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子對彌吉的心情,多少有些理解。但她覺得,彌吉今天一整天懷有的希望,並非僅僅是獲得高升機會的渴望。比起被自己期待的人背叛,更讓他痛心的,是被自己極力輕視的人背叛,這就像背後被人捅了一刀。
彌吉後悔讓農業工會的幹部看了那份電報。他心想,這家夥肯定會借此認定自己是“被拋棄的男人”。那幹部非要親眼見見大臣,在杉本家一直待到晚上八點左右,還殷勤地幫忙做這做那。於是,他目睹了彌吉的焦慮、謙輔的暗中嘲諷、全家人為迎接客人所做的準備,以及隨著傍晚臨近,眾人心中的疑惑和希望的逐漸破滅。
悅子從這天發生的事情中汲取了教訓:對任何事都不能抱有期待。與此同時,她對希望破滅的彌吉,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親近感。彌吉千方百計地避免自己受傷,他的掙紮讓悅子心生憐憫,這是她來到米殿村後,第一次有這樣的感受。或許那封惡作劇般的電報,是彌吉在大阪的某個朋友,在宴席上借著酒勁,半醉半醒時隨意發出來的。
悅子委婉地向彌吉表達關懷。她小心翼翼,避免讓彌吉覺得這是同情,而是采用一種不張揚、恰到好處的方式。
晚上十點多,心情低落的彌吉,帶著從未有過的謙卑與不安,想起了良輔。在內心深處,他思索著一種從未想過的罪惡感。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細細品味,舌尖仿佛能嚐到苦澀中的甘甜。不管怎麽想,這似乎都在迎合自己的內心。證據就是,今晚的悅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美。
“秋分祭祀熱熱鬧鬧地過去了。等良輔忌日,咱們一起去東京掃墓吧。”彌吉說道。
“讓我一起去嗎?”悅子帶著欣喜的語氣反問道。停頓片刻,她又說:“爸爸,您不用太放在心上,良輔活著的時候,就已經不屬於我了。”
此後兩天,陰雨連綿。第三天,也就是九月二十六日,天空放晴。
一大早,全家人就忙著清洗積攢下來的髒衣物。
悅子在晾曬彌吉打滿補丁的襪子時(她知道彌吉要是發現她買新襪子,肯定會生氣),突然想起三郎會怎麽處理自己送的兩雙襪子。今天早上碰麵時,三郎還是光著腳,直接穿上那雙破舊的運動鞋。他臉上帶著微笑,親切地打招呼:“少奶奶,您早!”從運動鞋的破洞裏,可以看到他髒兮兮的腳脖子上,有幾道像是被草葉劃破的小傷痕。
悅子心想,或許他打算出門時再穿。這襪子又不是什麽貴重東西,農村少年的想法,真是讓人捉摸不透……但她又不好意思直接問三郎為什麽不穿襪子。
廚房前的四棵大柯樹枝椏間,縱橫交錯地係著麻繩,上麵掛滿洗淨的衣物,迎著從栗樹林刮來的西風飄動。拴著的瑪基衝著頭頂飄動的白色衣物嬉鬧,不停地變換蹲坐姿勢,時不時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斷斷續續地叫幾聲。悅子晾完衣物,在晾曬的衣物間走動。這時,風越刮越大,濕漉漉的白色圍裙突然被吹到她臉上。這清爽的一下,讓她臉頰發燙。
三郎在哪兒呢?
悅子閉上眼睛,想起今早看到的他那帶著傷痕、髒兮兮的腳脖子。她喜歡三郎的小性子、他的微笑、他的貧窮,還有他衣服上的破洞。尤其是他那可愛的貧窮!因為貧窮,在悅子麵前,三郎就像一個替身,雖是男子漢,卻有著處女般的羞澀。
悅子想,或許他正在自己房間裏,認真地看武俠小說呢。
悅子用圍裙下擺擦了擦手,穿過廚房。廚房後麵的木門旁,放著一個垃圾桶,其實就是美代平時扔剩菜剩飯和爛菜幫子的汽油桶。垃圾滿了,美代就倒在旁邊挖好的兩鋪席大的坑裏漚肥。悅子在汽油桶裏發現了一樣意外的東西,頓時停下腳步。在發黃的菜葉和魚骨下麵,露出一塊色彩鮮豔的新布。這深藍色,她再熟悉不過,便輕輕伸出手指,把布拽了出來。原來是襪子。一雙深藍色的,下麵還露出一雙茶褐色的,都沒有穿過的痕跡,百貨商店的商標上還釘著金屬絲線。
這意外的發現,讓悅子在垃圾桶前佇立許久。襪子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垃圾桶裏的殘羹剩飯上。大約過了兩三分鍾,悅子環顧四周,像要埋葬胎兒的女人一樣,匆匆把兩雙襪子埋在發黃的菜葉和魚骨下麵。她洗了洗手,一邊用圍裙擦幹,一邊思索。思緒雜亂,難以集中。還沒等理清思緒,一股無名怒火湧上心頭,驅使她采取行動。
三郎正在三鋪席大的寢室裏,剛要換下工作服,就看見悅子出現在凸窗前。他有些驚慌,趕緊扣上襯衫扣子,規規矩矩地跪坐下來。袖扣還沒扣上,他瞥了一眼悅子的臉。悅子一時沒說話,他便扣上袖扣,繼續沉默。看到悅子麵無表情,三郎不禁有些吃驚。
“前些日子給你的襪子,你怎麽處理了?能讓我看看嗎?”悅子語氣格外溫柔,可聽者能聽出這溫柔背後,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悅子生氣了,不知為何,她任由這股從內心一角湧起的怒火蔓延,毫不掩飾地發泄出來。若沒有這種衝動,她也無法如此大膽地質問。對她來說,憤怒隻是因眼前的需要,而產生的一種真切又抽象的情緒。
三郎的眼睛像小黑狗一樣,流露出動搖的神色。他解開剛扣好的左袖扣,又重新扣上,始終沉默不語。
“怎麽啦?怎麽不說話?”
悅子把胳膊橫放在凸窗欄杆上,帶著嘲諷的神情,緊緊盯著三郎。她雖然生氣,卻能品嚐到這一瞬間的快樂。這是怎麽回事?過去,她根本無法想象,自己能帶著勝利者的驕傲,貪婪地看著三郎那低垂著的、柔韌健康的淺黑色脖頸,還有那剛刮完臉留下的青青痕跡……不知不覺,悅子的話語裏充滿了愛撫的語氣。
“算了,別這麽緊張。襪子扔在垃圾桶裏,我都看見了。是你扔的吧?”
“是,是我扔的。”三郎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回答讓悅子心裏不安起來。
她想,他肯定是在袒護什麽人。不然,至少會露出一絲猶豫的跡象。
突然,悅子聽到背後傳來抽泣聲。原來是美代用一條對她來說過長的舊灰嗶嘰布圍裙,捂住臉,抽抽搭搭地哭起來。她嗚咽著,斷斷續續地說:“是我扔的!是我扔的!”
“這是怎麽回事?有什麽好哭的?”
悅子一邊問美代,一邊迅速瞥了一眼三郎的臉。三郎的眼神裏透著焦躁,似乎想對美代說些什麽。這一發現,讓悅子近乎殘酷地把美代臉上的圍裙拉了下來。
美代嚇得滿臉通紅,從圍裙後麵露出臉來。這是一張普通農村姑娘的臉,被淚水弄髒後,幾乎有些醜陋。
美代的臉胖嘟嘟的,紅得像熟透的柿子,一戳就破。稀疏的眉毛,一雙遲鈍的大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鼻子也毫無特點……隻有嘴唇的形狀,讓悅子心裏有些不舒服。悅子的嘴唇比一般人薄,而美代的嘴唇,在嗚咽中顫動著,被淚水和鼻涕浸濕,泛著亮光,四周長著細細的汗毛,像桃子一樣,有著恰到好處的厚度,小巧可愛。
“你說說,為什麽要扔襪子?扔掉一雙襪子沒什麽大不了,我隻是不明白原因才問你。”
“是……”三郎打斷美代的話,他的言辭之敏捷,和平常判若兩人。
“真的是我扔的,少奶奶。我覺得自己不配穿,就故意扔掉了。是我扔的,少奶奶。”
“這話不合常理,你說了也沒用。”
美代心想,要是悅子把三郎的事告訴彌吉,三郎肯定會被痛罵一頓。不能再讓三郎袒護自己了。於是,她打斷三郎的話,說道:“是我扔的,少奶奶。三郎從您那兒接過襪子後,馬上拿給我看。我說,少奶奶不會無緣無故送你東西,我心裏犯嘀咕,有些懷疑。三郎聽了很生氣,說:‘那就給你吧。’說完放下襪子就走了。我覺得男人的襪子,女人穿不合適,就把它們扔了。”
美代又拿起圍裙,捂住自己的臉……這麽一說,倒也合乎情理。除了“男人的襪子,女人怎能穿呢”這句可愛又牽強的理由。
悅子似乎明白了事情的緣由。她有氣無力地說:“算了吧。沒什麽好哭的。要是讓千惠子她們看見了,還以為出什麽事了。不過是一兩雙襪子,沒必要鬧成這樣。好了,把眼淚擦幹。”
悅子故意不看三郎的臉,摟著美代的肩膀,帶她離開。她仔細打量著自己摟著的肩膀,領口有些髒,頭發也沒梳理好。
她心想:這種女人!居然是這種女人……
晴朗的秋空下,柯樹枝頭傳來今年似乎頭一回聽到的白勞鳥的叫聲。美代被鳥鳴吸引,不小心踩進雨後的水窪裏,泥水濺到悅子的衣服下擺上。悅子“啊”了一聲,鬆開了手。
美代像小狗一樣,突然蹲在地上,用剛才擦眼淚的嗶嘰布圍裙,小心翼翼地擦拭悅子的衣服下擺。
美代這種默默的、忠實的舉動,落在靜靜站著、任由她擦拭的悅子眼裏。與其說這是農村姑娘天真的做法,不如說帶著一種賭氣式的殷勤和敵意。
後來,悅子看見三郎穿著那雙襪子,臉上露出若無其事的、天真的微笑。
悅子感受到了生存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