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冉高山的紅旗車被堵在了巷子口。巷子口被無序蔓延的市場、行人塞了個嚴嚴實實。
“我們先下去吧。”市長冉高山看看手表,正好是下午五點鍾。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看看,一年過去了,就這麽個小小的市場,……嗨!”
同車的市檢察院湯小泉檢察長冷漠地接話道:“堂堂大市長,在封建社會,就是州官、府尹,居然連一個小小的街道辦都管不了。快去吧,幹啥了把啥幹去吧!”
市長冉高山望著湯小泉冷峻的麵孔說:“哎,我說大檢察長先生,這剛過正月十三,年還沒過完呢,你吊個驢臉幹啥哩?就不能高興點?”
“高興?”湯小泉冷冷地回敬冉高山:“你大市長連個違規的小小市場都取締不了,我高興啥?我就等著辦你們的瀆職罪哩!”
市長冉高山瞪了一眼湯小泉:“我說冷麵先生,大過年的,你就不能說點吉利話?”湯小泉盯著冉高山問:“‘冷麵殺手’又成‘冷麵先生’了?”
說話間,司機方向盤朝右一打,車子停在了酒店門口。
冉高山從一帆風順大酒店門口下車時,一股凜冽的寒風正好把旁邊小販們烤羊肉的煙霧吹了過來。煙霧中裹挾著濃烈的嗆人的麻不及及的辣椒麵胡椒麵花椒麵氣味,不偏不斜,正好灌進了市長冉高山的鼻孔。
“啊嚏!”驚天動地的噴嚏從市長冉高山粗獷的鼻孔裏發出,立刻被鬧鬧嚷嚷、亂成一鍋粥的市場淹沒了。市長冉高山眉頭一皺:“過了十五,我非把這個破市場取掉不可!”
“哼!”湯小泉的嘴巴就是不饒人:“就怕大市長小腿擰不過大腿,有那個賊心沒那個賊魄力哪!”
“哎,我說學強,你少說一句能脹死啊!啊?”
“你看看,我的大市長。” 湯小泉指著富麗堂皇的一帆風順大酒店,再指指大酒店下邊烏煙瘴氣、亂成一鍋粥的市場:“一帆風順是我們市接待客人的高檔酒店,在它旁邊放這麽個亂七八糟的市場,你不怕人家罵你這個市長,也不怕影響我們籃河市的投資環境嗎?”
穿著藍色保安服的保安們彬彬有禮地向客人們伸手:“請進。” 冉高山拉了一把湯小泉:“學強,進去再說!”
湯小泉這才閉上了嘴巴,和冉高山在漂亮的迎賓小姐們“歡迎光臨”的聲音中,由一位穿著紅旗袍的小姐領進了電梯,來到了三樓的“籃河”廳 。“籃河”廳是一帆風順最大的五個包廂之一,有會客廳、大餐廳、休息室、衛生間,還配有純毛地毯、可視電話、文房四寶、卡拉OK等。
因為一帆風順流的檔次、一流的服務水平,還因為一帆風順的老板趙順峰曾是軍人,在軍區、省裏、市裏任職的領導幹部中有不少是他的戰友、老鄉,所以,一帆風順就成了軍區、省市接待客人的重要酒店之一。
冉高山和湯小泉為一帆風順大酒店旁邊烏煙瘴氣、亂七八糟的小市場鬥嘴時,誰也不會想到,誰也不可能想到,一場震驚中央的大事件就要在這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市場裏發生了。這次事件牽扯到的大小官員之多,造成的後果之大,在西蘭省的曆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從城市最基層的街道辦主任,到區委、區政府,市委、市政府,省委、省政府,以及省、市、區有關部門的領導,都程度不同地受到了強烈的衝擊。被撤職查辦的幹部,小到股級的辦事員,大到西蘭省的副省級領導。而這起大事件中,城關區支木中心學校培優的四百多名中小學生中的一百零七位佼佼者,全都葬身火海,成了冤魂野鬼,一百五十多名學生被砸傷或燒傷。
冉高山這個市長當的也過於小心翼翼了,可是,作為一個中央下派到基層鍛煉的過渡幹部,他能雷厲風行地行使市長的權力嗎?
冉高山的秘書,形象地把區上有關部門個別的現象喻為地雷和炸彈。說冉市長你要碰的話,那可要爆炸的啊!
你比如,一個小小工商所的工作人員,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際,搶奪商店的VCD機,店主阻攔,工商人員竟把好好一台VCD機摔得粉碎。店主一氣之下告狀,不僅沒贏官司,還被罰了兩千元。冉高山氣憤難平,想為這個店主出口氣。可是,堂堂一個省會的市長,居然連個小小工商管理員(實際上是一個十足的流氓)都拿不下,豈不是咄咄怪事?可是,這樣的怪事,在共產黨領導下的籃河市的地麵上出現了。冉高山“嚴令查處”的批示,三天後反饋上來了:
第一,VCD機是店主自己摔壞的,跟工商人員沒關係。這由店主本人的證言證詞和鄰店店主證明。冉高山讓秘書找告狀的店主落實,店主一反常態,撤走了前麵的告狀信,說他是胡說八道,誣陷工商人員……
第二,過去,工商所隻管收管理費,不管別的。現在情況不同了,工商人員的執法範圍寬了,不但要收費,還有管理職能。要管嗎,肯定會得罪人,所以,就出現了“誣告”事件的發生……
冉高山敲著桌子質問工商局長,你們工商局就沒有一丁點兒錯?就沒有處理一個地痞流氓的權力?……
秘書道破了其中的奧妙:工商所這個二杆子是區上常務副區長梁二希叔伯媳婦的弟弟。
叔伯媳婦?冉高山不明白,叔伯舅子、叔伯哥弟、叔伯爺奶是有的,怎麽還有叔伯媳婦叔伯老婆一說呢?秘書笑著說,在籃河,情婦不叫情婦叫叔伯媳婦,二奶不叫二奶叫叔伯老婆。
“這也太不像話了!”冉高山“啪的”拍了一下桌子:“打電話,把區委書記聞令國給我請來!”
“沒有用,聞令國就不敢管梁二希的事情。”秘書給冉高山進一步揭開了謎底:“因為,梁二希的姐夫是副省長王迪書。”
“王副省長的舅子怎麽了?”冉高山氣呼呼地問:“就讓他為所欲為?胡作非為?”
“冉市長。”秘書老謀深算地勸道:“咱又不在籃河長期幹下去,幹啥去得罪這些人呢?再說了,咱也沒法管呀,這是一張網,動一處全網皆動,收拾一個人,會得罪一大片啊。弄得不好,還得把咱也賠進去呀。……”
冉高山無力地靠在了老板椅上,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不是一張網,網是相對一個集團而言的,就像**,那才叫網。中國共產黨是一個優秀的政黨,在她的領導下,不可能有網,在中國,在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什麽樣的網也不可能存在的。……你說的這個,充其量就是一個小小的地雷,搞得不好,地雷會爆炸,他們自取滅亡是肯定的。可是,正如你說的,弄得不好,還得把咱也賠進去呀!”
……
再比如,城關區交警隊變著法兒收司機錢的事。司機是不是違章了,司機說了不算,老百姓說了更不算。誰說了算呢?交警!交警的職責、交警的職能,我不說大家也清楚。就說說大家都不知道的事吧(司機除外,因為在這個問題上,司機最有發言權)。交警是怎麽糾正違章、收罰司機錢的?
老實巴交的、知根知底的、有點關係的,一百塊!沒有發票。這一百塊,誰收上是誰的,不上交、不匯報。奸猾的、不知底細的、有可能告狀的、沒有關係的,罰款二百塊!有發票!但是,吊扣執照,還要參加學習。作為司機,孰輕孰重,這個賬是最清楚不過了。
給交警塞一百塊,不扣照、不學習,還不扣分,生意照做、買賣照拉。被罰二百塊就慘了:執照吊扣了,車不能跑是損失;要參加學習班,少者兩天三天,多者一個星期,這更是損失;學習完了,還要扣分,還要請交警吃飯,那損失就更大了。司機也學聰明了,一旦違章了,掏出一百塊,乘人不注意,塞進交警手裏:“警察同誌,我錯了,下不為例!”交警心照不宣,放行:“今後一定要注意!”
交警隊長見罰的款全交給國家了,心裏不是個滋味,便想了一個高招,從社會上物色了幾個人在交警隊門口“為民服務”:拿來一百五十塊,我負責把駕照給你要出來,不學習、不扣分。司機先是半信半疑,到後來就放心給錢了:這些人真講義氣,一百五十塊,全擺平了!“為民服務”者扣下三十塊,給隊上交一百二十塊。隊上再給執法者獎二十塊,一百塊就進隊上的“小金庫”了,就由著隊長花了。……
冉高山了解到這一切後,準備給交警隊動動手術,秘書又及時地告訴市長:“碰不得,這也是一個地雷!”
“這又是誰的叔伯媳婦的弟弟呀?”冉高山氣不打一處來:“說!又是哪個狗東西?”秘書說:“真讓你說對了,這個交警隊隊長是梁二希叔伯老婆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