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村長佐佐木九右衛門住村公所的房子,兩間應他要求粉刷成黃顏色的磚平房,外觀窗戶門與當地民居沒二致,也是皇帝詩中詠到的呼蘭煙筒(呼蘭煙筒:即落地煙筒,滿語稱呼蘭。乾隆皇帝《盛京土風雜詠》:疏風避雨安而穩,直外通中樸且堅。),走進去則有了明顯差異,房間是日式起居,典型的是地龍(炕),睡榻榻米。
佐佐木九右衛門一般不在住處會客,至少不會見中國人。今天牛小眼從縣裏回來,他破例帶到住處,可見他倆的關係,或者所談事情的機密。
“到了鎮上,他哪兒也沒去?”佐佐木九右衛門問。
“沒有。”牛小眼答。
監視臧佰傳是佐佐木九右衛門交給他的一個特別任務,把牛小眼從亮子裏帶到架火燒村任職也是為完成這個任務。村公所成立和部落村——人圈建設同步進行,人圈修完,村公所也掛牌辦公,從外村屯歸並來的陸續進來。村長臧佰傳整日忙於安置新外來戶,按規劃指定房基地,牛小眼一雙窺視的眼睛盯著他,發現什麽立馬向日本主子報告,佐佐木九右衛門很滿意他的工作。
這幾天搬來的都是河夾信子村的人,並村前,三江憲兵隊掌握該村經常有可疑分子進出,佐佐木九右衛門是特高課人員,幾次秘密潛入村子,未發現窩點,他懷疑村子有抗日分子的內線,可能隨著歸屯混入部落裏來。
“太君,您認為臧佰傳是……”
“不,臧佰傳與抗日分子沒瓜葛。”佐佐木九右衛門說,“倒是抗日分子有找他的可能。”
“找他幹什麽?”牛小眼問。
“糧食,糧食的幹活。”佐佐木九右衛門說。
臧佰傳有什麽,也就是糧食。山裏的土匪、反滿抗日分子都需要糧食,大雪封山前,他們要弄到大量糧食準備過冬。集家並村,像河夾信子村他們進入的村屯已經拆毀,要搞糧食隻有到集團部落來,今秋各部落成為防禦的重點。
“出荷之後,家家戶戶剩不下多少糧食,再說他們進不來,我們有炮樓……”牛小眼說。
事實如此,今年出荷糧食數量增加,架火燒部落一多半外來戶,他們種的地遠近都有,恐怕難一粒不少地收回來,明年他們的田地成為無住禁作地帶,糧食產量更要減少,戶戶囤子沒糧,土匪、反滿抗日分子弄什麽?何況進入部落要經過嚴格盤查,即使人進來,糧食也帶不出去。人圈東大門封閉,唯一的出口——南大門,警察分駐所就在大門旁邊,還有民團守大門。
“對河夾信子村來的戶,要詳細登記。”佐佐木九右衛門盯上河夾信子村,便於管理,或者說監視,將這個屯子來的戶都安排在西架火燒。部落村共設四個屯:東、西、前、後架火燒,十字路分割了架火燒。
村所公所在的位置,沿路擺攤多年形成一個集市,近年發展成一條商貿街,有了幾家買賣店鋪,最大的鋪子是程記紮彩行鋪,懸掛在廊簷下的紙馬活靈活現。
“炮樓馬上竣工,我搬過去住。”佐佐木九右衛門說,他指的是第五座炮樓。
“您跟民團住在一起?”牛小眼疑惑道。
炮樓子將由民團晝夜值守,副村長不住在環境很好的村公所,去住黑漆寥光(黑糊糊)的炮樓子令人費解。
“你跟我去住。”
“啊,我?”
“怎麽,不願意陪我住?”日本人口氣變了味兒。
“願意,咋不願意。”牛小眼巴不得跟日本人住在一起,哪怕和日本人一起街上走一趟,都會讓人敬畏你,牛小眼、牛中眼、牛大眼……想借日本人虎威的人都求之不得。
修在部落村四角的炮樓子內部結構隻一層,瞭望、睡覺都在一層,特殊修建的這個炮樓子內設兩層,通過木梯子登到上一層,佐佐木九右衛門住在上麵,牛小眼住在下麵。
“啥時搬過去啊?”
“近日。”佐佐木九右衛門說,“你以前熟悉臧家?”
“七大八吧。”
“七大八?”
日本人不理解七大八是什麽意思,七大八就是七八成。牛小眼對臧家的了解至少七八成。他說:“太君,我基本知臧家的底細。”
“幺細!”
佐佐木九右衛門打聽一件事,問:“臧家是不是出過一個胡子?”
“是,臧老七。”
“他叫什麽名字?”
“臧儀傳。”
“噢,臧儀傳。”佐佐木九右衛門沉思,他掌握的三江地區的胡匪,還沒有臧儀傳這個名字,問,“他在哪個綹子?”
“不清楚,光聽說他當了胡子,沒聽說有人見過他。”牛小眼說。
臧儀傳在不在三江地區出沒,人是死是活無人知曉。佐佐木九右衛門關注這件事是職業和責任使然,村長有個弟弟當胡子,就不能不注重這件事。
“什麽時候發生的事?”
“說這事,可有年涎子(年頭兒)啦。”牛小眼說有十幾年,講了他知道的:先是胡子綁了年幼七爺臧儀傳的票,一病不起的臧老爺子,將當家的權力交給長子臧佰傳,弟弟被胡子綁票因索贖金過高沒贖票,後來傳說七爺當了胡子。
“臧家家資巨萬,有能力贖,他為什麽不贖胞弟?”
“隔層肚皮差座山啊!”牛小眼歎謂道。
怎麽個隔層肚皮差一座山,讓佐佐木九右衛門理解顯然強他所難。牛小眼細說道:“臧儀傳是三媽所生,三媽的年齡還比臧佰傳小四歲呢!”
佐佐木九右衛門終於聽懂了臧家人的關係,所發生的事就不難理解了,他推測說:
“臧佰傳跟三媽的關係不睦,見死不救……現在他三媽?”
“臧老爺子死後,她離開臧家下落不明。”牛小眼知道全部就是這些,詢問者未滿足信息量,佐佐木九右衛門問七爺當了胡子,來沒來報複搶劫臧家?
牛小眼搖搖頭。
臧家在後來遭胡子搶劫一次,是老五臧代傳插扡(內應外合),與老七沒絲毫關係。
佐佐木九右衛門命牛小眼監視臧佰傳的同時,注意不在大院裏的七爺臧儀傳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