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棟樓建得像迷宮,容易讓人暈頭轉向,人們在被房間分割的走廊裏盤旋,像走在莫比烏斯環上的螞蟻。
會兜兜轉轉回到原點,但也有好的一麵:到每一扇門前,都至少有兩條路,這裏沒有絕對的死路……韋葉有足夠的理由懷疑,這棟樓之所以這麽設計,就是為了讓人“逃”。
江湄會透過監控,看著慌不擇路逃生的人發笑。
“別再回頭看。”韋葉重重拉扯一直在往後看的小雨。
“……”小雨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我在擔心……”
“別擔心。”韋葉生硬地打斷她。她也在擔心江湄會突然進來打斷,有幾次耳邊風聲吹過的時候,她都在擔心是江湄突然出現在她身後。但過多的顧慮隻能拖慢進度……
“沒有用。往前。”
小雨不知道為什麽這個“貓咪”會這麽擅長逃跑,她跌跌撞撞跟著逃,發現貓咪根本沒有猶豫的時候。
即使很明顯貓咪也並不認路,但是她一直堅信往前走是正確的。
“——”韋葉捂住小雨的嘴,跟她一起塞進牆角後。
清潔工在另一個路口通過,她若有所思地帶著笑意,沾了血的小西裝外套已經脫掉了,露出裏麵幹淨整潔的白襯衣。
親切知性,像極了一個被家長認可、也被小孩子信賴的老師。
走過去了。
韋葉沉默著推了一把小雨的後背,放輕腳步。
清潔工的聲音忽然模糊地在走廊裏形成回聲。
“小雨……小雨……”
“……”小雨震了一下。
韋葉不得不又一次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快走。”她無聲做口型。
小雨焊在原地不動。
“我知道你的媽媽很不稱職,她什麽都知道,什麽都看到了,但是她選擇沉默,選擇犧牲你,把你送進療養院……”清潔工說著,離她們越來越遠,聲音越來越小。
小雨開始發抖了,她好像想要大喊,韋葉毫不猶豫地用手肘撞了一下她的脖子,把她的聲音撞了回去。
“……”小雨無聲地嘔了一下,韋葉拽住她衝過兩條通道,摸到了安全通道的防火門。
“別聽,別想,快走。”
樓梯間上下無盡延伸,樓下的感應燈漸次亮起,但再往下的部分一片漆黑,仿佛能接通地獄。
韋葉的聲音就在這類似天柱的樓梯間裏回**,明明聲音不大,但像波紋一樣漣漪震**。
小雨在哽咽,一邊被她拽著爬樓梯,一邊說:“我不能……我不能……”
韋葉告訴自己她隻有十四歲,才沒有抽她耳光。
韋葉早就沒有了耐心和溫柔這種東西,好在小雨足夠單薄,韋葉的力氣也在這段時間變大了不少,她拖著小雨的後領把她拖上樓,到最後幾節台階時往後一看,發現小雨的腳尖上都是土,在她的手裏像個小貓任人擺布。
——江湄也這樣拖過她,她不自覺學了過來,真的還挺好用。
她一腳踹開了防火門:“想起來!”
“秦小雨,電梯在哪裏?”
時間不多了,這棟樓裏到處都是監控,江湄能盯著監控視頻看她,清潔工自然也不是傻子,她們不可能一直跟清潔工捉迷藏。
小雨是真的不記得路了。
韋葉很快就發現了這個事實,她甚至都不敢隨便指一個方向。
她不得不把小雨帶回靠近原來那個房間的地方。
“……”小雨終於抬手指向右邊,“好像是……”
先跑再說。
就算找不到生路,也能再活一陣,再說,萬一呢?懷抱著希望尋找,直到韋葉從和安全通道完全相反的方向看到了悠然走著的清潔工。
她走樓梯不可能這麽快,也不可能從那個方向過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清潔工自己走了電梯。
有方向了,韋葉決定沿著清潔工過來的路線找過去。
先等清潔工過去。韋葉夾著小雨,躲進最近的房間裏,聽到清潔工的聲音在走廊上回**。
“你是無辜的,小雨……”清潔工說,“在療養院,接受過度治療,談話,吃藥,催眠,電擊,你的回憶……還是真的嗎?”
談話,吃藥,催眠,電擊。
小雨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向韋葉尋求幫助,抓住她的手:“是真的,我叫秦小雨,我有過一隻貓,我爸爸媽媽……”
韋葉打手勢讓她閉嘴。
清潔工還在說話:“還是說他們都是騙子……你是我可憐的女兒……”
韋葉眉頭一皺,心想清潔工又在亂認女兒了。
清潔工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讓我來看看……”
走了嗎?
韋葉屏住呼吸。
“——你的眼睛。”她的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但從門縫裏絲絲縷縷飄了進來。
韋葉忽然察覺小雨突然安靜了。
她低下頭,看到秦小雨垂著頭,韋葉並不能看到她的眼神。
“你別聽。”韋葉道,“別聽她的話。”
不聽,不問,不感受,不思考,才能保持自己的理智。但是本來精神狀況就有點不太對勁的小雨,好像並不能像她一樣堅持。
小雨肩膀塌下來:“你放開我吧。”
“……”韋葉放開了她。
小雨說:“我的手機應該在那個房間裏,送給你。”
每個人的手機裏都有大量隱私,韋葉對別人的體外器官沒有任何興趣。
但小雨的精神狀態好像越來越糟了,正如韋葉一開始想到的,所有找到江湄他們的人都不是正常人,小雨該去治治病了。
“我從網上找到他們。”小雨說,“其實我不用逃命。”
網上……範圍太大了,基本沒有指向性。
不過現在韋葉也並沒有深究,因為小雨想要放棄:“你想死。他們要你的屍體。”
小雨搖了搖頭,答非所問:“我一直都在害怕失去,我想做到最好,所以我成了最醜惡的人。我不想逃了。”
小小年紀說什麽哲理,韋葉終於忍不住抽了她一巴掌,繼續像拖著麻袋似的帶著她逃。
好在小雨也並不反抗她,她隻是不再使用自己的雙腿了,任由她擺布——也任由所有人擺布。
她才十四歲,她能被修好。
清潔工走來的那個方向沒有擺在明麵上的電梯。
想到之前小雨說的,經過了幾道門,韋葉便進屋。
這間房子的風格與剛才江湄去過的那間屋子不同,層疊相套,似乎到處是暗室,到處是門,她一扇一扇地開,發現大多數是空櫃子,還有一部分不知道通向何處。
“——小雨。”清潔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她找回來了。
韋葉下意識把小雨團成一團,塞進了最近的櫃子裏,自己也躲進去。
“別出聲——”
門吱嘎一聲開了,清潔工走了進來,越來越近,直到接近……
小雨小聲說:“來不及了……”
韋葉在黑暗中考慮要不要跟清潔工打一場,她全神貫注地估量著勝算,頸後的汗毛莫名立起。
好像有些危險,但她分不清楚,這危險是來自清潔工,還是……
“咚!”
韋葉下意識把懷裏瘦小的女孩推了出去。
小雨從櫃子裏跌落出來,枯瘦的手中握著一片碎瓷。
“女兒。”清潔工臉上的笑變得誇張而怪異,她道,“你認錯人了,小雨,這不是你的媽媽……這是——”
小雨躺在地上看著韋葉,喃喃補充道:“——貓咪。”
韋葉摸了一下脖子。小雨想殺了她。
果然是……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