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圖上的右下角,又一座熱鬧的海邊小城,這裏地勢偏遠、民風淳樸、氣候宜人。
村民們靠海吃海,總是天不亮就出門打漁,撈上來的海貨不僅可以滿足一家溫飽,還能拖到鎮上的集市去賣些散碎銀子,用來維持生計。
大約在半年前,海邊搬來了一對操著中原口音的年輕夫妻。所有人都覺得奇怪,他們為何要從富饒的中原搬來這個窮鄉僻壤,這不是從高處遷就到了低處嗎?
可那兩人卻不以為然,整日都過得樂嗬嗬的。
那家的男主人也很快就學會了拉網捕魚,因為他塊頭結實、力氣大,所以每日都能打到最新鮮、個頭最大的海貨。
這天他又是最早收船的那個。伴隨著浪濤的拍打聲,他拎著兩筐沉甸甸的海貨推開了自家的柵欄,高聲喊著:“月寧!我回來了!”
屋內的人聽到他的呼喚,立刻隨手撿起一塊方巾將鬆散的發髻包上,然後奔出門去迎接對方。她的臉上掛著燦爛無比的笑容,抱著魚筐挨個數了一遍:“哇!這麽多魚!個個肥碩,定能賣得一個好價錢。”
阿影隻是笑眯著眼看著歡呼雀躍的月寧,待她冷靜下來後又從背後拿出了個閃著光斑的玩意兒,有些炫耀似的舉到她麵前說:“我還撿到了個寶貝。”
“好漂亮的貝殼。”月寧將貝殼接過來,拿在手中仔細觀察著。這已經不是阿影第一次來給自己帶來禮物了,房中梳妝台上擺的手串、耳墜、項鏈等等,都是由阿影帶回來的貝殼、珊瑚、珍珠之類的材料做的。
時間久了,阿影倒是十分熟練。看到月寧喜歡,就立刻接話說:“待會兒拿去老李家,讓他幫你做個發飾。”
“那我陪你一起去市場賣魚!”月寧興奮地攬住阿影的胳膊,同時又指著筐中的魚說道:“這兩條魚最大,待會兒送去安康小館吧!安娘子說最近街上的流民越來越多了,她要同康娘子開個粥棚。”
安娘子、康娘子也就是從前的安小娘、康小娘。她們二人合夥開了個茶館,取名為安康小館。起初,安康小館是開在京城附近的郊區,隻供行人歇腳喝茶的一個鋪子。 可隨著鋪子開設的時間越來越長,安娘子就開始嫌那地方偏遠,掙不到什麽大錢。再加上這兩年四處都在打仗,就連京城也開始變得不太平,於是她起了搬家的念頭。
後來,在月寧的邀請下,兩人就來到了這個如同世外桃源的海邊小鎮,並將安康小館的生意越做越大,成為了鎮子上最大的茶樓。
按理說,茶樓出錢救濟災民本是尋常事,可當阿影聽到主辦人是安娘子之後,還是不由得有些驚訝:“那個鐵公雞竟然也舍得開粥棚?”
阿影記得,那位安娘子本就是個視財如命的主,自打開始做生意之後就變得更加鑽營,向來都是無利不起早,怎麽這回反倒是如此主動?
一旁的月寧看穿了阿影的疑慮,笑著搖了搖腦袋,講了個帶有玄幻色彩的故事:“年前她上山找白娘子算了一卦,是求姻緣去的,回來之後就突然轉了性子,就連我去她們的館子點菜,都不收銅錢了!”
“那還確實是真人庇佑。”阿影一副看破不說破的表情。
雖然白娘子出家修道也有些時日了,可她本意隻是想上山去躲個清淨,對這問事卜卦的本事並不感興趣,也沒有十分精通。可安娘子非要覺得白娘子是受過點化的人,有這個能力,還隔三差五地去上山叨擾。這白娘子或許就是覺得煩了,仗著自己對安娘子就幾分了解就隨口說來打發她。
待阿影回過神,月寧已經將挑好的魚都裝進了大水桶裏,並套上扁擔,衝著他招手:“走吧!去集市!”
鎮子上的集市熱鬧非凡。現在正是早上剛開市的時候,各家都在自顧自地將自己的貨擺在台麵上,以方便買家的挑選。
阿影挑著扁擔走在前麵,桶中的水隨著身體擺動而有規律的晃動著,時不時飛濺出一些水花,砸在阿影的腳麵上。
緊隨在他身後,邊趕路邊摘下路邊野花來編花環的人就是林月寧。她一走進集市上,就賺足了旁人的眼神。幾乎所有人都喜歡這個聰明伶俐、秀麗嬌俏的小姑娘。
隔壁賣青菜的大媽一見到月寧,就立刻興奮的打著招呼:“小寧!你可終於來了!你不在的這幾天,你家那口子就像丟了魂一樣,都不肯同我們說話!”
“就是就是!我們叫他,他都不愛搭理我們!”旁邊的一個攤主附和道。
月寧瞧了眼身邊的阿影,而後者正睜著委屈巴巴的大眼睛看著她,讓她生不起氣來。她心裏清楚,雖然阿影在她麵前可以多說幾句玩笑話,可一旦單獨麵對外人,就又習慣性地恢複成冷麵冷心的樣子。這是多年的習慣使然,不能怪他。
想到這裏,月寧伸手摸了摸阿影的頭以示安撫,同時又轉頭對著其他攤主賠著笑臉道歉:“他就是這性子!大娘別見怪!”
還沒等大娘回答,忽然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抱著個孩子,出現在眾人的視線當中。她的臉色蠟黃、麵容十分憔悴;懷中的孩子看起來還不到兩歲,也是一副皮包骨的樣子,始終昏睡著。
“行行好,行行好。給口吃的吧,孩子有兩天沒進一口米了。”婦人抖著手裏的陶土碗,連討飯的聲音也是哆哆嗦嗦的,讓人難以想象他們到底經曆了什麽。
好心的大娘見到這個狀況,二話沒說就將手頭的一小把青菜遞了出去,隨後還指了個方向說:“那邊有粥棚,你去排隊就行,不要錢的。快去吧!”
老婦人激動地接過大娘的施舍,不住著道謝,說著說著眼淚就順著凹陷的臉頰滾落了下來。
待她帶著孩子離開後,另一位攤主忍不住上前來湊熱鬧:“聽他們的口音,像是北邊的?”
大娘歎了口氣,回答道:“可不是嘛!看樣子是從北邊一路逃過來的饑民。這世道艱辛啊……四境都在打仗,我們這地方已經是最安穩的了!”
攤主點點頭,附和道:“還真是。雖說靠著海要看天吃飯,可無論遇到什麽都是天災,像這種連年戰亂的倒黴事,怕是八輩子也遇不上。”
“不過啊,這估計也是最後一波饑民了。往後說不定就可以不用打仗了!”大娘忽然說出來這麽一個好消息,語氣堅定,不像是空穴來風的樣子。
這倒是引起了月寧的興趣,她不由得就插話進去問道:“為何?”
“你沒聽說嗎?打了勝仗了!還是一位小皇子率兵親征,才打贏的!”大娘越說越是繪聲繪色,連比劃帶表情地將朝臣們如何請旨求太子帶兵;到太子拒絕;到求二皇子坐鎮軍營;到二皇子推脫;再到小皇子主動請纓,將敵軍打得節節敗退的前因後果都細致講述了一遍。
聽完這宛若茶館說書的精彩講解後,這位神情的小皇子與月寧腦海中的一個形象重疊起來:“六皇子?”
大娘擺擺手:“不知道是第幾個,反正是從沒聽說過的那個!”
皇上膝下的皇子並不多。思來想去,這年紀小、精通兵法、之前亳不起眼的年幼皇子,這說的不就是六皇子嗎?
阿影見月寧一直在沉思,就隨口找了個由頭將她的思緒給叫了回來:“月寧,你還沒吃早飯。我帶了包子,趁熱吃吧。”
“好。”月寧接收到阿影釋放的信號,微笑著點了點頭。
看著兩人相互攙扶著遠去的背影,大娘也忍不住感歎道:“這新婚的夫妻感情就是好。”
而另一邊,躲到僻靜無人處的阿影看著眉毛快要擰成麻花的月寧,有些擔心地發問:“經過這些勝仗,六皇子的威望必定大增。朝中想是已經形成了新格局,你想要回京看看嗎?”
令人詫異的是,月寧鬆開了攪在一起的眉毛,淡淡笑著說:“我隻是想到了六皇子曾經遭受的一切,又看他如今羽翼漸豐,有些惆悵而已。朝堂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隻要有你在我身邊,平平淡淡的過日子,就什麽都滿足了。”
“我始終都是的影子,絕不分離。”阿影又下意識地表達著自己的忠心。忽然,他想起來了什麽,補充道:“對了,從前替我除刺青的大夫雲遊結束了。我寫信問過他,娘子耳後的疤可以去掉。”
聽到可以祛疤的好消息,月寧激動地差點要跳起來,好像立刻就要拉著阿影走:“那我們明日就去找他吧!”
“好。”阿影淡淡笑著,抬手幫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又輕輕拂過已經陳舊的猙獰疤痕。
與此同時,月寧還在好奇地問個不停:“去這個疤痛不痛呀?”
“不痛的。”
“那痛的話怎麽辦啊?”
“你可以咬我的手。”
隨著日頭漸漸升起,集市也慢慢熱鬧起來。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叫賣聲、講價聲、閑談聲混在一起,將月寧和阿影兩人的體己話全都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