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臧佰傳大罵道,臧家的炮台上隻他跟管家,因為王偏臉大罵警察白所長,“你說說,一棒子都打不倒的人,活活讓玉米撐死!”
在鄉間人餓到一定程度,吃不熟的黃豆有撐死的。玉米撐死人從來沒發生過,可是王偏臉真是吃玉米撐死的,村長親眼看到的。
“沒聽說玉米撐死人的。”楊繼茂說。
“人餓透腔兒(徹底),就忘了性命。”臧佰傳說。
王偏臉的確餓透腔兒,四天沒給飯吃,卻天天麵對玉米堆跪著。饑腸轆轆的第二天,上午看見一隻烏鴉落下來,旁若無人地鵮玉米。饑餓的人嫉妒吃到食物的烏鴉,喊罵都沒驚飛它,反過來衝著他譏嘲地怪叫。下午,一隻肥碩的老鼠在玉米堆裏鑽來竄去,它們已經吃不下糧食,出來玩耍為了消化消化食,王偏臉冒出句感慨的話來: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
警察想出這麽個殘酷絕招來,你不交出荷糧,就不給你吃飯,天天讓你瞅著糧食,烏鴉、老鼠都隨便吃到糧食,而你望著糧食餓死。
“白所長,王偏臉快餓死啦!”警察報告說。
“他還瞅不瞅糧食堆?”白所長問。
“瞅啊,兩眼二齒鉤似的搭住玉米,直咽唾沫。”警察說。
“眼瞅玉米就死不了,等他餓形態(疲乏無力),”白所長早想好怎麽收拾王偏臉,待他餓紅了眼……他形象地比喻,將一隻餓紅眼的老鼠放到糧食堆裏,該是什麽情景呢?這個狠毒遊戲,今天上午在幾百噸的出荷糧前開始。
“王偏臉,你看看這是什麽?”白所長拎起一個曬蔫菜一樣的頭,王偏臉吃力睜開眼,見到黃乎乎的東西,頭腦已經不很清楚,叨念飯、飯,“你吃吧,管夠造!”
糧食的香味刺激王偏臉,他猛然來了精神和氣力,自由的雙手捧起玉米粒往嘴裏填,狼吞虎咽,可以肯定,基本沒嚼,囫圇個兒吞進肚去。
臧佰傳見到該場麵企圖阻止,白所長主持這場慘無人道的殺人遊戲,誰阻止得了?村長去阻止對不及時上繳出荷糧的人懲罰,顯然不合適,會給別有用心的人抓住口實,白所長正搜集自己的毛病,阻止正好湊事兒。
糧食成為致命殺手,生玉米在王偏臉的腹中迅速膨脹,瞬間脹破肚皮,他的死相很痛苦,臧佰傳難以忘卻那一幕。
“將人餓成那樣,撐死也就不奇怪了。”管家楊繼茂歎然。
“對待王偏臉使這法兒,跟我們說不上使啥花花腸子(損招)呢!”臧佰傳說佐佐木九右衛門去縣裏,去琢磨咱家的糧食,五百噸出荷糧衝咱家要,不給恐怕放不過咱們,“繼茂,早做打算啊!”
東家憂慮的東西他已經看到,今年不是藏不藏糧食的問題,小鬼子盯上糧食藏哪兒去呀?臧家地窖再隱秘,架不住掘地三尺。刺刀架在脖子上,不交糧交命!
“能扛住嗎?”楊繼茂指不交糧食。
扛是扛不住,臧佰傳搖搖頭。
“東家,那咱們是交糧,還是不交啊!”
臧佰傳不想交,幾乎掏空自家糧倉的數字,身為當家的,幾十口人扛在肩上,他們要吃要喝要穿要戴,首要的是填飽肚子,沒足夠的糧食,遇到災年怎麽辦?
“東家可有什麽打算?”
“日本人別說朝你要糧食,要命你都得給。”臧佰傳絕望地道。
事實如此,小鬼子衝你要東西,從來不善要,惡要不存在你給不給的問題。這次他們要惡要了。臧佰傳說:
“為全家老小太平,按數量交吧。”
“那新糧還入不入窖?”
原打算近日往地窖裏裝新糧食,年年這個時間裏知道地窖秘密的臧家哥幾個,趁夜深人靜的時候,將三百石新糧入窖,新糧頂舊糧歲歲如此。
“先別入窖,等等看。”臧佰傳指望出現意想不到的轉機,數量不是五百噸……縣長看在故交的麵子上,跟日本人為自己求情,興許能少交些糧食,當然不交是不可能,隻是交多交少的問題。
三江憲兵隊長打電話給架火燒村長,說:“為了保護你們部落村安全……”林田數馬冠冕堂皇地說了一通,然後客氣地道,“臧村長,他們住在你家大院吧,給你添麻煩。”
“隊長,您太客氣啦!”臧佰傳心裏不滿意,嘴另一種說法。
“沒問題吧?”
“沒問題!”臧佰傳爽快答應,問,“幾位太君?”
“一個班,十個人。”林田數馬說。
憲兵進駐架火燒,完全可以住村公所,或大門旁閑置的警衛室,還有佐佐木九右衛門的炮樓,非要住臧家大院,陰謀的馬腳已經露出,臧佰傳無法拒絕,過去憲兵來村,經常住在村長家裏。
“東家,派來一個班憲兵幹什麽?”楊繼疑問道。
“美其名曰保護部落村安全,下步肯定有什麽行動。”臧佰傳曉得三江縣十個村子,進駐憲兵的村子幾乎沒有,架火燒派憲兵來,表明該村重要或出問題,“是不是老七他們的事給憲兵貓著須子?”
“七爺的事倒不像,”楊繼茂分析說,“三太太他們……我覺得衝著他們來的。”
“他們暴露了什麽?”
“牛小眼失蹤,憲兵可能懷疑他們。”管家看得很準,他說,“架火燒除了他們,誰還動得了牛小眼?”
牛小眼失蹤,臧佰傳以為他玩失蹤,特務總是神出鬼沒,真真假假失蹤,說不準哪一天就突然冒出來。白所長帶警察滿村尋找牛小眼,他才相信這次村弘報牛小眼真的失蹤了。
佐佐木九右衛門回城搬憲兵來,明顯為牛小眼的事來的,三媽他們麻煩啦。臧佰傳想到這兒,說:“繼茂,你今晚去紮彩鋪一趟……”
楊繼茂當夜去了紮彩鋪,也見到了程笑梅……他對東家說:“三太太說明天出村。”
“走?走好!”臧佰傳又問,“李玉田呢?”
“他外出沒回來。”
一個明天出村,一個沒回村來,憲兵進村前他們都離開了,至少安全了,臧佰傳放下心來,對管家說:
“燙壺酒,拿兩個盅,咱倆喝點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