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父親領著自己第一次來到淩家時,謝僑安就被俯在地板上認真拚著一副星空拚圖的小女孩吸引住了。

她穿著蓬蓬裙,紮著兩個高高的馬尾辮,穿了一雙小皮鞋,儼然就是一個超塵脫俗的小公主。

星空圖很不好拚,有塊地方怎麽也找不到合適的版塊,她的額頭上急出了細細的汗珠,偏偏淩父還一直叫她過來見客人。

“哎,爸爸你別催我,人家忙著呢。”還儼然是一副小大人的口氣。

他啞然失笑,於是走了過去也蹲下來幫她一起完成這幅拚圖。

謝僑安從小就很聰明,不僅是父母這麽誇他,老師同學這麽誇他,那一天下來,連淩霄都拍著小手叫道:“僑安哥哥,你真的好聰明哦。”

謝僑安被小姑娘這麽一誇,白皙的臉龐竟然浮上了兩片小小的紅暈。

那一年,淩霄六歲,謝僑安十六歲。

淩霄媽媽去世得早,淩父對她從小就比較寵愛。雖然溺愛,她若犯了錯該責備的時候也是毫不留情的。

現在淩霄就因為亂對家裏保姆發大小姐脾氣而被淩父責罰站在衛生間裏麵壁思過。

偏偏謝僑安還要從門口擠進來對她笑著說道:“麻煩你先出去一下,我要上個廁所。”

淩霄臉蛋上的淚珠還沒幹呢,正抽抽搭搭地傷心著,他卻還要來添亂,當下止住抽泣對他凶道:“去樓上衛生間不行麽!”

“樓上廁所我用不習慣,我就喜歡你們家下麵這個衛生間。”他故意耍賴逗她。

“我出去了我爸爸會罵我的。”

“沒事,我很快就出來,淩叔叔不會看見的。”

淩霄考慮半響,終於不情不願地扭動身子給他讓了一個位置。

“喂,你不用出去的麽?”

“你上吧,我不會看你的。”她不屑地把頭高高昂著,身子扭向了一邊。

謝僑安看著這個小自己十歲的小姑娘不禁哭笑不得,終於放棄了捉弄她的想法,笑著道:“今天天氣這麽好,想要去花園捕蝴蝶嗎?”

“爸爸不會答應我出去的,一般我犯了錯站在這裏必須等到晚飯時候他才會叫阿姨帶我出去。”小姑娘提起傷心事又顯得很難過,長長的睫毛垂了下去,遮住了一雙如葡萄般幽黑明亮的眼睛。

他不知為何心中也一陣黯然,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傻丫頭,剛剛我替你向淩叔叔求情了,是他親口答應讓我帶你出去玩的,不信你現在出去問方姨去。”

淩霄迅速抬起一雙晶晶亮的眼睛問道:“真的?”、

“哄你我是小狗好吧?”

“你本來就學過小狗叫!”想起當時那一幕她咧開嘴開心地笑了起來。

“咳咳,”某人開始刻意轉變話題,“你到底還去不去了?正好我作業還沒寫完呢,那我先回家咯?”

“不要——”她著急地趕緊拽住了他的袖子,“我要你陪我玩!”

“好,但是你要乖乖聽話。待會在路上不許總纏著我買冰激淩,要不然我晚上回來會挨揍的。”

因為淩霄的緣故,他真的被自己父親揍過好幾回,他實在有點怕了她了。

淩霄一聽黑眼珠骨溜溜轉了一圈,很快爽快地答應了。

怕什麽,先答應下來再說,反正他每次都抵不住自己的軟磨硬泡,哈哈哈~

**

淩霄讀高中的時候,謝僑安進了J市公安局鼎鼎有名的飛虎隊,成為一名正式的國家警務編製人員。

兩家老爺子現在的娛樂活動是喜歡湊到一起廝殺象棋,殺著殺著就開始爭執上一步棋的走法,謝僑安在一旁看得索味後幹脆起身去樓上找淩霄玩。

誰知一推開門就發現她正拿著一張紅色信紙看得入神,他好玩心起,奪過這張紙自己要研究個究竟。

她急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俏臉竟然漲的通紅。“趕緊還給我!”

“不還,我倒要看看你天天鑽屋子裏都研究些什麽玩意。”成年後的謝僑安每次在她麵前都會不覺流露出孩子氣的一麵,本來自帶三分的老氣被她磨得也所剩無幾。

淩霄急得跳起來越過他的手臂去搶這張紙

:“謝僑安,別鬧!”

她每次一生氣就會對他直呼其名,沒大沒小的。

謝僑安趁空瞄了一眼信箋的開頭——霄霄,今天過得好嗎?下午在籃球場又看見你和朋友為我們球隊呐喊助威的身影。你知道嗎,每次隻要有你在,我就感覺自己格外充滿精神,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謝僑安眉頭皺了起來,有點失神,然後淩霄就趁機把紙張奪了過去。

他騰地轉身看著她:“哪個臭小子給你寫的?哼,乳臭未幹!”

“人家乳臭未幹,你就是老成橫秋!”她不服氣地白了他一眼。

謝僑安的臉色瞬間變的難看起來,“你覺得我很老麽?”

“不是老,隻是總感覺跟我爸似的,喜歡管著我。”她小心地把被他弄皺的地方撫平,邊頭也不回地回道。

謝僑安這下臉色是當真變了,扭頭就要出門去。

“哎——”淩霄急忙叫住他,苦著臉眼巴巴地瞅著他問道:“你,不會告訴我爸爸吧?”

“我沒那個心情管你的閑事。”他用她剛剛的話自嘲了一下。

淩霄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角,“僑安哥哥,你最好了,答應我這件事替我保密好不好啊?”

“唔。”他含糊不清地應了一句,然後撇下她的手離開了。

不知道為何,今天的天氣格外地悶熱,他感覺自己心裏仿佛有火藥要爆炸似的,難道是因為那個乳臭未幹的小子?哼,不可能!他打死也不願意承認。

後來自己一直小心地替她隱瞞這件事,卻被淩霄班主任的一通電話弄得東窗事發。

淩叔叔發了好大一通脾氣,非要讓淩霄和那個男孩斷絕關係。她跪在客廳沙發旁低著頭瑟瑟發抖,嘴裏卻一直否認她和那個男孩有任何關係。

淩叔叔思索半響終於下了最後的命令——要將淩霄送出國外留學。

當時震驚的不隻是淩霄,還有他。

他想要阻攔並說點什麽,但是淩叔叔的脾氣比自己父親還倔,特別是涉及到淩霄的事情上,他簡直偏執得可怕。

最後這件事情竟然就這麽被他決定下來,謝僑安不知道淩叔叔在做這個決定時到底含著多少憤怒多少不舍,但是他終究還是這麽決定了。

“如果你沒有忘記那個男生,你就一直呆在英國吧,我的朋友你童叔叔一家子會好好照顧你的。”

淩霄就這樣懷著極大的委屈和怨恨離開了中國,也是懷著三分倔強七分賭氣硬是留在了那將近十年,隻有過節時候會回來與家人相聚。

期間自己借著公事去看望了她,那個時候的她身邊多了一個英俊瀟灑、能說會道的老外男朋友,他們相處得很甜蜜,而自己不湊巧地在他們相約去夏威夷的時候到訪,最後沒有見著她人,卻讓她的朋友帶著自己遊覽了一圈英國的著名景點。

其實對他來說去哪兒都無所謂,如果可以,他隻願意坐在她的房間裏,靜靜聞著屬於她的氣息味道,感受著這麽些年來她從一個女孩到一個女人的蛻變。

霄霄,我們是有多久沒有見麵了?你現在真的快樂嗎?

知道她結婚的消息後,他看著淩叔叔喜悅的臉龐默默說了句“恭喜”就從房間裏退了出去,然後將跑車開到人跡罕至的郊外飆到了一百八十公裏。

他不明白,為什麽一貫英勇神武、人人稱讚的謝警官,在麵對一個她時永遠那麽怯弱和膽小?

她已將結婚,他的心意卻將一輩子掩藏在著浩渺蒼穹下。

她後來帶著那個男人回國見雙親,他倆的小型婚禮上,他站在人群中默默注視著她幸福綻放的臉龐。

緊握雙拳,內心那個不可一世如鐵塔佇立的自己轟然倒塌,悄然無息。

然而她的幸福沒有持續多久,她就毅然回國了。一個小巧背包,一個行李箱,就囊括了她在英國十年歲月的沉澱記憶。

淩叔叔沒有說什麽,隻是伸開雙臂緊緊擁抱了懷裏這個流放在外十餘載的唯一孩子,那一刻他隻發誓再也不會讓她受到一點委屈。

而他卻不一樣,他衝到了國外,動用國外朋友的訊息資源在酒吧裏把那個男人找到,他率先伸出了第一拳,那個

男人也不甘示弱,兩個人在大家的尖叫聲中扭打到了一塊。

臉部十多針的一條長疤,是他留給這個男人的深刻教訓。而他自己額頭上的那塊傷疤,自是不會再對任何人提起。霄霄,膽敢傷害你的人,我絕對不會對他客氣。

淩叔叔的事情出來以後,他第一時間找到了她。

那時候的她蜷在**的角落裏,雙膝並攏將頭深深埋了進去。他輕喚了幾聲,她終於抬起一張淚眼朦朧的臉,像小時候受罰那樣無助地看著他。

他一陣心疼,坐過去摟過她,將她的頭輕輕靠在自己肩膀上。

“謝僑安,他們帶走了爸爸。”

“我知道。”

“我該怎麽辦,怎麽才能救爸爸?”

“霄霄,淩叔叔的事我和爸爸會盡力幫助你們的。”

驀地,她突然直起身子,目光炯炯地看著他,“他們說是你下的逮捕令?”

謝僑安想要解釋,卻不知如何開口,“霄霄,這是我的職責所在,淩叔叔的公司確實在競標的時候出現了一點問題,我們需要調查···”

“謝僑安,我爸爸對你好不好,為什麽連你也相信外麵那些傳言?我爸爸是被人誣賴的,你不分青紅皂白就他關了起來,你知不知道他現在患有心髒病,是受不了任何小小刺激的。監獄生活那麽辛苦,萬一他身體出現任何問題怎麽辦?”

“霄霄,你聽我說,”他強迫她看著自己的臉,“如果淩叔叔真的是被人誣賴的,我們一定會最終給他一個公道,也會將幕後主使人揪出來的。你現在不要著急,別把自己身體先搞垮了。”

“不著急?我怎麽能不著急?謝僑安,如果是謝伯伯被關進去了你怎麽辦,你還可以若無其事地坐在辦公室裏喝咖啡麽?你要給我爸爸一個公道,萬一最後這個公道你給不了怎麽辦?”她看著他,目光裏似乎有一股火要噴出。

“如果,如果淩叔叔真的觸犯了法律,對不起,我不能包庇他。”他說這話時,低下了頭,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好,謝警長,這是你的職責所在;但是作為一個女兒,我的職責就是盡力保全我自己的父親不受傷害,如果與之犯衝突了,還請你多多包涵。”

“霄霄,你何必這樣···”

“對不起,我累了想休息了,請你離開我們家好嗎?”她的眼眸凝成了一汪平靜冷豔的湖水,輕輕別過頭,複將頭埋了進去。

謝僑安很想摟著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將世間所有能夠安慰的話都講給她聽,將所有的快樂都能堆到她身上,可是一接觸到她冷冽的眼神,他又不忍再給她施加任何刺激。

霄霄,我多麽擔心會因此失去你。

最後卻還是失去了你。

淩肅的判決下來後,淩霄就突然失蹤了,也可以說,她隻是不想見他而已。

從此他的世界就感覺缺了一角,這種情緒比當初見她被迫飛去英國一待就是十餘載更加難過。

因為,她不想見的人是他。

霄霄,你怎麽能因此怪罪我呢。淩叔叔的事情我比誰都上心,比誰都焦急,我動用了所有的關係去替他爭取刑期,你為什麽不能了解我的苦衷?

大學的那個女友過後,謝僑安再也沒有過別的女人。朋友們調侃取笑他的能力有問題,連家人也暗暗懷疑他的性取向,謝父甚至含蓄地建議過他去醫院做一個檢查。

他麵對這些質疑隻是含笑不語,家人如果頻繁給他安排女孩相親的話,二話不說拿起外套就直接住到局裏去。長此以往,家人摸透他的秉性後,再也不當著他麵提起這事了。

世間的女子何其泛濫,其中,優雅的,活潑的,有氣質的,有才華的,喜歡耍小性的,做起事來細致認真的,種種匯集起來,竟然每一張都是她的臉。

一場遊戲一場夢,他常常覺得自己就是在遊戲人間,將最大的一個賭注義無反顧地押在了她身上。

隻是不知道,這場真實殘忍的夢什麽時候才能清醒;這樣的賭注,會讓自己到底輸到什麽時候?

如果可以,我願意守護你直到你真正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而我,那時候也就找到了幸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