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質彬來到縣醫院內科二病區的303號病房,發現滿屋子都是人。果然,一大家子人幾乎都來了,連各家的孩子也來了很多。沒到的隻有三姑和五姑的兒子,三姑的兒子在省城一家汽車公司任銷售部經理,聽說前一段時間到南方出差了;五姑的兒子到美國留學了。
文質彬躡手躡腳地走向人群,怯怯地同各位長輩打招呼。然而,大家都不搭理他,一個個態度冷漠,愛理不理的。有的看都不看他,有的白他一眼,就把臉掉過去了。隻有乖巧的表妹問道:“二表哥來了?”
文質彬非常感激地看了表妹一眼,問:“三姑來了嗎?” 這位表妹是三姑的女兒。
“來了,正在給我姥娘喂飯呢。”表妹回答。
文質彬擠過人群,看到奶奶躺在病**,比以前瘦了很多,液已經輸上,鼻子裏插著氧氣管,眼睛緊閉著。文質彬鼻子一酸,不由喊道:“奶奶,您怎麽這麽瘦了?”
三姑回頭看了文質彬一眼,將碗放到床頭櫃上,輕輕歎了一口氣。
“她什麽都吃不上,能不瘦嗎?看她在我們家住著的時候多麽胖!想不到,我到女兒家住了不到兩個月,回來就發現她瘦成這樣了。”四嬸眼圈兒一紅,不由掉下淚來。
“誰又不是不讓她吃,她不想吃誰有辦法?現在誰家不是白麵稻米的。”四嬸的話剛說完,二嬸就陰著臉,接了話茬。
自從老太太基本喪失自理能力後,就在三個兒子家吃起了輪班兒飯,從老大開始,一個兒子一個月,這段時間正好在二叔家。
“在我們家吃得多麽好,哪頓不給她炒幾個菜,肉和豆腐不斷,老大家行嗎?每頓就是白菜湯就饅頭,要不就是煮掛麵,有時候還吃餅子疙瘩,看老太太可憐的,瘦得還像個人樣兒嗎……”四嬸見二妯娌拉下臉來,擺開了一副應戰的架式,便把火力轉到了老大家,反正老大也不在,怎麽說都沒事。
但文質彬心中卻有些惱,因為“老大”正是自己的父親,四嬸這樣說,分明是說父親待奶奶不好,才把她餓成了這個樣子。但看到四嬸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況且這裏這麽多人,吵架實在有些不好看,試了幾試,最終還是將火氣忍了下來。
這時,四叔倒是說了一句公道話:“你不要咬老大了,大嫂病得那樣,她自己都顧不上了;大哥一輩子沒做過飯,能燎飽那麽一口兒已經不賴了。”
文質彬非常感激地看了四叔一眼。
“他是當老大的,得做好表率才是啊,他做不了沒有兒子媳婦嗎?俗話說,長子長孫嘛。實行不行他可以雇人做,也不能不管老人啊!……”四嬸繼續不依不饒地喊道。
“先別說這些了,首要的是,大家合計一下,怎麽伺候老人吧,老人家一輩子不容易,現在看來,這次病得不輕,咱們做晚輩的,可得把她伺候好了,不能讓人家說咱們當子女的不孝順,咱們家一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五姑父打斷了四嬸的話。
五姑父個頭兒不高,然而保養得很好,白白淨淨的,他坐在從家裏帶來的一把躺椅上,頭仰靠在椅背上,時而閉目養一會兒神,時而又睜開,慢慢轉動著肥大的腦袋,沉穩地看一看屋裏這群人;同時,兩條胳膊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輕鬆地拍打著。他在蒼山相鄰的一個縣任副縣長,而且今年剛升任縣委常委,正是炙手可熱的時候,所以他一開口,大家頓時都安靜了下來。
緊挨著五姑父站著四叔的兒子文金濤,他在蒼山縣一個比較偏遠的鄉裏上班,盡管才剛剛三十出頭,可是已經提正科了,目前任鄉裏的人大主席,他笑容滿麵地望著五姑父,說:“今天上午,五姑父本來正在開會,接到我五姑的電話,聽說我奶奶病得很重,就立即開車回來了,並趕到老家將我奶奶接到了醫院,給我們晚輩們做了很好的表率。五姑父,您來安排吧,您說怎麽著就怎麽著,我們都聽您的……大家安靜一下,聽五姑父作重要講話。”
五姑父笑了笑,慢條斯理地說:“按說這話應該由大哥說……質彬,你代表你爹,說說吧,該怎麽伺候老人?”
“我是當晚輩的,哪裏有我說話的資格?我聽你們的,你們說怎麽就怎麽!”文質彬回答。
“那……二哥,你說該怎麽著?”五姑父問。
二叔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四嬸說:“三個兒子本來就輪著班兒呢,現在老人在誰家,就仍由誰家接著管才對!……”
“憑什麽這麽做?現在老人病成這樣了,我們可管不過來,我們也都是七十來歲的人了,老文血壓高,前兩年鬧過一次輕微的腦血栓,心髒也不好,不知什麽時候也需要住院呢,家裏還有孫子要照管……”四嬸還未說完,二嬸立即就接了腔兒。
二叔坐在一個病友的**,虎著臉,一言不發。二叔早年參軍,後複員到交通局,逐漸當上了副局長,他雖然隻是副科級官員,但由於很有能力,人又強勢,而且當年政府一把手曹縣長是他的戰友,所以當年在縣裏也算叱吒風雲,不可一世。尤其愛喝酒,喝多了誰都敢罵,當年,撒潑使性耍酒瘋的名氣,全縣沒有不知道的。如今年屆古稀,而且身體也有很多病,使他早已沒有當年的氣勢了,但英雄落魄,仍有餘威,四嬸看二叔像要發作,便沒有繼續說下去。
“四哥,你說呢?”五姑父笑著問,仍然是一副不溫不火的表情,很有領導風度。
四叔坐在一個從家裏帶來的馬紮上,靠著牆,眯著眼,似乎睡著了,聽到五姑父的話,慢慢醒了過來。他哭喪著臉,撓了撓頭皮,好像竭力思考了一番,看了看大家,看似要說什麽,然而隻是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最終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五姑父,還是你說吧,你拍個板兒,大家都不會有意見。”金濤說。
“那你說吧。”二叔和四叔終於說話了。
金濤的妻子也笑著說:“既然大家都讓你說,五姑父,那你就說吧,大家都聽你的。”
“三姐夫,三姐,你們也發發言,家裏的事,今天咱們實行一下民主。”五姑父說。
“我們又沒個文化,說什麽!伺候老人的事,大家商量著辦吧,都是親弟來兄的,嫑為這事兒鬧意見就行了。他姨父,你有文化,又當著縣長,還是你說吧,你說的話沒人敢不聽。”三姑父微笑著向連襟說,表情極為柔和。
“為這麽個事能鬧什麽意見?不能連老人都不管吧,誰不是父母養的,誰沒老的那一天……”金濤的妻子在一個鄉鎮任宣傳員,非常能說會道。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關鍵不在怎麽說,而是怎麽做……”二嬸仰著頭,望著天花板,陰陽怪氣地說。
“你做得好?老人就是在你們家突然瘦成這樣了的,二哥身體不好,你沒事吧,你每天給老人煮方便麵吃……而且你們還嫌老人髒,對著這麽多人,我本不想揭你的老底兒,可你非逼著我說……”四嬸立即接了二嬸的言兒。
“你不嫌老人髒?你不嫌老人髒為什麽老人那次拉肚子時你讓他五姑去給她擦,你自己不會擦嗎?”二嬸立即回敬道。
“找他五姑來擦怎麽了,當閨女的伺候娘不是天經地義的事?……”
“娘,你別說了,你跟他們能吵出什麽結果來!都別吵了,聽我五姑父說,他說怎麽著就怎麽著,誰也不能不聽……”金濤急忙打斷了母親的話。
“那好,我就說一句,老太太病成這樣了,住院期間是非常時期,以前的輪班兒作廢,現在重新排,兄弟三個,一家三天,還是從老大家開始,老大值完二哥接,二哥值完四哥接,四哥值完了仍從老大開始新的一輪兒,要持續不斷地值下去,要注意銜接,中間不要出現脫節,要保證一天二十四小時老太太床前不能斷了人……”
三姑和三姑父臉上現出微微的笑容。
“那……”人群中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閨女們也不能閑著,首先說我,有時間我會常回來看看——文慧敏,你請幾天假,給老太太做點好吃的送過來,來了洗洗涮涮什麽的,給哥哥嫂子們搭一下手……”
“我也會常來看看……”瘦瘦弱弱的三姑也低聲說道,說完笑了笑。
“那就這樣定了?大家說行不行?”五姑父抬頭掃視人群。
“怎麽不行?我看這樣挺好!”筆直地站在五姑父身旁的文金濤第一個響應道,說完掃視了一下人群。
“行,不過每一家都要伺候好了,老太太這一輩子太苦了,沒享過一天福……”說著,四嬸不由又掉下淚來。
“二哥,你覺得行不行?”五姑父笑容可掬地征求二叔的意見。
二叔陰著臉呆呆地坐著,一大家人的目光頓時都聚焦到他肥胖的臉上,過了片刻,他終於甕聲甕氣地表了態:“我同意!”
“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定了,今天晚上,就從老大家開始,三天後,也就是大後天晚上,二哥二嫂你們來接班。”五姑父態度和藹地說。
“老文身體不好,到時候隻能是我來了!”二嬸冷著臉說。
“不管誰來都行,問題是,大哥能來得了嗎?”五姑父抬起頭,眼睛向上翻著,好像在竭力思考。
“老大來不了由他的兒子替,兒子來不了孫子來,俗話說,長子長孫嘛!”四叔說。
“對!質彬,你們弟兄倆,不管誰來都行,不行也輪著,你一天半,你哥一天半。”五姑父說。
“質彬,你在縣城上班,比較方便,你要經常來,不要太麻煩你哥!”四叔四嬸說。
“我來沒問題,隻是,我……我不知能不能請下假來,我們年級部辛主任抓得可緊了……”
“你們魯校長是我中師時的同班同學,你同他說,你要請假照顧你奶奶,就是請半年他也準你,我這位同學可是個大孝子,平生最恨的就是不孝子孫……要不要我打電話同他打聲招呼?”五姑父問。
“不用,我們學校有規定,告假一天同年級部主任請,三天以內同主管本年級的副校長請,沒有特殊事不用麻煩魯校長。”
“嗯,如果請假有困難,隨時跟我說,我再給老魯打電話。”五姑父大包大攬地說。
“好的。”
“那我先走了,今天趕回去,明天上午縣裏有個常委會,縣委宋書記囑咐我必須參加。”五姑父說著站了起來。
“姑父你有事就趕緊走吧,這裏有我們呢,您盡管放心好了。”文金濤說。
五姑父走到病床前,拉住老太太的手,柔聲說道:“媽,你好好養著,配合醫生的治療,會好的。放心,我先走了,有空兒再來看你。”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五姑父,我那個事……”文金濤追了出去。
“你那個事兒不用著急,我記著呢,等我見了咱們縣組織部的劉部長,會同他好好說說,這段時間你多抽些時間,把你奶奶照顧好了!”五姑父說。
“姑父放心吧,您要是忙的話,不用老回來,這裏有我呢。”金濤說。
五姑父剛走沒幾分鍾,金濤的手機突然響了,他一邊接電話一邊走出病房,在走廊裏大聲地說起話來。不一會兒,他又走了回來,對大家說:“鄉裏美麗鄉村拆遷的事,縣裏抓得正緊呢,我包的那個村是重點,我們鄉的高書記讓我趕回鄉裏開會,商討如何快速推進,我得趕緊走了。”說完,也轉身出了病房。
緊接著,二叔看了看表,走到文質彬麵前,說:“現在剛好六點,大後天下午,還是這個點兒,我來接你的班,其實這樣你是占便宜了,知道不?今天這一天快要過去了,這一班兒你基本算是少值一天。”說完,笑了笑,招呼上二嬸,兩人慢慢走了出去。
約摸著二叔二嬸走遠了,四嬸抬起胳膊,指著他們的背影,惡狠狠地罵道:“老二家這兩個牲口,聽說頓頓隻給咱娘吃方便麵,誰都知道,方便麵最沒營養了,而且經常吃還有害,要不怎麽會瘦成這樣,看著讓人心疼死了就……”說著,四嬸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時,一個醫生匆匆進了病床,衝大家說:“誰是王煥枝的家屬?”
“怎麽了?”幾個人紛紛問道。
“王煥枝的部分化驗結果出來了,血糖很高,二十二點五,以前有過糖尿病嗎?”
“血糖這麽高?”四嬸驚叫。
“我開了胰島素注射液,趕緊去藥房取回來交給護士,靜脈點滴,先把血糖降下來,血糖這麽高,對血管、髒器的損害很大。”醫生說。
“質彬,你趕緊去拿一下。”四嬸衝文質彬喊道。
“拿回藥來直接交給護士!”醫生說。
“需要多少錢呢,我身上的錢不知夠不夠……”文質彬皺起眉頭,一邊摸衣兜一邊說。
“不用付現錢,出院的時候直接報銷。”四嬸說。
“也就是說,已經付押金了?”
“咱們縣是國家級貧困縣,上級在咱們縣大搞扶貧,六十歲以上老人,符合報銷規定的藥物品種,百分之百報銷,這是縣裏去年開始實行的惠民政策。你奶奶屬於貧困戶,連押金也不需要,好了,趕緊去拿藥吧。”四嬸說。
“藥方呢?”文質彬問醫生。
“醫院去年冬天剛剛聯網了,實行無紙化辦公,我從醫辦室的電腦上開了方子,直接發到藥房了,你去了就直接說取內二科303號王煥枝的藥,司藥員就知道了。”醫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