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偏心,三阿哥不喜歡的,就硬塞給咱們四阿哥。”甄嬛心頭大震,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她和安陵容要扶立四阿哥為太子的事情被皇後知道了,但轉瞬一想又否定了這個猜測,想是烏拉那拉青櫻那日頂撞皇後,皇後想借此給她個教訓,順帶惡心一下自己,緩了緩語氣,她接著說道,“皇上上回還答應臣妾呢,說察哈爾總管榮寶家的女兒,富察書瑤溫婉賢良,與四阿哥很是相配,君無戲言啊。”
“朕知道你喜歡富察氏,弘曆也喜歡,她雖比弘曆還小一歲,卻也穩重。”皇上翻開一本奏折,垂眸說道,“可皇後說青櫻隻求側福晉之位,她這樣謙卑,朕也不好說什麽了。”
話已至此,甄嬛也無話可說了,隻能悶悶說道:“烏拉那拉氏乃是名門,臣妾是怕委屈了皇後的侄女。”
“皇後願意,朕也不能不給皇後這個麵子。”皇上停下朱批,似是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瓜爾佳鄂敏已經自裁,你父親當年的事情也水落石出了,朕會寫一份詔書,平你父親數年之冤,讓他官複原職,你覺得可好?”
甄嬛微微一愣,起身福了一禮:“請皇上不要再給臣妾父親過高的官職,他真的已經年老。”
“那朕就給他一個四品典儀的閑職,讓他安度晚年。”皇上輕輕嗯了一聲,睜開眼重新坐起來,“你來研墨。”
甄嬛俯身謝恩。
外頭忽然轟隆一聲雷響,傾盆大雨眨眼落下,似有女子求饒的聲音夾著雨聲傳來,嘩啦啦的雨聲蓋過了那道聲音,聽著很是不真切,隔了好久甄嬛才聽出那是瓜爾佳文鴛的聲音。
“皇上,求您饒恕臣妾的家人,求您饒恕臣妾的母家……皇上,您偏信賤人,冤枉對您忠心耿耿的臣子……甄嬛,你這個賤人!我就是變成厲鬼也不會饒恕你……”
甄嬛掀起眼皮看了眼皇上,皇上似是沒有聽見一般,落筆不停,她微微抬起眼,看了眼守在門口的蘇培盛。
不多時,門外的聲音就漸漸弱了下去。
當年踩著甄家上位的瓜爾佳氏終是迎來了敗落的結局,眼看他高樓起,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瓜爾佳一族分崩離析,成年男子一律斬首,未滿十四的流放西疆,妻女一律沒為官奴,終是應了那句“全族無後而終”。
這日,甄嬛抱了弘暘來給太後請安,正巧安陵容也在。
“還是你的手巧,這對護膝哀家用得很是舒坦,你若得空,改天教教春貌,哀家瞧著這針法不似尋常。”太後難得看上去氣色好些,靠在床頭與安陵容說話,見著甄嬛進來,立刻笑起來,“九阿哥看上去壯實了許多,哀家記得他剛出生那會兒,孱弱得像隻小貓兒,如今白胖圓潤,看著就讓人喜歡,可見你養育用心,惠貴妃在天之靈也能寬慰幾分。”她讓甄嬛上前來,滿麵笑意地逗了兩下,九阿哥咯咯直笑。
安陵容坐在一旁開口道:“太後不知道,姐姐心疼九阿哥,幾乎事事都親力親為,連朧月和弘昭都要靠後。”
“難為你,如今又要照顧孩子,又要統管六宮,瞧著人都憔悴了。”太後笑吟吟地看著甄嬛讚歎了一句,轉而說道,“如今皇後也大好了,你也該歇歇,別把自個兒累病了。”
話剛出口,甄嬛便微微變了臉色,但很快就又恢複如常,笑道:“是,臣妾前兩日應邀去幫著給三阿哥選福晉時,見皇後神采飛揚,想來是身子已經無礙了。”
“孩子們都大了,該娶的娶、該嫁的嫁,給三阿哥選福晉這事兒,皇後辦得是著急了些。”太後精神有些短,但想得還算清楚,“昨日皇帝過來,說起給懷淑擇選駙馬一事,哀家瞧過名單,覺著晉康郡王府的小世子是個不錯的人選,皇帝也允了,改明兒讓兩個孩子過來相看一番,若懷淑看得上,這事兒也就成了。”
“太後事事周全,欣貴人日日念叨著這件事,如此也該放心了。”甄嬛抿唇笑道。
“欣貴人陪著皇帝從王府到後宮這麽多年,也是時候封個嬪位了。”太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看向安陵容道,“你帶弘暘出去透透氣,哀家殿裏點了檀香,別熏著孩子。”
安陵容看出太後是想單獨和甄嬛說話,沒有太多猶豫,上前從甄嬛手裏抱走了弘暘,不經意間和她對視了一眼,甄嬛對她輕輕眨了眨眼,示意她安心。
“有件事,哀家拿不定主意,想問問你的意思。”太後目光灼灼地看著甄嬛。
寢殿裏隻留下了甄嬛一人,連竹息都被太後遣退了出去,一時間,甄嬛心裏有些沒底:“太後但問無妨,臣妾雖愚笨,卻也願意洗耳恭聽。”
“是關於你的妹妹,玉嬈的婚事。”太後沉聲開口。
夏日炎熱,角落裏擺著一大缸冰塊,一絲風從窗戶縫裏吹進來,卷起冰塊的涼意撲在甄嬛後背,她沒由來地激起一層雞皮疙瘩,太後聲音似乎也帶上了這股涼意,輕而緩地落進甄嬛的耳朵裏:“哀家知道,皇帝對她有別樣的心思,你這麽聰明,也該知道才對。”
“是,臣妾知道。”甄嬛的聲音有些發澀。
“哀家知道她是個好孩子,也知道她無意於後妃之位,可是皇帝……”太後看向甄嬛,輕聲歎息,“玉嬈長得太像已經過世的純元皇後。當年的傅如吟有貌無神,你則是有三分貌七分神,而玉嬈,九分貌八分神,哀家怕皇上不能自已,熹貴妃,你可明白哀家的意思嗎?”
甄嬛緊緊抿著唇角,俯身跪下,沉然道:“臣妾請太後賜婚於小妹玉嬈與慎貝勒……”
“哀家擇選了怡賢親王之子,寧郡王為玉嬈夫婿,熹貴妃覺得可好?”太後定定地看著甄嬛,打斷她的話,“慎貝勒是皇帝的幼弟,若因一介女子而引起兄弟紛爭,哀家斷斷容不得,而寧郡王是皇帝的小輩,嫁於他,哀家放心。”
仿如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下來,甄嬛猛地一個激靈,卻無話可說:“太後!”
“這件事哀家先知會你一聲,你好有個心理準備,等明年寧郡王守滿三年喪期後,哀家就做主為他們賜婚。”太後抬手敲定此事,抬手示意甄嬛跪安。
甄嬛嘴唇蠕動了一下,終究是什麽話都沒有說,磕頭一禮後退了出去。
殿外,安陵容正抱著弘暘在撲蝴蝶,見她臉色鐵青地從裏麵走出來,連忙將孩子脫手交給乳母,疾步走過來:“姐姐這是怎麽了?”
甄嬛沉默著搖頭,緊緊握著安陵容的手,硬撐著回到永壽宮後,才將太後方才說的話細細說來。
彼時甄玉嬈就在殿內,聽完後,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句:“我不願嫁寧郡王。”
“我知道你不願。”甄嬛也是心疼不已,她微微悵然,“玉嬈,我隻問你一句,你非他不可嗎?”
甄玉嬈認真而又鄭重地點頭:“是。”
安陵容輕笑出聲,打破沉肅的氣氛:“我曾聽丹兒說,甄家三小姐乃女中英豪,放言寧願嫁與匹夫草草一生,也斷不入宮門王府半步,如今遇上心愛之人,竟也不管不顧了。”
甄玉嬈含羞一笑:“榮娘娘別笑我,允禧,他和皇上不一樣,他……很好。”
“若你們真有此意,我也願意為你冒險一試。”甄嬛露出會心的笑容,與安陵容對視而笑,“隻是,不知道慎貝勒是否和你是一樣的心思,總要有句準話才好。”
“若要問此話,我倒可以幫忙。”安陵容抿了一口茶,說道,“我家四弟春闈過了會試,有日去狀元樓對詩,遇上一個知己,一來二去得便和那人成了好友,後來才知道那人是慎貝勒。姐姐若要問他一句準話,我讓他去探探口風。”
甄嬛微微猶豫:“也好。”
這句準話安景宣很快便問到了。
“慎貝勒說,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安陵容將話帶到,笑著看向甄玉嬈。
“我早知道他這番心意。”甄玉嬈聞言十分感動,幾欲落淚,卻笑吟吟地止住了。她心裏本就已經萬分篤定,如今再得一言,不過是讓長姐心安而已。
“有他對玉嬈如此心意,費些周折也是值得的。”甄嬛篤定笑道,“你放心,這件事我們雖然沒有十足的把握,但都要盡力一試,不叫你和慎貝勒抱憾終身。雖說寧郡王的守喪明年春天才滿,但如今如今太後命懸一線,也不知能撐多久,萬一太後崩逝,你們還要守三年國喪,還是動作快些為好。”
安陵容卻是說道:“如今宮中嬪妃不多,皇上的眼睛總是盯在玉嬈身上,得想想法子撇開皇上的心思才好。”
“下個月就是選秀了,到時候新人進宮,皇上自然就沒有精力再盯著玉嬈了。”甄嬛淡聲道,她囑咐甄玉嬈,“這段時間別私下去見慎貝勒,以免節外生枝。”
甄玉嬈點頭答應了。
然而,選秀還沒開始,新人卻先進宮了。
“娘娘,今日果郡王府送了一名女子進宮,聽說是果郡王福晉親自挑選的,也不知果郡王是如何和皇上說的,皇上二話不說就收進宮了,眼下已經住進長春宮了。”豆蔻來報,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安陵容正在給靈犀縫肚兜,頭也不抬地說。
“奴婢遠遠瞧了一眼,那女子,奴婢認得。”豆蔻聲音壓低了下去,“她叫江采蘋。”
安陵容微微一愣,好久才想起這回事來:“揚州瘦馬?”見豆蔻蔫蔫地點頭,她放下手裏的針線,伸手托起豆蔻的下巴,仔細打量著她的臉,忽而一笑,“豆蔻,一轉眼你跟著我都九年了,女大十八變,倒是和初見時的模樣沒有半分相似了呢。”
容貌都還是其次,重要的是氣質,豆蔻如今怎麽說也是安陵容身邊得力的心腹之一,權力之大,氣度也養得越發矜貴起來,乍一看根本看不出當年江采蝶的影子,反倒是蒔蘿,還能看出三分相似來。
豆蔻眨著眼睛露出笑容:“當年娘娘也是這麽哄奴婢的呢。”話雖如此說,神色卻已然放鬆了下來,“那蒔蘿姐姐怎麽辦呢?”
“放心,她比你穩得住。”安陵容一點也不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