後來斯塔羅在不短的歲月中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 無論赫爾克裏·雨果外表是什麽樣子,他的內核都的確是個真正人類。

第二件事是,當一個真正的人類與你握手, 同你交流,對你交朋友的說法不否認也不拒絕的時候, 並不代表著這樣的友善會永遠持續下去。

在罐羅眼中,蝙蝠俠是個絕對正確、強大、值得敬仰的英雄, 是個在黃金時代完美到閃閃發光的符號。它憧憬著一道早已離開的背影, 以為那是所有人都該追求的目標。

赫爾克裏並不一樣,他幫它把人類和英雄的概念分割開了。

從它被關進實驗室的那天起, 偵探就不是英雄也不是罪犯, 僅僅是個極為討厭的人類而已。

**

“赫爾克裏不是個循規蹈矩的人。”蝙蝠俠說, “他對待犯罪者的手段……”

一不小心想到了哈維·丹特, 他停頓一下換了種說辭, “他對待非人生物的態度尤其明顯。”

超人尷尬地咳嗽一聲, 說道:“我覺得也還好吧。”

蝙蝠俠瞥了他一眼。

超人目視前方,頭腦風暴。

蝙蝠俠檢查地圖,確認他們快要抵達人間樂土了。監測器顯示隧道中的貓頭鷹法庭車隊正在爬坡,再過十分鍾就會出現在地表。

這十分鍾總得說點什麽, 於是他決定開口:“你認為我將偵探視作人類至上主義者, 是因為我與他之間有私人矛盾?”

“我從不探究個人**。”超人回答,“但我還當他是你的朋友呢。”

蝙蝠俠推敲了起碼有一分鍾, 說道:“我是個人類。無論我和赫爾克裏關係怎麽樣, 你判斷他對非人類的態度時都不該拿我做參考。”

“……”

“……”

超人:“你是個……”

“人類。”蝙蝠俠重複,“普通人類,可能比赫爾克裏·雨果還要普通。怎麽了?”

蝙蝠機開始緩慢下降了,克拉克遠望著彩虹喃喃地說:“……沒什麽。”

很好, 他以為的普通人類偵探變成了頂著十字架的奇怪生物,他以為的吸血鬼之類(這個世界真的有吸血鬼)的隊友變成了如假包換的普通人。

你們是在玩什麽奇怪的py嗎?!

他避開蝙蝠俠探究的目光往地表看去,人間樂土如同黃色沙漠中的一傾綠洲,也像無垠海洋中的孤島。貓頭鷹法庭的車隊從這個高度看比螞蟻還小,要憑借高科技帶來的超級視力才能勉強看清。

“我們應該降落。稍等,”超人集中注意力對同伴說道,“他們正在減速,我看下情況——下降!蝙蝠俠!第一輛車著火了!”

蝙蝠機從萬米高空往下俯衝,強烈的失重感能讓常人的五髒六腑頂到喉嚨口,腦漿似乎都要從頭頂噴湧出去。飛機的主人卻神色如常,令超人又多看了他一眼。

好吧,普通人。

下降到一定高度時,克拉克率先從駕駛艙跳了出去。貓頭鷹法庭車隊的火勢已經變得很嚴重了,但不知道為什麽沒人逃跑。幾個利爪被翻到的車輛壓在不動彈。

克拉克摘下一個利爪臉上的麵具。

對方還有呼吸,額頭覆蓋著一層汗水,雙眼沒有焦距,呆滯地凝視虛空中的一點。

他又試探了剩下的幾個人,症狀完全相同。一個法庭殺手的脂肪都快被火焰烤幹了,那想必是常人難以忍受的疼痛,空氣裏的味道極其刺鼻而且令人惡心,他卻不哭不嚎也不掙紮,臉上帶著異樣的平靜。

“超人!”剛落地的蝙蝠俠對他喊,“看前麵!”

克拉克抬起頭。

這是一條寬敞筆直的四車道進城線,眼下被火災隔斷成兩截。克拉克周圍燒焦的植物碎屑四處飛舞,火光煙塵彌漫,一片人間煉獄景象。然而在不遠的前方,芳草萋萋雲銷雨霽,道路中央的幾潭清水映照著陽光和虹橋,克拉克熟悉的身影正一步步跌跌撞撞地往城鎮方向走去。

偵探又換了……換了兩條腿,是這麽說的嗎?他小腿處的西裝褲從中間撕裂,斷口參差不齊,下方是從一個利爪那‘借來’的金屬義肢。這臨時擰在原本關節處的肢體並不適配,以至於他走得緩慢且踉蹌,但無論如何,目的地都是明確的。

“赫爾克裏!”

克拉克把手放在嘴邊做喇叭狀喊了一聲,“你去那邊做什麽?”

偵探聽到了他的聲音,卻沒有回頭,腳步也未停下。他的每一步都極為堅定,配合著視野中壯美的景觀,竟然讓人有種想要落淚的感觸。

不過蝙蝠俠大約是缺乏這麽細膩柔軟的感情的,就算有也不會表現出來。他走到超人身邊,很肯定地說道:“他不對勁,這場事故不對勁。我們得跟上去。”

超人邁出了第一步。

在這刹那間,他感受到了從城市中吹來的風。狂風以強大的力量限製住了他的步伐,令他竭盡全力才隻邁出一小步。與此同時,奇異的聲音用他無法理解的語言哼著歌,歌曲鑽進他的耳朵與大腦,把他整個人穿在無形的細線上。

蝙蝠俠的魔法天賦比超人更高一點,因此他能聽清有個輕柔的女聲正在漫不經心地唱著首民謠:

“try rads,take h(鄉間小路啊,帶我回家吧)”

“T the pce,I belng……(回到我的歸屬之地)”

縹緲的歌聲如一隻掠過天空的黑燕,在他心中留下了短暫而深刻的記憶。

**

脫離這個有著奇怪空氣漩渦的火災現場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了,哪怕赫爾克裏走得再慢此刻也不見人影。貓頭鷹法庭成員要麽死了,要麽昏迷不醒,沒法為超人和蝙蝠俠講解這裏發生過什麽,他們隻能像兩個穿著奇裝異服的遊客一樣慎之又慎地走進前方美麗而詭異的城市。

結果沒有任何異常。

雨後的人間樂土帶著一種澄澈的氣息。它的科技比21世紀初發達得多,生活節奏卻很舒緩。有些店鋪等到過了中午才堪堪開門,路邊熱狗店的老板正指揮機械臂修理牌匾,人行道上趴著幾隻毛發潮濕跑出來曬太陽的小狗,見人靠近便一哄而散。

克拉克驚奇地觀察著兩側和平的景象,對蝙蝠俠說:“這裏與我想象得不同。”

話音剛落,旁邊的偏僻道路當中傳來呼救聲。

“……但也不是完全美好。”超人說著快步走過去阻止了一場街頭搶劫。

“治安很亂,可能和人員流動大、經常有外地人光顧有關。”蝙蝠俠評價說,“主街道上開店鋪的都是本地人,然而占比相對不高,也不是城裏最有錢有勢的群體。”

簡單來說,這是個瑰麗中散發出腐爛味道的地方。它與哥譚的區別是不像哥譚那麽暴力和瘋狂,看上去人間樂土連死亡都是安靜的。

莫名有種這裏正應該是偵探故鄉的感覺。

兼具好與壞,陽光與陰影,發達與落魄,不溫不火,無聲無息。

超人問:“我們接下來去哪?”

蝙蝠俠說:“一座荒廢很長時間的小教堂。”

教堂位於市中心,關著斯塔羅的實驗室就在離教堂不遠的地方。

蝙蝠俠猶豫了一下是先去教堂裏尋找赫爾克裏,還是直接去實驗室解決掉罪魁禍首,最終因為有點擔心赫爾克裏的狀態而打算前往教堂。這座教堂在當地人心中有著很高的地位,不幸的是外地來的大人物完美複刻了他們的祖輩驅趕美洲原住民時的姿態,勒令原本駐紮在這的守門人不準靠近。

今天,在教堂門前巡邏的警衛隊被人一鍋端了,症狀與城外的利爪們相同。

蝙蝠俠沒有費心去多做檢查,腳步一刻不停地闖進教堂尋找赫爾克裏的身影。他推開沉重的大門時,外麵湧來一陣風,將蝙蝠俠身後的披風和兩側牆壁上懸掛的電纜吹得揚起。理論上說這一幕有點不科學,但蝙蝠俠的目光徹底被地毯盡頭的事物所吸引。

他看到赫爾克裏——赫爾克裏使用過的那具帶著十字架的軀殼半跪在祭台前方,上半身歪斜地靠向一旁的講桌失去意識,而灌滿**的營養倉靜靜佇立在祭台之上,深紅色不透明的水液在透過彩繪玻璃的陽光的照耀下宛如一塊晶瑩剔透的血鑽。

下一刻,教堂的穹頂沒有任何預兆地坍塌下來。蝙蝠俠立即從怔愣中回過神,快速頂著落石衝到最前方,卻在好歹有個人樣的身體與充斥不明物的營養倉中間糾結了一下。就這麽不到半秒的時間裏,地麵凹陷,雙腳下方失去承重。

蝙蝠俠隻來得及調整姿勢以免落地時摔傷,超人比他晚一步進門離得更遠,兩人眼見著一塊巨石砸斷了營養倉與天花板之間相連接的管道。圓柱形的倉體跟隨著他們往下墜落,緊接著,蝙蝠俠陷入了短暫的昏迷。

**

“——赫爾克裏!”

他喘著氣驚醒,發現自己正躺在實驗室光潔的地板上。超人坐在他旁邊醒了半天了,在他看過來時露出一個苦笑。

超人問:“你覺得那個培養倉裏的是……”

“我猜的。”蝙蝠俠撐起身體打斷他,“斯塔羅告訴了我一部分密辛,我自己利用歐米伽的係統查到了另一些。但偵探的本體應當是秘密中的秘密,斯塔羅或許知道,它沒說出來、是想讓我親自去看。”

——親自去看你的朋友是個什麽樣的怪物。

“這麽說也是它將我們帶到實驗室來的。”克拉克跟著從地麵上爬起來。從牆壁貼著的地圖來看,他們正在關押斯塔羅的實驗室門前,“我睜開眼睛時就在這裏了,旁邊既沒有十字架也沒有培養倉。偵探可能會遇到危險,然而現在看來,不阻止斯塔羅的話麻煩還會更多。”

“其實我有個問題,如果我們是在斯塔羅的幻境中,它都能將我們兩個從教堂轉移到這,又為什麽會被困在實驗室中、隻能借助貓頭鷹法庭綁架赫爾克裏?”

“我有個想法。”蝙蝠俠琢磨著說,“它本想離開這,可是一個來自現實、身陷幻覺,卻不受它控製的對象把它給攔住了。”

超人愣了一愣:“能進入幻象就說明被斯塔羅孢子寄生了,斯塔羅又能控製它寄生的宿主。這兩條是並列的。怎麽才能像你說的成為宿主卻不受控製?”

蝙蝠俠搖頭:“我不知道,我們先往實驗室深處走著看看再說。”

他們穿過辦公區,往最裏麵的牢房、試驗區和儲藏室走。周圍沒什麽特殊的,實驗室是很常見的那種,格局與21世紀初的星辰實驗室差不多。兩人偶爾能碰見一些沒見過的設備,還有就是無論是房間還是走廊眼下都空空****一個人沒有。

漸漸地,打鬥和嘶吼聲從前方傳來。

蝙蝠俠與超人對視一眼,紛紛加快腳步。他們衝進掛著警示牌的門廳,超人用力擰開閘門,聲音頓時變得震耳欲聾。

這是個和足球場差不多大的房間,天花板有十數米高,無論是牆壁還是棚頂用得都是加固材料,此刻卻絲毫沒有起到原本的防禦作用。房間的地麵尤其坑坑窪窪,有好幾個被物理轟炸出來的殘破傷痕。

一隻穿著羅賓製服的小海星氣喘籲籲地站在二層平台欄杆上,擺出可愛但缺乏殺傷力的架勢,看上去並未占據上風。羅賓海星對麵有個龐大、臃腫、長滿爪牙和觸手的邪惡生物,咆哮聲便是從它喉嚨之中發出來的。它時而圍繞著小海星來回踱步尋找進攻機會,舉止中依稀能看出點貓科動物的影子。

“——希比達?”

蝙蝠俠感到心跳開始加速。他用餘光掃視實驗室,尋找其中可能是偵探的東西(?),同時盡量穩定地說道:“斯塔羅,你想與我見麵,現在我來了。你要給我看什麽?”

海星百忙之中扭過頭,委屈的淚水瞬間湧了出來,它想靠近蝙蝠俠又不敢直麵希比達,隻能超大聲喊道:“爹!!你看他們!”

話音未落,超人猛地回頭看向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