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白不在的這幾日,月寧將府中能去的地方都探查了個遍。

這天晚上,她正洗臉準備休息,阿影忽然破窗而入:“姑娘,有新消息。”

看他焦急地大喘氣,月寧倒了杯水:“喝口茶,緩緩再說。”

阿影端起茶杯,一口氣喝幹了杯中的水,隨後說道:“姑娘真是神算子!我今日替府中外出采辦貨物,看到官府貼出告示說,昨夜山林突發大火,那片亂葬崗幾乎全被燒幹淨了。幸好我們早已將林帥的遺體轉移,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們這是心虛,不僅要殺人滅口還要毀屍滅跡。這次也幸好是有你帶路,才讓我們趕在了他們之前。”月寧又添了杯水給阿影。

對方並沒有接,而是遲疑了一下接著說:“還有,我看到了林帥案子審結的告示。”

“怎麽樣?官府那邊是什麽說法?”聽到有關鍵信息,月寧立刻站起身來。

阿影從懷中拿出一張紙,那是他偷偷從板上撕下來的告示:“姑娘還是自己親眼看看比較好。”

話音剛落,月寧就立刻接過告示仔細端詳著:“收受賄賂……私下與北境的夏商買賣軍資,意圖謀反?這上麵隻說人證物證齊全,但沒有細說這些證據都是什麽,這與官府往日的行徑可大不相同。爹爹之前教過我,說官府出告示時必得寫清楚前因、後果,證據細節也是必須列舉要列舉一二,說隻有這樣百姓才會相信這告示上的事是真的。”

阿影也來回翻看著,確實沒找到更多細節:“這告示可是刑部貼出來的,按理說不應該草率才對。”

看完後,兩人點著了燭火,將告示燒了個幹淨。

月寧用食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經過仔細思考之後說:“不寫細節隻會有兩個原因。第一種,就是細節中涉及到機密要事、或是有損天家顏麵,不便公之於眾。第二種……就是證據本身並不足以支撐判決的罪名,寫出來反而容易招人口舌,倒不如不寫。”

聽了姑娘的推斷,阿影點點頭:“有理。姑娘覺得這告示更有可能是哪一種情形呢?”

“第二種,爹爹本就是被人陷害的,當然拿不到什麽有力的證據。”月寧刻意壓低了聲音,“這兩天我在府中四處探查,也算摸清了些官場上的門道。如今朝野上下自然分為兩個派係,一派支持太子,另一派則覺得太子庸碌、二皇子更加精明能幹。而我爹爹就是屬於太子黨的人。自從爹爹出事後,朝中大臣猜測皇上是不喜如今的太子,才要剪其黨羽,於是多數都轉而去支持二皇子。”

“姑娘是覺得……此事還與黨爭有關?”這個領域是阿影從未接觸過的,他盡力在理解每一句話,可還是有些不太明白。

月寧點點頭,耐心解釋道:“朝政上的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顧青白原是爹爹的門生,可現在卻處處與二皇子打得火熱。聽說……由顧青白接替大將軍一職,也是二皇子上書舉薦的。”

阿影終於聽懂了一些:“也就是說,二皇子是為了爭權,而顧青白是為了自己的仕途。他早早投靠了二皇子,幫助他栽贓林帥,自己取而代之。”

“對!現在我們就是要知道他們到底是如何栽贓的,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姑娘需要阿影如何做?”

月寧在房間中來回踱步,說道:“人脈。你還是要想辦法找到爹爹的舊友,以及探清太子黨派現在還剩些什麽人。若是我們能與他們搭上線,這事情就好辦許多了。”

阿影的耳根微動,神情忽然十分嚴肅。他伸出手指暗示月寧先不要說話:“有人過來了。”

來者是位老嬤嬤,她輕輕緩緩地走上台階,抬手敲響房門:“姑娘!你現在是否得空?我有話要對你講。”

“嬤嬤且等一下,我這就出去!”月寧大聲應著,示意阿影躲藏好後,才推門出去。

剛見到月寧出來,嬤嬤就著急地迎上去,輕聲說:“姑娘,不是我非要說嘴,你這才來了幾日,就同院裏其他的姑娘生出許多是非,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嬤嬤莫不是吃醉酒了吧?”月寧反駁道:“我可沒有惹事生非,次次都是她們先來招惹我的。”

對方搖搖頭,歎著氣說:“你有多委屈也別同我訴苦。現如今周圍人都嫌你不祥,不願意和你住在一個院子裏,都嚷著要你搬去僻靜無人的柴房。你也別讓我老婆子為難,自己收拾收拾就去吧。若是主君回來願為你做主,再去求主君吧。”

說完,嬤嬤就甩甩袖子離開了。

門後的阿影聽到這話,大概是發覺了這問題的源頭在自己身上,皺著眉頭像個惹人憐的大黃狗:“姑娘……都是我之前行事太過莽撞,給你惹麻煩了。”

看到他這副委屈的樣子,月寧反倒被逗笑了,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你是為我好,我知道。放心吧,後院裏的這些瑣碎小事我定能料理好的。我就先去柴房躲兩日清淨,你來看我也更方便些。”

“是……都是阿影無能……”

“別這麽說。”月寧拍了拍阿影的背:“顧青白明日回府,我要早起去向他請安。你先回去休息吧。”

一想到要整日對著那個渣滓的臉,月寧心中就特別不舒服。可她又不得不忍著,因為隻有裝出一副純良無害的蠢模樣出來,顧青白才會放鬆警惕,她接下來的行動也會少一些阻礙。

長夜無眠。到了第二日,月寧早早就梳洗完畢,準備去迎顧青白。

從柴房一路趕過去,她又是聽到了不少閑話。

四周圍的人總是兩兩聚在一起,望著她的背影指指點點。

“哎哎哎,離她遠點。我跟你說,她是個不祥之身,克死了自己父親不說,凡是和她有過交集的人也都會倒大黴!。”

“啊?可我看她的樣貌挺和善的呀!”

“哎呀你不懂!兩位小娘與她第一次見麵後,回來就掉進了池塘。第二次與她單獨在小花園聊天,又差點被老鼠咬了。前幾日有兩個姐妹隻是譏諷了她幾句,就差點把腿摔斷。”

“這麽嚇人啊!”

聽著她們的議論,月寧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並轉身走到那兩人麵前,上手摸了下她們的臉蛋,一臉無辜地說:“說我不祥?那我現在伸手碰了你,最好快去找個香爐衝水喝,否則你們可就有血光之災了!”

那兩個丫鬟又氣又怕,也不敢得罪這個傳說中的瘟神,隻好陪著笑臉說:“誤會,誤會。我們府上向來都是不信鬼神的!”

月寧冷哼一聲便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她推開臥房的門,發現顧青白已經在裏麵坐著了,於是趕忙下跪請安:“主君安好。幾日不見,主君變得清瘦許多,定要好好補補身子才是。這都是月兒親手做的菜式,請主君品嚐。”說完,月寧從背後拎出來一個食盒,捧到了桌子上擺著。

顧青白隻是看了一眼,並沒有動筷子,隨口誇讚了一句:“想不到郡主還有如此手藝。我聽嬤嬤說,你如今搬到柴房去住了?需不需要我出麵幫你討回來?”

看著他裝模作樣地發問,月寧便知他這句隻是客套,於是一口回絕:“是月兒自己不小心,惹惱了兩位小娘和其他姐妹。月兒甘願領罰,不必麻煩主君。”

顧青白也不在推讓,冷哼一聲便岔開了話題:“確實也是麻煩。對了,我此去巡營,還特地給郡主帶了禮物回來。”

說完,他拎出來了一個箱子放在地上,抬腳踢了踢。

“多謝主君。”月寧磕了個頭,隨後就被箱子裏的東西給驚到了。

那是件綴滿珠寶,領緣和袖口都用金銀絲線繡了祥雲的鵝黃色禮服,是曾經月寧做郡主時穿在身上。這件禮服本應該在抄家時就沒沒收的,不知為何會落在了顧青白的手裏。

“眼熟嗎?”顧青白的嘴角掛著嘲諷的笑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皇上賞賜給你的,是隻有郡主才能穿的服製。”

月寧心裏隱隱覺著些不安:“你……這是什麽意思?”

“穿上,給我看。”說著,他又用腳尖踢了下箱子。

聽到他如此輕賤自己,月寧緊咬著下唇,強壓著心中的委屈說:“我如今已是賤民,若再穿上這身衣服就是大不敬之罪。”

可顧青白不願意放過了這個欺辱她的機會,甚至攤開雙手,擺出一副潑皮無賴的樣子來,胡攪蠻纏道:“我知道,可這裏是我的底盤,我就是要你現在穿給我看。你放心,這件事除了你我,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你若還不願脫,就是想逼我親自動手了?”

一再逼迫之下,月寧隻得含淚解開衣帶,換下了粗布衣裳。房間裏靜得隻能聽到布料廝磨的聲音,以及兩人的呼吸。

“不錯,很漂亮。” 顧青白眯著眼睛,緩緩地拍了幾下手掌:“”隻可惜你已沒有之前的意氣風發了,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酸臭氣。”

月寧不再說話。她知道自己說得越多,顧青白反而越是起勁。

而對麵的顧青白見她不說話,便將雙腿架在了床榻上,勾勾手指說道:“哎呀,我累了好幾日,這雙腿腳疲乏得很。你去打盆熱水來,給我洗腳。穿著這身郡主服製,跪在地上用手給我洗腳。”

這下子月寧終於忍不住,眼睛裏都要噴出火來,怒斥道:“顧青白,你別欺人太甚了!”

“啪——”令她沒想到的是,自己的憤怒非但沒有絲毫震懾力,反而被顧青白抽了一鞭子。被打到的胳膊當即紅腫破皮,滲出血跡來。

顧青白的臉上卻是雲淡風輕,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隨手鞭打他人,甚至還輕笑出聲:“乖,這差事若是做好了,我就賞給你一個願望。若做不好,你要挨的可就不止這一鞭子了。”

此時的月寧見了血,腦海中隻剩下個忍字。別無選擇的她最終還是聽話地端來木盆,雙膝跪地,用自己不曾幹過粗活的手向顧青白的足背上淋水。

“不愧是養尊處優的郡主啊!這雙纖纖玉手就是與那些粗使丫鬟的蹄子不一樣。”

月寧知道這是顧青白又在故意折辱自己,也不再與他爭這些口舌上的高低,而是格外沉著冷靜地問道:“主君方才說,會賞奴婢一個願望?此話可當真?”

“奴婢”一詞落在顧青白的耳朵裏,令他身心舒暢,於是笑得更加開心:“你說吧!要什麽?”

“奴婢……要去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