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輔在廚房門口鋪開草席,和大倉的妻子、淺子一起分揀柿子。他迅速找到了這份無需四處走動就能完成的活兒,手腳麻利,挑揀動作既準確又迅速。
“悅子,柿子呢?”謙輔提高聲音喊道。
悅子沒有回應。
“怎麽回事?你的臉色看上去特別蒼白!”謙輔又說了一句。
悅子依舊沒有吭聲,徑直穿過廚房,往後院走去。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竟走到了柯樹的樹蔭下。隨後,她把空籃子隨手扔到樹下的雜草叢裏,蹲下身,雙手捂住了臉。
當天傍晚吃晚餐時,彌吉停下手中的筷子,興致勃勃地說道:“你們沒瞧見三郎和美代,簡直跟兩條小狗似的。美代大聲嚷嚷,說螞蟻爬到她背上了。就算是在我麵前,這種時候讓三郎幫忙捉螞蟻,不是理所當然的嘛。於是,三郎那小子皺著眉頭,極不情願地站起身。他那演戲般的表情,連表演技巧欠佳的猴子都能做得出來。可他的手伸進美代的後背深處,怎麽也找不到螞蟻。說不定從一開始,就壓根兒沒有螞蟻。就在這時,美代癢得前俯後仰,放聲大笑,停都停不下來。你們聽說過嗎?有人因為狂笑導致流產。不過,按照謙輔的說法,愛笑的母親在懷孕時,胎兒在腹中能得到充分按摩,產後身體恢複得很快。是不是這樣?”
這番趣事,與悅子之前在樹上看到的場景相互印證,如同一根根鋼針,刺痛她的全身。不僅如此,她的頸部酸痛難忍,仿佛套上了一副冰枷。就這樣,悅子精神上的痛苦,如同泛濫的洪水,逐漸蔓延到肉體上。這就像看戲時,觀眾因無法承受劇情帶來的衝擊,身體發出的危險信號。
她在心中質問自己:這樣下去行嗎?船都快沉了,你還不呼救嗎?因為你過度消耗精神的力量,最終失去了內心的依靠。到了危急關頭,隻能依靠肉體的力量,在茫茫大海中掙紮求生。到那時,等待你的隻有死亡。你真的甘願如此嗎?
痛苦,如同嚴厲的警告,不斷在她腦海中回響。她的身心或許已陷入絕境,即將失去精神支柱。她感到無比煩躁,這種煩躁就像一顆巨大的玻璃球,從心底迅速湧上喉頭,又像腦袋即將被撐爆,疼痛欲裂……
但她心意已決:我絕不呼救!
此刻,為了構建起自己幸福的信念,悅子迫切需要一套強硬的理論。
悅子思索著,必須接受所有的一切……必須勇敢地忍耐所有的一切……要把這份痛苦當作美味佳肴,全部咽下……淘金者不可能隻撈到砂金,況且他們也不會這樣做。首先,得盲目地把河底的沙子撈上來。
因為沙子裏可能有砂金,也可能沒有。在動手之前,誰都無法確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去淘金的人,隻能永遠貧窮,深陷不幸之中。
悅子進一步思考:而且,更確切的幸福,是飲盡所有流入大海的河水。
如此一來,當痛苦達到極限,人們會相信,忍受痛苦的肉體具有不滅的力量。這難道是愚蠢的想法嗎?
開市前一天,大倉和三郎去市場發貨後,彌吉把散落的繩子、紙屑、稻草、破竹筐和落葉清掃到一起,點燃了火。隨後,他讓悅子看著火堆,自己則背對著火,繼續清掃剩下的垃圾。
當天傍晚,霧氣愈發濃重。黃昏與霧氣交融在一起,難以分辨,仿佛天黑得比平時更早。被煙霧籠罩的夕陽,帶著幾分憂鬱,光線越來越暗,越來越朦朧。
在霧氣構成的灰色吸水紙般的天幕上,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光亮。彌吉不知為何,隻要稍微離開悅子身邊,就會心神不寧。或許是因為霧氣的緣故,隻要相距四五米,悅子的身影就變得模糊不清。燃燒的火焰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明豔。
悅子靜靜地站在那裏,不緊不慢地用竹耙子,將散落在火堆周圍的稻草耙到火裏。火焰像是在向她獻媚,燒得愈發旺盛……彌吉以悅子為中心,繞著圈子清掃垃圾,將垃圾掃到悅子身旁,然後又繞著圈子走遠。每次靠近悅子,他都會偷偷觀察她的側臉。悅子停下機械耙草的動作,雖說並不覺得冷,卻還是將手伸到破籃子燃起的高高的火焰上烘烤。
“悅子!”
彌吉扔下掃帚,飛奔過去,把她從火堆旁拉開。
原來,悅子正借著火焰烘烤手掌上的皮膚。
這次燒傷遠比上次中指的輕度燒傷嚴重得多,她的右手幾乎無法動彈,手掌上嬌嫩的皮膚全都起了水泡。這隻塗了油、纏了好幾層繃帶的手,整晚都疼痛難忍,讓悅子難以入睡。
彌吉懷著恐懼的心情,回想起悅子當時的模樣。她毫無畏懼地凝視著火堆,毫無畏懼地將手伸向火焰,這份平靜究竟從何而來?這種如雕塑般堅定的平靜,這個總是被各種情感困擾的女人,在那一瞬間,從所有困擾中解脫出來,帶著近乎傲慢的平靜,究竟是從何而來?
如果任由悅子那樣下去,或許她不會被燒傷。彌吉的呼喊,打破了她靈魂深處僅有的一絲平衡,或許正是這聲呼喊,導致她的手掌被火燒傷。
看著悅子手上的繃帶,彌吉心裏有些發怵,仿佛受傷的是自己。悅子這個女人,絕對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平時沉著冷靜得讓人不寒而栗。她這次受傷,絕非偶然。之前她中指纏了小繃帶,彌吉詢問時,她微笑著說是被火燒傷的。難道那次也是她自己烤傷的?小繃帶剛拆掉不久,現在又用大繃帶給手掌纏上了。
彌吉年輕時曾提出一個觀點,並得意地向朋友們宣揚:女人身體的健康,是由許多病痛組成的。就像彌吉的一個朋友,娶了一個據說患有不明原因胃病的女人。婚後不久,妻子的胃病竟然好了。朋友剛鬆了一口氣,兩人就進入了倦怠期,接著妻子頻繁發作的偏頭痛又讓他苦惱不已。朋友偶爾心生雜念,開始移情別戀,妻子察覺到後,偏頭痛居然完全好了。可緊接著,妻子婚前的胃病複發,一年後被診斷為胃癌,很快就去世了。女人的病,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實在難以判斷。你剛以為是裝病,她卻突然生孩子,或是突然離世。
“再說,女人這種粗心背後,往往有難言之隱。”彌吉心想,“年輕時的朋友中,有個叫幸島的,是個花心大蘿卜。從他移情別戀開始,妻子就變得粗心起來,每天都會打破一個碟子。這純粹是粗心所致,據說妻子根本不知道丈夫有外遇。每天,她都會對自己這種並非故意的失手感到驚訝。這讓我想起《碟子宅第》裏的阿菊,也是因為粗心打破碟子,真是有意思。”
一天清晨,彌吉破天荒地用竹掃帚打掃庭院,手指被刺紮了。他沒當回事,結果有點化膿。後來,膿又不知不覺消失,手指痊愈了。彌吉不喜歡用藥,也就沒塗藥。
白天,彌吉看到悅子痛苦的樣子,晚上又感覺到她難以入睡,夜裏對她的愛撫就愈發溫柔。的確,悅子妒忌三郎,彌吉既妒忌三郎,也妒忌悅子毫無結果的單相思。即便如此,這種妒忌心給他帶來了某種刺激,讓他感受到一絲意外的幸福。
彌吉故意誇大其詞,傳播三郎和美代的流言蜚語,暗中折磨悅子。在這個過程中,他體會到一種奇妙的親密感,也可以說是一種看似矛盾的“友愛”。他之所以有所收斂,不再大肆宣揚,是因為擔心這種遊戲玩得太過火,會失去悅子。
近來,對彌吉來說,悅子已經成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就像他身上的某種罪過或惡習,難以割舍。
悅子就像美麗的疥癬。以彌吉的年紀,為了感受到生活的“癢感”,疥癬反而成了一種必需品。
彌吉為了照顧悅子的感受,開始控製三郎和美代流言的傳播。沒想到,悅子反而更加不安,懷疑是不是發生了什麽瞞著她的事情。難道還有比這更嚴重、更糟糕的事情嗎?這種疑問,隻有不懂得妒忌的人才會有。妒忌這種情緒,往往不會被事實左右,從這一點來看,它更像是理想主義者的熱情。
……一周後,家裏燒了洗澡水,彌吉第一個去洗澡。往常,他總是和悅子一起去澡堂。但悅子今天有點感冒,不打算洗澡,彌吉隻好一個人去。
就在這時,杉本家的女人們都聚集在廚房。悅子、千惠子、淺子、美代,再加上信子,都在清洗自己的餐具。悅子感冒了,脖子上圍著一條白絹圍巾。
淺子難得談起還沒從西伯利亞回來的丈夫。
“要說來信嘛,八月份來過一封。他這人本來就不喜歡寫信,真是沒辦法。不過,我覺得哪怕一星期來一封也好。雖說夫妻間的感情無法用言語和文字完全表達,但連這點心思都不願花,我認為這是日本男人的通病。”
千惠子想象著佑輔——此刻他或許正在零下幾十度的凍土中勞作——聽到這番話的反應,忍不住覺得好笑。
“你想想,就算一星期寫一封,也不一定都能送到你手裏呀。說不定佑輔都寫了呢?”
“是嗎?那那些沒送到的信都去哪兒了?”
“大概被分給蘇聯的寡婦們了吧。肯定是這樣。”
開了這個玩笑後,千惠子察覺到這玩笑可能讓悅子心裏不舒服。好在淺子信以為真,提出了一個傻乎乎的反問,這才化解了尷尬。
“是嗎?可那些用日文寫的信,她們也看不懂呀!”
千惠子沒把這話當回事,轉而幫悅子清洗餐具。
“小心繃帶被弄濕,我來幫你洗吧。”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