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繭

我一直相信中壩村的月亮,比後來我所遇見過的,更大更圓。

有時候,它把自己擱置在山巒的腰窩。正在灌漿的麥子,長長的麥穗散發著銀光,像長出來的星芒。

夜風拂過,麥浪輕輕翻滾。整個麥田,又像是一大片**漾的海子。

有時候,它從我家門前的皂角樹上長出來。院子盛滿月光,從父親紮好的籬笆牆裏溢出來。

鍍銀的老屋像一個巨大的蠶繭,把我們包裹在其中。

在這樣的夜晚,母親喜歡坐在院子裏挑黃豆。長了蟲眼的被一顆顆丟在腳下,也不用擔心浪費。

早起的麻雀和雞娃會替我們打掃幹淨。

豆子在白天曬幹的地麵上彈跳著,我聽見了月光破碎的聲音。

——月色裂開,又迅速被縫補。

而坐在母親身旁的姐妹們,身披明月,已經漸漸進入夢鄉。隻有我還強托著腮幫,盯著皎潔的月亮——

山裏的孩子,所有的夢想,都裝在被月色擁抱的村莊裏。並不斷地從一個夢,滑進另一個更深的夢裏。

白 薇

當歸、田七、益母草,在後山群居。

除了偶爾會順著霧氣,把中草藥的香味從打開的窗戶遞進來,我們幾乎聽不見它們生長的聲音。

追溯到藥理,脾性溫良的白茅根,躲在漆黑的泥巴裏;忍冬要選擇將開未開的時節;黃連需要連枝幹趁著暑假早早曬幹……

這些個土物什,都是外婆教給我的護身符。山裏人習慣了大病小痛,上山摟一把,就草到病除。

白薇個子矮矮小小,平時並不引人注意——

外婆在世的時候,都會記得替我曬上一把,讓我背到千裏之外工作的地方。

今年,我卻忘了。等到痼疾再犯,才想起,在夢裏它曾一次次來到我麵前的山崖上。白薇順著蛐蛐兒的叫聲,用低微的聲音朝我喊話。

原載於《星星·散文詩》2021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