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快到二叔接班的時間了,文質彬頻頻看時間,今天晚上有一個晚自習值班,文質彬擔心趕不上,便想:“還是給二叔打個電話吧。”於是拿起手機,撥了二叔的號。
電話很快接通,文質彬說:“二叔,您出發了嗎?我今晚學校值班呢……”
“已經來了!”說著二叔就掛了電話,口氣顯得很是反感。
文質彬呆呆地看著手機,想:“二叔的話是真是假呢?如果到了七點他還是來不了,晚自習值班就趕不上了,再向學校請假可就有點晚了,再等一等吧,實在不行就讓五姑父給校長打電話!”一邊想,文質彬一邊看時間。
大約又過了二十來分鍾,就在文質彬合計著是不是再給二叔打個電話的時候,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二叔與二嬸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文質彬連忙站起來,喊道:“二叔來了!”
二叔看也沒看文質彬,虎著臉,徑直走到椅子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文質彬有些尷尬地向二嬸打招呼:“二嬸也來啦!”
“來了,不來怎麽著?”二嬸仰著頭,繃著臉,麵無表情地回答。說著,二嬸走到奶奶病床前,漠然地看了奶奶一眼,將被子掀開一個角,偷偷地看了看她腰裏的荷包,然後摸了摸,重新替奶奶蓋上被子,又仔細地掩緊被角。
“二嬸兒可真是個孝順的媳婦!”文質彬以譏諷的口吻誇獎道。
“質彬,你小子不用給我戴這高帽兒,我來主要不是為伺候你奶奶,我說話也不掖著藏著的,你二叔七十來歲的人了,身體也不好,伺候人可不是個輕鬆活,我怕他累得老毛病複發了,所以得跟著……”一邊說,二嬸的目光從文質彬臉上轉向整個病房的患者和家屬,表明她這話是讓大家聽的,並不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同時晃了晃手裏的速效救心丸藥盒。
“你走吧!”二叔突然向文質彬說道,甕聲甕氣的,好像有一股無名之火要發泄。
“那好,我走了!”文質彬如蒙大赦,拿起自己的手機,逃一樣地出了病房。
“二小,娘不頂了,你姥爺一得病就不說話,你姥娘一得病就不說話,你老姥爺一得病就不說話,你老姥娘一得病就不說話,你說,我還頂嗎?……”奶奶看到兒子來了,就又說起了她那句老生常談。
“他們得病說不了話是他們,你沒事啊,你怎麽會不頂了?聽你這話說得吧兒吧兒的,有什麽事兒?”二叔瞪了娘一眼,說完不由笑了。
“你有什麽事兒,說話這麽清楚,你看你小子,說話還不如你呢,去年他得了腦血栓,可是真說不清話了,到省醫院整整住了兩個月,然而現在說話還不很利落。”二嬸說著,從兜裏掏出一瓶維腦路通,在空中晃了晃。
這時,病房裏的人都紛紛對二叔二嬸表示同情:“就是不容易啊,自己都這麽大年紀了,身體也不太好,還來伺候病人!”
“就是啊!這不是,藥還帶著呢。”二嬸又一次舉起她手裏的藥盒,讓大家看,“老文血壓高,心肌缺血,還得過一次腦血栓,百病十全的,你們看不到他走路一拐一拐的!”
“那就讓兒女們來替你們盡義務吧,剛才走了的那個老師,是你們的侄子吧,不就是替他爹的嗎?我姥姥前年才去世,每逢她住院,我表哥就直接給我打電話,你看,我娘這麽老了,去了也沒用啊。”方老師說。
“你媽住院,當女兒的也要管吧?”二嬸走到方老師母親的病床前,大聲問這位老人。
“管啊!一樣樣兒的管。”方老師替母親回答。
“我老了,身體也不好,我娘有病時,需要伺候了,就讓芳芳替我,唉,你說這人啊,活那麽大歲數有什麽用啊,嗬嗬嗬……”方老師的母親咧開牙快要掉光的嘴,一邊慈祥地看著女兒,一邊回答二嬸的話。
“你姥娘也挺長壽的?”二嬸問。
“比你婆婆還大兩歲呢,活了九十四。可是,活那麽大歲數有什麽用,我可不想活那麽大年紀,我今年七十六了,早就盼著死呢,哪一天跌個骨碌兒就死,該多爽快!或者在睡夢中死去,那多好,就不用再拖累孩子們了。我要是像我娘那樣,再活二十來年,還不把俺閨女活活拖累死……到時候她也老了,也伺候不了了,還要連累孫子外孫輩的人,那可就成老不死的了……我活夠了,天天盼著死呢。”方老師母親一邊說,一邊以遊移不定的目光看女兒的臉色。
“老文!你看!我說吧,就應該讓慧琴和慧敏她們兩個也參加輪班兒,誰家不是這樣的?伺候娘,當閨女的就應該走到前邊啊,你看醫院裏,哪個老太太不是當閨女的伺候。俗話怎麽說的,閨女是娘的貼心小棉襖,再說了,他奶奶看著閨女那親的,對外孫男女那好的,不用說我們這些當兒女的,就是村裏的鄉親都看不過眼兒去了……”二嬸說。
二叔坐在椅子上,虎著臉,呼呼地直出悶氣,時而抹一下額頭上滲出的汗,一句話也不說。
二嬸可不管丈夫的情緒,繼續發泄著:“老文,你說當年你在北京上班,我一個人在家,種著幾畝地,拉扯著兩個孩子,又當娘又當爹,家裏外頭都要顧,我已經夠苦的了。可是,他奶奶卻一點兒不顧我的死活,有一年我腿上有病,不方便下地,她卻跑到咱家裏來,硬是逼著我去給她噴棗樹,不去就同我鬧。大家說一說,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婆婆?現在讓我伺候她,我心裏可過不了這個坎兒,這是你娘,你想伺候你就伺候,反正我是不伺候……”
“你別在這兒說了行不行,當著這麽多人,不嫌丟人!人家外人誰了解這些前因後果的?沒人說她這婆婆當的不好,隻會笑話你這兒媳婦不孝順。你走吧,回去吧,我不用你管!”二叔“忽”地站起來,指著老婆的鼻子咆哮著,要趕她回家。
二叔真的發怒時,二嬸還是有些怕的,便陰著臉,不再吱聲了,然而卻沒有走。
為了緩和一下氣氛,王素芳問二嬸:“你們老太太入院那一天,那個穿得挺新鮮的媳婦兒,是你妯娌吧,看著挺洋氣兒的,而且挺會說話。”
“她啊,是我們老四家裏,人家是會說啊,她是我們家裏的王熙鳳,出息大著呢,誰能比得了人家,人家說的比唱的都好聽,事事占上風頭兒,便宜沾盡,還要充好人兒。”二嬸大聲說,好像擔心有人聽不清,或者刻意讓病房外的人也聽到似的。
方老師不由笑了,說:“誰家都有這樣的人。”
“這幾天她來過一回,給你婆婆帶著兩箱營養品,說是讓老太太補補身子。”方老師的母親說。
一聽這話,二嬸不由變了臉,勃然大怒道:“我不剛說了嗎?她就會充好人兒!好,既然這樣,我就非得揭一揭她的老底兒不可。當年,她幾乎把俺他爺爺給逼死!俺他爺爺死了二十年了,為什麽死得那麽早,還不是被我們老四家裏氣得?老四結婚的時候,給了她四大間房,家裏也是製備得全全活活的。四間房中間那一小間兒是留給老兩口兒的。可是,她每天同老人吵架,硬要逼他們走!後來,又慫恿老兩口拿出自己的積蓄來,同他小兩口一起蓋房,說是蓋了讓老人住。可是,蓋了一套又蓋一套,將老兩口的血汗榨幹了,到最後,他爺爺再也幹不動了,一腳就把老兩口給踹出去了,逼著老兩口在三個兒子家輪著住。不光是房子,就是豬圈茅房她也要霸了老人的。老人沒辦法,隻好在很遠的一個地方重新挖了個豬圈,喂一次豬來回能走一裏地……”
“這樣的媳婦,真是又陰險又可惡……不過,後來怎麽解決的?一直輪流在你們弟兄三個家裏住?”有人問了一句。
“後來?後來他爺爺就被活活氣死了!”二嬸說。
“那兩個哥哥兩個能饒了她?”全屋人聽得饒有興味,不由問道。
“唉,俗話說,氣死人不償命,再說都是親弟來兄的,難道還讓老四去蹲班房不成,隻是可憐了俺他爺爺,非常老實厚道的一個人,活活被這個黑心媳婦給窩憋死了。”二嬸咬牙切齒地說。
“再後來呢?”病房裏的人聽得上癮了,盼望二嬸繼續說下去。
“到最後,實在沒辦法了,由老大牽頭,弟兄三個一起又給老太太蓋了兩間房。這樣一來,給老四他們兩口子留下了兩處大院,好幾套房。後來,他們將這些房屋,一部分改造成廠房,一部分改造成庫房,做起了糖棗生意,我們老四家裏又能跑騰,到處搞推銷,這樣賺了大錢。可話說到根兒上,如果沒有老人給他們打下基礎,他們在哪兒做糖棗?現在老四家裏有了幾個錢,兒子又在鄉裏當了個小官兒,就俊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整個蒼山縣都快放不下他們了……”二嬸說。
“唉,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啊!”方老師的母親歎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