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國隊的偵察員李玉田走在一九四二年的四平街火車站廣場上,人力車、毛驢車、馬車特色了此地段。
“先生,用車嗎?”人力車夫主動上前攬活兒,“滿街跑,五角錢。”
“去交通中學。”李玉田說。
人力車夫愣眼望著乘客。
“怎麽,沒聽清,我去交通中學。”李玉田觀察車夫表情,在這座城市,對市麵熟悉莫過車夫,他們什麽人都拉,什麽地方都去過,聽到的消息跟理發匠一樣多。
“先生是外地人吧?”車夫問。
“鐵嶺,在交通中學讀過書。”李玉田編造與交通中學有關的謊言,目的接近交通中學,“畢業後再沒來過。”
“看也像,交通中學不能去啦。”車夫說。
“噢?為什麽呀?”
“學校已不是學校。”車夫說。
“我越聽越糊塗,學校已不是學校是什麽?”李玉田問,聽出來學校已改做他用。
“一句話包了,交通中學校日本人占用啦。”車夫接著說,“你要問做什麽用,我可不知道,憲兵日夜掐槍看著,誰也不準接近。嗯,先生你還去哪兒嗎?”
“還是去一趟,遠遠看一眼也好。”李玉田說的理由也合情合理,“交通中學是我的母校……”
“母校公校我不懂,你坐車給錢我願意拉,不過咱先說明白,我隻拉你到憲兵讓去的地方,到交通中學門前我去不了,憲兵的槍爹都不認。”車夫說。
李玉田當然不堅持闖什麽軍事禁區,隻要能接近交通中學,從外觀察一下,大體有個判斷就行。
熱辣辣的秋老虎天氣,陽光在車夫古銅色的脊背上閃光,他一邊蹬車一邊說話:
“你念書時交通中學是不是有日本人?”
“有,我們有日語課。”
“你會日本話,懂日文?”車夫問。
“是。”
“那就好啦,交通中學門前掛個牌子,上麵寫的日本字,你認上麵的字,就知道日本人在那兒幹什。”車夫往下不再說話,路向上有個坡,他蹬得很吃力。
街路狹窄,迎麵遇到車就得靠邊,好在人力車像隻老鼠,靈活地在縫隙中穿行。
嘀嘀!汽車鳴喇叭,聲音很大。行人立刻靠邊兒讓路,人力車也減速靠邊,直到停下。
“都得給讓道,憲兵隊的車。”車夫說。
李玉田見到一輛帶篷汽車開過來,武裝憲兵押車,汽油味濃烈時車子顛簸一下,後車廂帆布篷的一角**似的向上一掀,他見到一張熟悉的麵孔——劉啞巴,但很快他的頭被憲兵摁下去,車子開過去。
“他怎麽在這兒?”李玉田驚訝,架火燒老實巴交、且殘疾的村民被憲兵抓了,押他去哪裏?憲兵隊部、監獄都在街裏,拉到郊區做什麽?他問,“汽車往哪兒開?”
“能往哪開,交通中學。”車夫說他的見聞道,“我在車站等活兒,經常看到貨場倉庫門前停悶罐車(悶罐車:有門無窗運貨物的鐵車廂。),裏邊裝著人,然後汽車來拉走。剛才那輛車就是。”
“拉人去交通中學,那有工程?”李玉田故意這樣問。
車夫回頭望眼李玉田,說:“日本人的事,少知道的好啊!”
可以理解平頭百姓的明哲保身處世哲學,李玉田是報國隊的偵察員,他的任務是弄清日本人在交通中學幹什麽。
“到啦,不能再往前啦。”車夫停下車,路上基本沒什麽行人,他說,“你隻能從這兒遠看,憲兵不準靠近。”
停車的地方有幾棟民房,再往前是一片空地,可見成熟而沒收獲的玉米,過了玉米地便是交通中學。
“你頂多到玉米地邊兒,千萬別再往前走,憲兵發現要開槍。”車夫好意提醒,走過玉米地遭憲兵槍擊的人,就是他的同行,另一個人力車夫,他喝醉酒迷失方向,在走出玉米地刹那間槍響,他說,“鬧不得玩,日本人真開槍啊!”
“你等一下,我看一眼就回來,還坐你的車。”李玉田說。
拉到往返的活兒,車夫高興,善意提醒道:“看一眼就回來,別多停留,憲兵在瞭望塔上看得很遠。”
李玉田進入玉米地,盡可能地近距離觀察交通中學,校舍已經麵目皆非,高牆電網,憲兵持槍守衛。他看清了牌子:關東軍防疫供水部。
修建在郊外的關東軍防疫供水部,憲兵如此戒備,超出一般軍事設施。日軍善於偽裝,是不是軍用倉庫呢?可是往這裏送人幹什麽?修工程?玉米地裏不容李玉田多想,他回到人力車前。
“看見啦?”
“看見啦,”李玉田說,“我們回街裏。”
“住店?”車夫問。
“住店,我還沒住下,到站前街住店。”李玉田說。
四平街最繁華地段是原滿鐵附屬地——早年的租界地,國中國,旅店、浴池、剃頭鋪……穿戴不俗的人來四平街,車夫想到有錢人的嗜好,說:“寶順書館很好玩喲!”
寶順書館是任裏堂開的妓館,有一首反映四平街妓館業主的民謠雲:“崔知府,白知縣,任裏堂,閻羅殿。”(此民謠中崔知府名叫崔延令,吉升院的;白知縣名叫白寶珍,悅樂堂的,任裏堂是寶順書館的。三人均為四平花界惡霸。)其中任裏堂,指的就是任裏堂。
“我去住店。”李玉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