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 春
冰雪開始向水轉變,植物在悄悄醞釀著從土地裏鑽出來。想象裏,這樣的情景多少會給人帶來好心情。
可你還是忍不住陷入低沉的情緒。
生離死別,越來越多地不請自來。一個人的離開,的確像水消失在水中。
像剝好的柚子還沒吃完就被遺忘在茶水間,如今,你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來到了結局,隨意而潦草。這與你對人生的規劃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馳,可也隻得繼續往前走。
再過些時間,土地就要解凍,黑色就要暴露出來,疼痛感和**的石頭一樣,讓你無法回避,淚水在無人的夜晚湧出。
你知道,折斷的樹枝旁,草叢還會新生,紫羅蘭會再次開放。你想象著山坳裏即將發生的一切,但再沒有人和你討論小麥的長勢、雲彩和墓地。
這些年,火車總是準時穿過山間駛入城市,而我們的祖先,與無辜的鄉野一同停留在身後,這是不是足以成為一種荒涼?
寒 露
星空換季,海麵跳出輪廓限製,給你聲音的吸引。風推著波浪,一陣接連一陣,像一段親密的對話。你嚐試賦予它清澈、自由、遼闊……但它最終還是回到海水本身,將一切詞語的意義消弭。
以後的時間,你將那片海的地理位置輕描淡寫,那些物理的、感官的描述被一筆帶過。有時,你專注於護欄下方流動的海水。黑,也並不完全是,還是能看到浪尖上閃著類似金屬表麵的光。
另一麵,遠處的山巒徑自隱沒了形體,像踐行者,藏身在黑暗中一言不發。
又一陣風吹過。你下意識打了個寒戰,是身體發出離開的信號。透明的升降電梯把你送回住處,你把燈光調暗,接著坐到桌前,泡了一杯虞美人。
茶葉在玻璃杯底被水衝散,緩慢展開——
你想起蔣捷的《虞美人·聽雨》。但今夜無雨,寒露冷清。
星星從海麵上升到山頂,這是你很久沒有見過的景象了。夜晚,如同一粒剝開的橘子,隻有過去,橘絡一般纏繞住記憶。
露珠應該出現在第二天早上,而你們在它還沒有到來時就提前分別。會感到遺憾嗎?遺憾也不過是舊日裏顫抖的星光和流水。
立 冬
仿佛在此時,萬物進入一陣沉悶的低鳴。棧道兩旁的蘆葦顯然也不例外,在風的作用下,那些幹枯的纖細的植物輕輕搖擺著,連綿成一個人起伏的心情。來往的人群有時也會交換目光,附以並不熟悉的禮貌性微笑。
你們就在這樣陌生的人群中繼續向前,像動物遊**於密林之中。
天空降下小雪,但剛接觸到地麵或其他物體就旋即融化。如同一些輕薄的愛意,也總是如此轉瞬即逝。無言相對,那就隻是散步吧!
接下來的路是木質棧道連接著灰色的水泥路,你們偶爾把視線抬升到前方的樹枝上,那些深褐色的樹葉,明明已經幹枯卻還掙紮著不肯掉落。像你們之間,也還有什麽是這樣固執地關聯著。
多年前的一次沙塵暴,你們相識。後來,愛情是怎樣發生和消失的,至今還沒找到準確答案。
北半球的夜開始加長,走著走著,天就暗了下來,黃昏早早地成為序曲。剩下的時間隻有等待,等天完全黑透,覆蓋住公園、腳印,以及你們偶爾重疊又長久分離的身影。
原載於《十月》2021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