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宏偉一夜沒有睡著,他一閉上眼睛,眼前就很奇怪地出現了那個在垃圾堆邊彎著腰的垃圾老人的身影。他想把那個身影揮去,可是卻怎麽也揮不去,他覺得那個身影就像是故意在跟他搗亂,攪擾他的睡覺一樣。
肖宏偉晚上回到家裏照例受到媽媽的一頓數說。
肖宏偉對媽媽的數說已經聽厭了,所以他便采取了在路上例想好了一方法,對媽媽的話來一個充耳不聞,任憑媽媽嘮嘮叨叨地說了近一個小時。在這近一個小時裏,肖宏偉洗了澡,換了衣服,直至最後把白天穿的那兩件衣服洗好了也沒有吭一聲。
肖宏偉躺在**,強迫自己閉上了眼睛。疲倦和困乏使他難以堅持,可是紛繞的思緒又令他無法入睡,直到已經開始放明的時候,肖宏偉在極度困乏下才朦朦朧朧地睡去。
肖宏偉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高高的垃圾山上,他的身體周圍成千上萬隻蒼蠅在飛舞,垃圾的臭氣哄得他感到滯息,他拚著全身的力氣,作出最大的努力才能夠向肚子裏吸進一口氣。
肖宏偉感覺到自己快在死了,他看到了爺爺。
肖宏偉看到爺爺正彎著腰,戴著一頂破草帽,一件打了補丁的灰白短袖襯衫,一條破舊的藍褲子,手裏拖著一隻巨大的垃圾筐,正在吃力地往垃圾山上爬。
肖宏偉坐在垃圾山頭,呼吸的困難令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他的心裏很清楚,他應該去幫助爺爺,可是他卻動不了,他覺得身子像是被一條粗黑的大蛇纏繞著。
身體周圍那無數隻蒼蠅變成了一條粗黑的巨蟒。
巨蟒的嘴裏噴著腥熱的毒氣,將肖宏偉一圈圈地纏上了。肖宏偉想呼喊爺爺快來救命,可是張著嘴卻發不出聲。他把手張開著,拚命地向爺爺揮動,可是爺爺卻一直都沒有抬頭,所以也就無法看到他的求救信號。
肖宏偉突然又看到兩個人。
那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爸爸和媽媽。
肖宏偉看到爸爸和媽媽在半空裏飛來飛去,可是卻誰都不理誰。肖宏偉抬眼望著他們,希望爸爸媽媽能夠下來救救自己。
爸爸媽媽落了下來,落到垃圾山上,站在離肖宏偉不遠的地方。
可是爸爸媽媽卻並不伸手來救肖宏偉。
肖宏偉看到,爸爸臉上帶著一股冷漠,對他的危險視而不見。媽媽則在一旁對著他大喊大叫。
可是肖宏偉聽不見媽媽在說什麽,他隻看見媽媽的嘴在開合著。
肖宏偉心裏急了。
突然,纏在他身上的粗黑的巨蟒猛地一縮身子,把一張巨大的蟒口對準了他的喉嚨,倏地撲咬過來。
肖宏偉全身大顫了一下……
原來是南柯一夢。
肖宏偉的心還在怦怦直跳,夢境中的恐懼令他心有餘悸,他的全身已經被汗水濕透了。他發覺自己的左手放在胸脯上,手下胸脯的凹處已經積滿了汗水。
他微抬起頭,兩眼盯著胸脯上的那汪汗水,癡癡地發著呆。
太陽已經升起老高,一片陽光透過窗戶,直直地射在了他的胸脯上。在這片陽光的光柱裏,肖宏偉看到了數不清的漂浮著的塵灰。
肖宏偉看了一眼放在書桌上的鬧鍾,已經快到九點了。他放下頭,兩眼望著屋頂發呆。用白紙糊成的天蓬上,有幾隻蒼蠅在靜靜臥著,牆角處的一隻蜘蛛正在吞食著一隻不知何時自投羅網的蚊子。
家裏靜悄悄的,肖宏偉知道爸爸上班去了,而媽媽最近正在著手準備開一個書報亭,所以也早早出去了。
家裏現在隻有他一個人。
肖宏偉突發奇想,家裏是不是隱藏著什麽秘密?
這個念頭一產生,肖宏偉便躺不住了。他一翻身坐了起來,跳下床隨手扯過洗臉毛巾,到院子裏的水龍頭下胡亂地洗了一把臉,隨手又把身上擦了一遍,便來到爸爸媽媽的臥室前。
肖宏偉從不到爸爸媽媽的臥室裏來,從他開始獨自睡一間房開始就從來沒有來過。
他知道爸爸媽媽臥室的鑰匙是從來都不帶走的,而是放在臥室窗台上的一個小木盒裏。
肖宏偉很輕易地便找到了那隻小木盒,找到了鑰匙。
走進爸爸媽媽臥室的肖宏偉對著這個家裏他感到陌生的地方,一進竟不知自己想要幹什麽了。隻是一衝動令他欲罷不能,他開始在爸爸媽媽的臥室裏翻起來。
可不肖宏偉卻很模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從爸爸媽媽的臥室裏找到什麽,他完全是毫無目的地亂翻著。
肖宏偉突然發現了一隻隻有他書包一半大的小巧的小木箱。
肖宏偉從不知道家裏還有這麽一隻小木箱。
小木箱上鎖著一把已經發著灰暗光澤的銅鎖。
肖宏偉從小木箱的樣式以及那把銅鎖上,判斷出這隻小木箱的年代一定非常久遠。
肖宏偉興奮了。
肖宏偉把爸爸媽媽臥室裏的東西都恢複了原樣,然後抱著小木箱,鎖好門,把鑰匙放回了原處。
肖宏偉穿好衣服,把小木箱放進書包,往身上一背,推上自行車便出了門。
肖宏偉自己都不知道,他要背著小木箱到哪裏去。他的腦袋裏完全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他隻是被自己的發現刺激得特別的興奮。
肖宏偉無目的地往前騎著自行車,心裏在對小木箱裏的內容作著各種各樣的猜測,頭腦中原有的一種朦朧的意識開始清晰,昨天他在郊外的想法更加明顯地控製了他。
“我不是爸爸媽媽的孩子,秘密一定就在這個小木箱子裏!”肖宏偉在心裏對自己說,“我要打開這個箱子,我要知道自己的秘密!”
可是如何打開這隻箱子,肖宏偉卻沒有想過,他根本也沒有心思去想,他隻是憑借著一股陡然發現了一個巨大秘密的興奮,而將這隻他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家裏的“寶貝”背了出來,可是至於要背著它到哪裏去,肖宏偉卻沒有想過也無遐去想。
肖宏偉是在毫不自覺的情況下來到了郊外,不過這次卻並不是到那個他常去的那個垃圾堆旁,而是到了一條小河邊。肖宏偉的記憶裏對這條小河毫無印象,隻是曾經聽說過城外有這麽一條小河,現在卻在不知不覺中到了這裏。
這裏的風景很好,很清靜。河水清洌地流著,不緩不急。河堤上是一行垂柳,往柳蔭下一坐,河水的清涼便立刻湧到了身上,所有的暑熱都似乎被拋在了城裏。
小河的對麵便是一大片望不到邊的農田。
肖宏偉坐在柳蔭下,打開書包,拿出那隻小木箱,端正地放到麵前。他仔細地端詳著,覺得它那暗紅色的外表又是那麽熟悉,但是他的記憶裏絕對沒有它的記錄。
肖宏偉把小木箱拿起來,放到兩條並攏的腿上,開始擺弄著那隻小銅鎖。
沒有鑰匙,怎麽才能打開銅鎖呢?
肖宏偉想既不破壞小木箱的原狀,又要看清裏麵的秘密,那就隻有從鎖上下功夫。
可是如何下手呢?總不能去找個東西撬開吧。
肖宏偉直到此時才認真地回味一下自己為什麽要急急忙忙地跑到這麽遠的郊外來,他知道自己的內心裏存在著一股懼怕,他怕爸爸媽媽會突然回家,從而發現了他拿走了木箱。
這種內心的害怕直到此時才清晰地展示在肖宏偉的腦子裏,肖宏偉不禁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小木箱,自己在心裏自問: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一股被夢境所攪起的緊張感過去了,肖宏偉突然覺得自己很卑鄙,卑鄙得要偷拿自己爸爸媽媽的東西。雖然爸爸媽媽對他並不像別的爸爸媽媽那麽親切慈愛,但是偷拿他們的東西卻也不應該是肖宏偉所為。想到了這一層,肖宏偉對自己今天的行為便有些害臊。
一陣輕風吹過來,使肖宏偉徹底地清醒了。肖宏偉想:我何必要這麽做,我可以直接問爸爸媽媽呀!如果我真的不是他們的孩子,那麽他們應該告訴我的。我還是把這隻小木箱送回去吧。
肖宏偉完全冷靜了,他重新將那隻小木箱裝進了書包,背在身上,騎上自行車慢慢地往回走。
肖宏偉回到家裏的時候,媽媽已經在家裏了。肖宏偉做賊似的鑽進自己的臥室,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害怕媽媽來責問自己。
但是看樣子媽媽還並沒有發覺這隻小木箱不見了。
“宏偉,下午幫我去拖書,好不好?”媽媽也第一次用商量的口吻對肖宏偉說話。
肖宏偉站在自己臥房的門裏,一手扶著門框看著媽媽。他突然覺得媽媽今天變得和藹了一些,一股衝動便又引起了他的興奮。
“媽,我想問你一件事。”肖宏偉說。
宏偉媽媽愣了一下,奇怪地看著肖宏偉,好像不認識肖宏偉似的,因為肖宏偉從來都沒有這樣對他媽媽說過話。
“什麽事?”媽媽問。
肖宏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告訴我,我是不是你和爸爸生的孩子?”
肖宏偉發現他的話一出口,媽媽的臉騰地就白了。
“你,問這個幹什麽?”媽媽有些慌亂地反問。
肖宏偉心裏一沉,心想:看來我果然不是他們的孩子。
“我覺得你們不像是我的爸爸媽媽。”肖宏偉咬著牙,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放得平靜。
肖宏偉的媽媽聽了這句話,身子像是突然軟了,慢慢地坐在了凳子上。他看著肖宏偉,用一種奇怪的眼光。
肖宏偉相信他的猜測是真的了,於是他再也不怕,而是回身把那隻小木箱子從書包裏掏了出來,雙手捧著走了出來。
肖宏偉媽媽一見肖宏偉捧出了那隻小木箱,突然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瘋了似地跳起來,跳到肖宏偉麵前,伸手就來奪肖宏偉手裏的那隻小木箱,肖宏偉還沒來得及反應,小木箱已經到了媽媽的手裏。
“你,你是怎麽拿到的?”媽媽瞪著眼睛問肖宏偉。
肖宏偉愣了一下,說:“你們的房裏。”
肖宏偉媽媽回身便跑回了臥房,不一會兒又衝出來,對著肖宏偉大叫道:
“宏偉,你竟敢偷媽媽的東西!”
肖宏偉說:“我沒偷!我隻是想知道我是不是你和爸爸的孩子。”
肖宏偉的媽媽突然流下淚來。
肖宏偉媽媽再一次坐到了凳子上,手裏還抱著那隻小木箱。
“宏偉,你想知道什麽,媽媽都告訴你。”肖宏偉的媽媽虛弱地說,“反正這事也不能瞞你一輩子。”
“我隻想知道我是不是你們的孩子。”肖宏偉又一次強調說。
肖宏偉的媽媽歎了口氣,放下小木箱,然後從貼身的襯衫兜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小布包,找出了一把小巧的銅鑰匙,慢慢地打開了那隻小銅鎖。
小木箱打開了,裏麵除了一塊紅布外,就隻有一張紙了。
“宏偉,你自個兒拿去看吧。”肖宏偉的媽媽無力地說。
肖宏偉遲疑了一下,才走上前接過媽媽手裏的那張紙。
肖宏偉認真地看著,隻見那張紙已經發黃,上麵寫著“契約”兩個字。於是肖宏偉看下麵的正文:
肖玉柱、史美芹夫妻自願將親子送給肖玉林、宮順花夫妻為子,永不相認,永不反悔;肖家老宅歸肖玉柱、史美芹夫妻,肖玉林、宮順花夫妻退出老宅,恭養老人,永不反悔。兩家從此不再來往。
證人:肖峰、趙居安、史友善、宮大有、孫青、王五生
1981年8月25日
每一個證人的名字上都摁有一個紅指印.
"契約”上的人,有肖宏偉知道的,也有肖宏偉不知道的。
“契約”的定立日期是8月25日,肖宏偉的生日也正是8月25日。
還有什麽可說的呢!
肖宏偉捧著這一紙“契約”顫顫地發抖。他知道“契約”上的肖玉林和宮順花正是自己的爸爸媽媽,可是肖玉林、史美芹是誰,他便從沒有聽說過,但是從這張“契約”上可以看出,那應該正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肖宏偉直直地看著媽媽,說:“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肖宏偉的媽媽歎了口氣,有氣無力地說:“你不是我和你爸的孩子,你是肖玉柱的兒子。十六年前,我和你爸跟肖玉柱爭老宅常吵,你爺爺又不管事。”
“後來史美芹生了一個龍鳳胎,就是你和你妹妹。你爸又不能生孩子,這樣我們就要了你,條件都在‘契約’上寫著。”
肖宏偉一臉冷竣,問:“老宅在哪?”
肖宏偉的媽媽說出了老宅的地址。
肖宏偉的心就是一顫,那正是肖瑤的家。
“那裏、還有、什麽人?”肖宏偉口吃地問。
肖宏偉的媽媽說:“聽說史美芹三年前就死了,眼下可能隻有肖玉柱跟他閨女兩個人。”
“我妹妹,她叫什麽名字?”肖宏偉顫抖著問。
肖宏偉媽媽臉色暗淡,說:“叫肖瑤。”
肖宏偉再也堅持不住了,他的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肖宏偉忽然又想到,明天就是肖瑤的生日,而肖瑤如果是自己的妹妹,為什麽會比自己早一個月過生日?
“我的生日到底是在哪一天?”他問媽媽。
肖宏偉的媽媽一愣,默默地算了一會,說:“明天。”
肖宏偉一下子覺得有些天旋地轉,一切都證實了,一切都應證了他的推測和設想。
肖宏偉沉默了,他怔怔地看看媽媽,這個養活了自己十六年,卻常常讓他感到煩惱的媽媽,果然不是自己的親生媽媽,也正是她隱瞞了自己的身世十六年,而且要不是肖宏偉突然冒出對自己身世的懷疑,那麽她以及同樣養了自己十六年的爸爸可能還會隱瞞下去,肖宏偉幾乎被這一事實擊跨了。
現在,肖宏偉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謎,他什麽也沒有說,便轉過身,默默地走出了家門,留下媽媽一個人在怔怔地目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