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快醒醒!兩位小娘要你去學規矩呢!”
月寧被一陣急促的扣門聲吵醒,迷迷糊糊地回了一聲:“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時阿影就已經消失不見。藥膏的清香氣息還殘留在頸間,月寧拿著銅鏡照了照,發現淤青基本都已經散開了。
“果真是好藥。”
月寧披上衣服,徑直趕去康小娘的院中。
這一路走來,月寧總能感受到周圍人異樣的眼光,耳邊也都是些交頭接耳的閑言碎語。
“聽說了沒?昨夜主君又喝醉了,是這位新來的林姑娘去伺候的。”
“這在房裏待了一晚上,竟然還腳下生風,連油皮都沒破?是個神人啊!”
“可不是嘛!那位柳花魁不過隻是來侍宴,都差點昏死過去,還是叫人抬出去的。這姑娘倒一點事都沒有。你們說……是她太皮實,還是主君轉了性子?”
“難說。依我看,以後這後院裏可有的折騰了!”
聽著她們的說笑聲,月寧越走越覺得心中不安。先前那兩位小娘子就瞧她不順眼,現下她又陪主君過了夜,還不知有什麽狂風暴雨在等著。
沒等見到麵,她就聽到院子裏傳來那兩位小娘皮笑肉不笑的聲音。
“妹妹還真是好福氣呀!才進府第一日就能伺候主君了!”
伴隨著環佩叮當之音,兩隻花枝招展的“藍孔雀”翩然而至,於是林月寧立刻跪在地上,畢恭畢敬地請安:“見過兩位小娘。”
康小娘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腳邊的月寧,輕蔑地說:“想來妹妹昨日是勞累了,竟睡到這日上三竿才爬起來請安。”
身旁的安小娘也立刻搭腔:“要我說啊,這千春樓出來的姑娘就是沒規矩。不過,我們姐妹兩個倒是好為人師,今日就來仔細教教妹妹咯!”
兩人都憋著壞笑,聊了半晌也不讓林月寧免禮,還等著看她出更多的洋相。
月寧自知今日必然要受這頓屈辱,可還是想搏一次,於是出言狡辯道:“謝娘子垂憐。隻是……奴婢是專為主君奉茶的丫頭,按規矩,是隻能聽主君的教訓的。奴婢是怕主君會責罰二位娘子。”
沒想到康小娘和安小娘聽了這句話,反而笑得更加花枝亂顫。
隨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解釋道:“妹妹是當真不懂我們顧府的規矩。你陪主君過了夜,無論是否有肌膚之親,在名頭上都會被視作通房丫頭。”
“如今大娘子懷胎要靜養,管教通房丫頭的權柄都在我們二人手中。哦對了,這後院中你能看到的所有適齡女使,大半都是通房丫頭,所以你也不必覺得自己就能高人一等。”
大半都是通房丫頭……這幾個字在月寧腦海中不停徘徊。這顧青白當真是個放浪不羈的人,她倒是有些看不透這位顧大將軍了。
就算是當今聖上的後宮,恐怕也沒他這般任意妄為吧。
事到如今,月寧也隻好低頭領罰,期望可以少受些苦:“奴婢知錯,但憑二位小娘責罰。”
見她如此乖覺,康小娘與安小娘也滿意地點點頭,輕輕挑了下指尖,隨口說道:“起來吧!我們要去花園逛一逛,你就跟著伺候。”
“奴婢不知主君那邊是否會有吩咐……不敢擅自離崗。”月寧試圖婉拒,可依然沒有成功。
與初見時的跋扈有所不同,此刻的康小娘始終是麵露微笑、好聲好氣地說話:“主君一早就去軍營裏了,你隻管放心。”
另一邊的安小娘也翻了個白眼:“就是!你也不用總往他跟前湊,遇到差事能躲就躲。隻要記得,主君不在的時候,這顧府是我們兩個最大就行。”
“能躲就躲?”聽到她們如此說,月寧不由得在心中腹誹:怎麽竟看不出她們對顧青白有半分情意?而且先前聽嬤嬤說,這二人是見麵就要吵架的冤家,可現在看來她們兩個關係倒還不錯?這顧府裏還真是詭異得很。
康小娘皺了皺眉頭,一副想說又不可說的樣子,最終隻是憋出了一句:“這個道理,你以後就會明白的。”
三人同行,唯有月寧獨自在後麵緊緊跟隨,生怕出半點差錯。康與安在前麵大搖大擺地走著,時不時還要聊幾句閑話。隻見安小娘攏了攏耳邊的發髻,說道:“要我說啊,我們府上的大娘子才是躲清閑的一把好手。你看她,自從懷了孩子連房門都出過,主君也不常去看她,真不知有多舒坦。”
康小娘也附和著:“這本事,我們可學不來。”
這番話又給月寧說糊塗了。若是當家大娘子不受寵,那得意的不就是兩位小娘嘛?怎麽她們二人的語氣非但聽不出半點譏諷,反而還有些羨慕?
不明所以的月寧想要探明白真相,隻能小心翼翼地繼續發問:“可我聽嬤嬤說……是大娘子身子不好才閉門不出的。怎麽聽小娘的意思,倒像是故意為之?”
康小娘忽而冷笑一聲,又說了更讓人生疑的話:“身子不好?這府裏的姑娘有幾個是身子好的?”
話音剛落,兩位小娘接連長籲短歎,像是沉溺於什麽傷心事,也不再搭話。直到走到一座涼亭坐下後,才開始對立在身旁的林月寧發號施令。
康小娘搖了搖手裏的扇子,故作矯情地說:“這天氣可真是熱,蒸得人都要化成水了。你去取些冰鎮的果子來吧!我和安小娘想吃些解渴的,要速去速回!”
“是。”
接到命令的月寧隻能默默在心中抱怨。石桌上明明有擺好的瓜果茶水,她們偏偏要取冰窖裏的,這不是白白要自己跑一趟。再者,小花園和冰窖一個在府南、一個在府北,真要取過來怕是一柱香都燒沒了。
於是月寧懷揣著滿腹牢騷和必然要受罰的“赴死之心”,按照原路返回。
然而還沒等她多走兩步,剛拐過個轉角後就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拉拽到了陰影處。
“噓,別出聲。”
月寧和阿影撞了個滿懷,同時又感受到一絲涼意。果然,剛睜開眼她就看到了阿影舉著盤水果,那上麵還冒著白氣。
“你怎麽知道我要去拿這些!”月寧驚喜地接過盤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自從家裏出事後,她好久都沒有如此開心過了。
阿影隻是笑著看她:“我看今天太陽正紅,想起姑娘怕熱,就去冰窖裏偷了這些來,誰知正巧趕上。都是姑娘愛吃的!你嚐兩口再送過去也不遲。”
“好阿影!你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月寧歡喜得很,蹦跳著表達自己的感謝,這副模樣倒是讓阿影有些害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隻要姑娘開心,我做什麽都願意。”
然而他的姑娘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異狀,隻是自顧自地咬了一大口蜜瓜,含糊著說:“你且先逛著,待我應付完那兩位小娘子再來找你!”
阿影輕笑著用帕子幫月寧擦了擦嘴,又目送著她離開。
那兩位小娘正坐在亭子裏閑聊天,看到月寧如此快地折返,不由得驚呼出聲。而月寧隻是淡淡笑著,將果盤敬俸在桌上後就立在一旁聽候差遣。
沒想到這番尋常舉動反而給了康小娘尋事的理由。她將茶杯撂下,又挑起橫眉:“哎?你昨夜都伺候過主君了,怎麽還不如此懂規矩呢?”
這話把月寧問懵了,反問道:“什麽規矩?”
安小娘用手帕按了按額上的汗珠,翻了個白眼後說:“你,端著這盤水果跪在我們眼前,手臂要高舉過頭。若敢晃動一次,我們便要拿鞭子抽你十次。”
聽著安小娘用這副甜美的麵孔說出如此惡狠狠的話,月寧隻覺得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有種割裂感,同時也心生疑慮:為什麽我伺候過主君,就要懂得這種欺辱人的規矩?難不成……
“這是主君提的要求?”月寧脫口而出。
“當然。”康小娘說著,用扇柄戳了一下月寧的頭,催促她快些跪在地上。隨後又將盤子放在了她的手上:“端好了。我們受過的苦,你自然也要體會一遍。說實話,能像你這樣第一日就能完好走出主君臥房,甚至還活蹦亂跳的姑娘,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這話說的主君臥房不像個房間,倒是個什麽龍潭虎穴?
“這天氣還真是熱!”康小娘吃了個冰涼的荔枝,卻依然難受地拚命扇扇子。與她同桌的安小娘也是如此,嘴裏還念叨著:“林姑娘倒稱得上是冰肌玉骨,受著累也依舊沒出許多汗。”
其實這日子還並沒有到最熱的時候,再加上月寧身上隻穿著透氣的薄紗,也不覺得有多麽悶熱。
她抬眼瞧了瞧座上的兩位小娘,才發現她們將自己裹得像粽子一般,就連脖子和手腕也被遮著。於是隻好賠笑兩聲:“小娘真愛說笑。奴婢不覺得熱,是因為奴婢的衣料輕薄,您二位穿的都是綾羅綢緞,自然會悶些。”
“不嚴實不行,你看我們的胳膊。”兩人忽然異口同聲地說道,同時還將袖口輕輕挽起。
隻見布料下的皮膚爬滿猙獰的傷痕,有些看起來是新的,有些則是一兩年前的了。
月寧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麵,被嚇得直愣在原地:“這是……鞭傷?”
忽然,白小娘似乎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指著一處草叢說:“那是什麽?那邊的樹叢裏怎麽有個東西在反光?”
康小娘也跟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確實看到土中有一個異物在反光:“哎!那個誰!你去挖來看看。”
“是。”接到命令的月寧小心翼翼地鑽進樹叢中,用雙手挖著地上的土。
一個小坑越挖越深,最終挖出了個條狀物。月寧盯著手中殘破的東西發愣,總覺得異常熟悉。
“好了沒啊?怎麽這麽久!”安小娘在外麵催促道。
月寧立刻捧著挖出來的寶貝跑回去複命:“回兩位小娘……是,是個腰帶。”
“還真是個腰帶,看樣子是主君丟棄在這兒的。”康小娘細細打量了一番。
白小娘將這條殘破的腰帶接了過去,仔細端詳著:“腰帶竟然也能亂丟?我瞧這上麵墜的寶石珠子和玉扣,成色還不錯。我拿去拆了賣銀子去。”
還沒等她的話說完,忽然有隻老鼠從陰暗處竄出來,直衝向兩位小娘腳下。亭子裏瞬間亂了套,隻能聽見眾人慌亂的驚叫聲。月寧看準機會,假意驚慌地打翻手裏的盤子,然後就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苦苦掙紮的兩位小娘,直到她們逃離小花園。
等一切歸於寧靜之後,阿影才從陰影中走出來,舉起石頭砸向了正在啃蘋果的灰毛老鼠,以此結束了它的性命。
“姑娘,沒嚇著你吧!”他拍拍手上的灰,向月寧的方向靠過來。
後者搖了搖頭,說:“無妨,我猜到是你了。”
忽然,阿影表情嚴肅地將月寧拉到僻靜無人處,小聲說道:“姑娘……我聽外麵的流言說,林帥的案子準備結了。”
“爹爹當真死在了牢裏?可有刑部的告示?”月寧焦急地拉拽著阿影的衣袖,恨不得立刻就飛身去天牢一探究竟。
阿影看著月寧就要泛紅的眼圈,不免有些慌張,於是下意識地扶住她的肩膀,安慰道:“目前還沒出告示,不過我估摸著也就在這一兩日了。姑娘放心,我會每日都去盯著的。”
“好……”月寧的心中總隱隱覺著不安,“我也必須想辦法向顧青白示好,讓他早些卸下防備才行。”
聽到自家姑娘如此說,阿影也有些不是滋味,隻覺得胸口悶痛:“都是阿影沒本事……姑娘要萬分小心。”
“我自己心裏有數。如若翻案不成,就是豁出性命與顧青白同歸於盡,也並非不可。”
說到此處,林月寧的言辭中已滿是恨意。
“阿影,你剛才瞧見沒有?它像不像我之前縫給顧青白的腰帶?”不知為何,月寧又忽然提起了這件事。
阿影點點頭:“像……姑娘,看那上麵的痕跡,像是被丟棄在這裏有些時日了。”
“我從前是真的傻,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到他有問題。”
“姑娘是身在局中,才看不清他的真麵目。”阿影安慰道。
月寧忽然覺得好疲憊,腦袋裏也是一團亂麻:“我自己回去就好,你不用陪著我了,別被別人瞧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