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357”又來了,戴墨鏡的那個人,也就是“老板”,朝黑老李揮了一下手。一眨眼工夫黑老李就鑽進了車內。我回想起上一次看到的車內的情景,嚇得就往店裏躲。我穿過店堂往後麵走,我老是覺得身後會響起劇烈的爆炸聲。我看到幾名職員匆匆地從二樓下來了,他們看上去就像喪家狗一樣。這時金隊長攔住我,冷冷地打量了我一番,說:

“簡元,你想幹什麽?”

“我,我想家了,就出來走走。”我一張口自己就嚇了一跳。

“這裏啊,到處都有你的家鄉人。這不是什麽好事。”

他的話令我背脊骨發冷,我也變得像喪家狗一樣了。我的眼睛望著地上,等著他發作。但他走開了。我溜回了寢室。

我推開寢室門,看見黑老李已經坐在那裏了。他看起來一副不想理我的樣子,我也就一聲不響地上了自己的鋪位。我想,“老板”將黑老李叫到車裏麵,一定是有事要吩咐他。我來了這麽久,“老板”還一次都沒叫過我呢。

“你都看見了,可不要去亂說啊。”他突然開腔了。

“那個人是老板嗎?”

“對,他就是新老板,你的老鄉二苗。今天我同他協商過了。我又熬過了今天,這就是我的工作。”

我聽了這個消息頭都暈了。身板挺得筆直,穿黑大衣的老板竟然是家鄉的二流子!

“那……他提到我了嗎?”我問。

“提到一次。他說在‘彩虹’,你是一隻候鳥。”

和黑老李談話時,我從窗口望出去,看見廣場守車的老頭站在馬路對麵朝我揮手,看來又有人給我打電話了。真是盯住不放啊。

我拿起電話來,居然是母親。母親的聲音一反常態地歡快,說起即將到來的會麵。她還說她現在也想通了,比過去疏懶了好多,田裏菜土裏的事也隨便了,想做就做一下,不想做就不做。我問她為什麽打電話到這裏,她就說她在村委會,村委會的電話今天隻能通到這裏。剛才電話一通,守車的老頭就答應幫她去叫我,所以她就特別高興。最後她告訴我,現在她的心態特別好,感到生活有意義了。

我也為母親感到高興。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村委會的電話隻能通到廣場來。廣場這位老頭是我們家的親戚嗎?城鄉的關係真是複雜啊。我和母親說話時,他就在一旁聽著,完全不顧及什麽禮貌。我接完電話後,他又問我要一支煙。

他猛吸一口,閉上眼,又像上次那樣說:“過癮。”

“真想插上翅膀飛回去啊。”

“去哪裏?”

“你這孩子,明知故問。去哪裏?當然是去鄉下,回老家。”

“大伯這麽想回鄉下!我剛好相反……我……”

“我的家鄉在西北。如果能再聽一次狼嚎,死了也心甘啊。”

他說話時,我眼前便出現了西北的大草原,還有成群的狼。我立刻想到我的父親最喜歡聽的是虎嘯。

“這座金銀大廈啊,是過去的幽靈聚集的地方。本來你是不能待在裏頭的,可是我心一軟,就放你進去了。你這個孩子啊。”

他抽了我自製的農家煙之後,仿佛變成脾氣柔和的老頭了。他因為傷感而不停地眨眼,鼻子也皺了起來。我坐在房裏打量那幾件簡陋的陳設,我看見門旁邊放了一副高蹺,是很高的高蹺。他告訴我這是他從家鄉帶來的,他本人從前是高蹺表演者。在這個地方,先前他時常在半夜踩著高蹺在小廣場走,那時,城市在他眼中變成了平原,那些小汽車則變成了一個個小土包。後來就有人告發了他,說他妨礙交通。他感到很詫異,因為他出來踩高蹺時那麽晚了,那些小車裏根本就沒有人,怎麽說他妨礙交通呢?他受到了警告,從此不能再享受這項遊戲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房裏撫摸著這兩隻高蹺,夢想平原。

“那麽大叔,您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我也就說一說罷了,怎麽會真的回去,那不是自找沒趣嗎?這裏有學不完的東西,我的腦子現在又還算是很清楚的,我每天都要學習。要是回到鄉下,除了踩高蹺,我還能幹什麽?我就會退化成一個白癡啊!”

我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我幻想這個簡易屋頂正在被掀掉,我和老頭並肩站在高蹺上麵,我們在大馬路中間盡興表演。外麵有車來了,他起身出去,我跟在他身後。我看著他那衰老的搖搖晃晃的身軀,在心裏給他取了個綽號,叫“草原狼”。那是那輛“357”,駕駛員卻是黑老李,而且車內隻有他一人。

老頭鑽進車內,車子響亮地鳴笛,然後呼嘯著開上了大馬路,一眨眼工夫就不見了。我打量著無人管理的停車場,覺得這裏一切都按部就班,並沒有亂套。他真是一條老奸巨猾的草原狼,這個城市就是由許許多多這樣的人建起來的啊。瞧這些不言不語匆匆走過的職員們,像我這樣的鄉下人根本就無法看透他們,我對他們最多隻能了解一點皮毛。

我回想起老頭的那些話,覺得他真是個了不起的人。他應了那句俗話:“做到老,學到老。”那麽我,我從鄉下來到險惡的城裏,我是來幹什麽的呢?當然是來學習的啊。這樣一想,我內心的焦慮就釋然了,我隱隱約約地從我的生活中看出了一條路,這條路也許不通到任何地方,它隻是供我行走的。而且它也不總是顯露,大部分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一件事很奇怪,那就是大部分人都有自己所想念的人或事,就如守車老頭這樣,可是我卻沒有。我有時不知不覺地想起鄉下,想起父親和母親,不過我的情緒和守車老頭完全不同,我一點都不想返回去重新經曆一遍。是的,我憎恨我從前的生活,但願自己永遠不要返回。其實,守車老頭也害怕真的返回啊。我站在人流如織的人行道旁,我看著人們行走的身影,心裏想,他們都告別了自己的過去嗎?瞧,老昆笑盈盈地過來了,真是難得的笑容啊。今天天氣晴朗,藍天白雲,報刊亭的頂上居然停了一隻白鴿。

“簡元啊,白天裏,我們這些保安都是無家可歸的遊魂啊。”他說,“夜裏就不同了,還是夜裏好,睡在懸崖上也比白天好過,你說呢?”

“唔,我還沒有想過呢,我夜裏很緊張。”

“緊張,當然緊張。那才是生活。我想抽一支你的煙。”

我將煙遞給他,他也像守車老頭那樣狠狠地吸了一口。他吸了煙之後就變成了一臉苦相,眼裏透出迷惘。他神情恍惚地走開了,也許,他把我完全忘記了。他們都想抽我的家鄉煙,是為了減輕心裏的痛苦還是加重它?我並不覺得自己是無家可歸的遊魂,在城裏比在鄉下有更多的歸宿感。畢竟,在這裏我心裏懷著某種說不清的希望,也可以說是期待吧。在鄉下,一切都按規定發生,窒息得令人發瘋。

店裏如同往常一樣陰沉沉的。有一位小姐不知為什麽尖叫起來了,金隊長連忙跑了過去。女孩將寶石項鏈從脖子上取下,渾身顫抖地拎在手中,連話都說不出了。金隊長從她手中接過項鏈,放進陳列櫃裏。當時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那些顧客誰也不關注這事。女孩坐在椅子上麵對那麵方鏡,半張著口,好像被注射了麻醉藥一樣僵住了。金隊長回過頭來看見我也在,就很不高興地瞪了我一眼。我連忙離開。我走到後門那裏回過頭來,卻看見金隊長正舉著那串寶石項鏈,幫女孩套在脖子上。真是人心叵測啊。

寢室裏已經有人在我那個上鋪躺下了,他連鞋也沒脫,手裏舉著風輪,一口氣接一口氣地將風輪吹得轉動起來。這是二苗,他又成了村裏的二流子。

“你到底要我幹什麽呢,二苗?我是想在‘彩虹’好好幹的,這裏很適合我,我一來就知道了這個。有人說你成了‘彩虹’的老板,你可別逼我離開啊!”

二苗放下風輪,顯出憂鬱的表情,悶悶不樂地說:

“我才是被逼著離開的那個人呢!從來到這裏那天開始,我就不知道我是誰了。您能清楚地告訴我嗎?”

我當然不能。他也不像是要等我回答他。他從我鋪上下來,順手拿了金隊長鋪上一塊吃剩的麵包,邊吃邊往外走去。他走到門口想起了什麽,又停下來大聲歎道:

“我這個人死路一條啊!”

他走了之後,我躺在那裏將他的事又想了想。他已是這裏的老板了,金隊長他們不讓他死在這裏,這又是接受了誰的命令呢?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就是他這種樣子嗎?真可怕啊。我順手拿起風輪來吹了吹,風輪已經不能轉動了,是被二苗弄壞的。父親的一句話閃現在我的腦海裏。那是在田裏割稻子的時候,暴虐的太陽照在身上,周圍的一切都像著了火,父親說:“做人就要做二苗這樣的人。”當時那家夥正躺在梧桐樹下的蔭涼裏頭,口裏嚼著草莖。這件事我早忘了,現在又想起來了。先前,我還以為我進城謀生的舉動是自己的獨立舉動呢!對於命運冥冥之中的安排,我又知道些什麽呢?二苗是不同的,這種人生來是幹大事的,他也許暫時不知道自己是誰,可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我從他的表情,他的動作上看出了這一點。家鄉啊家鄉!此刻,一貫沉睡著的、家鄉深夜的那些影子,在我裏麵活動起來了,它們同我在城裏遭遇的這些影子混同起來,無法區分了。我在鄉下住了二十多年,我一貫以為那個環境裏頭沒有任何大的變化,很少新鮮事物出現。這會不會是我的偏見?又回到那個老問題:我的父母是為了什麽從城裏搬到鄉下去的?

交班的時候,那顆南非鑽石還好好的躺在絲絨盒子裏,櫃門也鎖得好好的。到了我下班的時候鑽石就不見了。整個保安隊都被隔離審查。據說這個案子的特點是“裏應外合”。他們對我的隔離方式很奇怪,不是將我關在一間小房子裏麵,而是將我關在店裏的頂層樓的平台上,我在那上麵可以自由活動。我是第一次上這個屋頂平台,平時通到這裏的門總是被鎖住的。平台很寬廣,可以做籃球場了,四周還有矮牆圍著。在這種地方要自殺的話真是輕而易舉,看來“彩虹”的負責人一點都不擔心我會自殺。說到我自己,當然更不會擔心了,又不是我幹的,我幹嗎要自殺?現在氣候溫暖,他們還給了我一床體操墊,可以在這裏舒舒服服地睡覺。飯有人送來,雖不那麽準時,也還能吃飽。

我已經做了長期打算。我計劃每天繞平台跑五十個圈,鍛煉好身體,等待調查結束。白天裏,有一個人進來過,他說是來找我隨便聊聊,又說店裏並沒有懷疑我,要我不要多心。這個人我不認識。我們站在矮牆那裏,我等他提問。等了好久,他卻說起另外一樁發生在綢布店的案子。他說馬路對麵那家“怡和”綢布店的案子很離奇,有人在深夜將十幾麻袋現金扔在店堂中央了,不知是不是銷贓。於是很長時間內都人心惶惶。

“這種事,比搶劫還可怕。”這位長臉的長者說,“簡元啊,你怎麽辦?”

“難道會懷疑我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在露天怎麽度過夜晚啊。”

“我喜歡城市的夜晚,這裏很好,難道不是嗎?”

“嗯,這我就放心了。”

他並沒有向我提問就離開了,他離開後守衛人員又將鐵門鎖上了。

我開始跑圈子。清風拂麵,真是心曠神怡啊。五十圈下來,有點出汗了,心裏很痛快。剛才這個人是來幹什麽的?我走到矮牆那裏,向外探出身子,看見金隊長和老昆還有小柴,他們三個人一塊從店裏走出去了。這就是說,他們的隔離審查已經結束了。可我還被關在這裏,因為鑽石是在我當班的時候丟的啊。聽剛才那老者的口氣,我還得在這裏關好長時間呢。這上麵有一個很小的廁所,但卻沒有洗澡的地方。其實想通了也沒關係,野人就不洗澡嘛。

躺在海綿墊子上頭,黑暗降臨了。在城市裏麵看星星,覺得它們離自己的生活很近,甚至參與了自己的生活。於是產生一種親切感。鄉下就不同了,它們離得那麽遠,那麽冷淡,我很少注意它們。我就這樣看著銀河,心裏一陣一陣地感動著。也許在別人看來我是身陷囹圄了,可我為什麽一點都不懊惱,也不痛苦和絕望?我是有所期待的,我期待著什麽呢?星星都出來了,我真是愜意啊,我的腦海裏麵全是這些閃閃爍爍的光點。我開始模模糊糊地思考“彩虹”,思考我的離奇的命運。我並不是個善於思考的人,所以我很快就睡著了。

夜裏被“抓賊啊”的聲音吵醒,我站起來朝下麵看,於是又看到了紅光亂閃的警車。又是停在對麵的“怡和”綢布店門口。很多人在那裏忙亂,跑進跑出。我將目光移開去,移向那些浮在黑夜裏的霓虹燈,我看到那些彩燈在有節奏地跳舞,那些建築大樓的陰影變得更濃了,好像要開口說話一樣。我想,如果發生了新的案子,會不會連帶著把我們店裏這個案也破了呢?不對,“怡和”不是來過好幾次警車了嗎?誰知道是不是像老者說的那種情況,我總覺得他們像鬧著玩的。“怡和”也是百年老店,這種店……

啊,那門口居然亮起了一盞探照燈!搞什麽名堂啊。人們的臉都在雪亮的燈光裏變形了。那不是我們店裏的保安小柴嗎?他怎麽被吊起來了啊。他被從脖子那裏吊在大樹上,他那細高個的身體更加細長了。難道他死了?他就是鑽石失竊案的“內線”嗎?我嚇得不敢看下去了。

下半夜比較難以入睡。看來形勢發生了轉折。他們抓到了小柴的罪證,也許我就要得以解脫了。我並不高興。我不明白,既然警察也在場,怎麽可以將小柴吊到大樹上吊死?這些暴徒怎麽可以這麽幹?小柴是從高原貧困地區來的,連字都不識幾個的、很憨厚的青年,實在難以想象他會卷進鑽石案。我印象中他是一個樂觀的人,對金錢沒有興趣,可這種事真是很難說的。既然案子還未定就可以將他吊死,那麽將來有一天也許會輪到我?

有人在下麵喊我的名字,是小柴!那麽被吊的不是他。他的聲音和平時不一樣,他喊道:“簡元——我是小柴!簡元——我是……”我又聽見有人開鐵門的鎖,一會兒那個人就過來了,他說他是來給我送夜宵的。他們怎麽對我這麽客氣?夜宵是兩個煮雞蛋,我坐在那裏吃得很香,那人在我上頭很滿意地說:

“你這種態度很好,你很有前途。”

我鼓起勇氣問他:

“怎麽可以將小柴吊在樹上呢?案子還沒結啊。”

“你以為是人家吊他?是他自己吊自己!他要表明心跡,就吊上去了,我覺得這個小孩太走極端了,世上的路多的是,哪裏用得著去死啊。”

“他死了嗎?”

“你又犯老毛病了,坐在這裏好好地反省你的錯誤吧。”

他說的是“錯誤”,而不是罪惡。

那人離開了好久,小柴還在一聲接一聲地叫我。他有時在大街上叫,有時又在商店後麵的小巷子裏叫,他的聲音像被什麽東西蒙著。我真想用棉花塞住我的耳朵啊。盡管這樣,我的心情還是不錯的。我看到了一件不好的事,不過那事並不危及我,我會慢慢將它忘記。剛才我又吃了好東西——那些霓虹燈還在跳舞嗎?我就在小柴的呼喚聲中睡著了。

我醒來時感到很溫暖,原來是出太陽了。

我回想著夜裏看到的情況,得出了結論,那就是他們都獲得自由了。隻有我還被關在這上麵。我又到矮牆那裏朝下看,我沒有看到一點夜間活動的痕跡。街上照舊是車水馬龍。綢布店和“彩虹”都還沒開門,對麵那棵大槐樹上也沒有吊著什麽繩子。我看著“怡和”那貼了紅色瓷磚的東麵牆,陽光正照著它,那景象既溫暖又洋溢著活力,真看不出這個老店經曆了夜間的陰沉變故。我的父母,從前會不會是這種店裏的店員?

我又繞平台跑了五十個圈,我一點都沒有消沉的感覺。隻是有點遺憾,因為沒有煙抽了。我的煙癮不大,也就不覺得特別難受。

吃完了早飯,我就到矮牆那裏去觀察城市,今天天氣特別好,視線可以到達很遠的地方,那些地方就是城市的邊緣。我第一次看清了我們城市,它呈不規則形狀,邊緣像犬齒。如果不是住在那裏,而僅僅隻從高空觀看的話,邊緣的形狀實在難看。想不通城市的建設怎麽可以這樣不做規劃,隨心所欲。可是那隻是邊緣,不上樓頂,我永遠看不到。城市的內部對我來說依然是很有吸引力的。這一幢一幢的建築物,遠非隻是遮風避雨之處的鄉下的小屋,它們是人的智慧的奇跡,它們的內部是用來隱藏各種陰謀的。它們那巨大的陰影在夜間一伸一縮,在我看來不像痛苦,倒像沉醉。啊,我想起來了,它們就像我的老鄉二苗!這位當年的窮光蛋,今日的名店老板,你能說得清他到底是痛苦還是沉醉嗎?城市一共有六七條大街,每一條大街都有很多分岔的小街,車輛如同捉迷藏似的在街上穿行。我盯住一輛紅色的轎車,可是它輕鬆地拐了幾個彎就從我視野裏消失了。我又盯住另一輛灰色的,同樣的情形又發生了。也許在城裏還有一些我看不見的隱秘的道路。人們說這是一個繁華的旅遊小城市,住在城裏的大部分是旅遊者,本市市民並不多。我來了這麽久,還沒有真正接觸到一個本地人,也許他們大部分都成了司機?我在大街上聽到過出租車司機吵罵的聲音,有男也有女。隻有本地人才能像他們這樣開著車在城裏神出鬼沒啊。我們這條街上有好幾家百年老店,大概其他那幾條街也有吧。不知為什麽,我一想到“百年老店”這幾個字,就有一股陰沉的氣浪在我體內湧動。比如街口的“大東門酒樓”,每次我在晚上經過那明亮的大堂,那表麵的熱鬧總給我一種杯弓蛇影的印象。這是百年老店啊,是死者開創的店子嘛。我雖然不信鬼,但我一直感到每個這樣的店子裏都有某種信息,某種謎,那是從前留下來的,它們在店堂裏回**著。瞧,陽光曬著那酒樓的飛簷了,但那下部仍然隱藏在另一幢高樓的陰影中,那幢高樓是市政府,我還沒進去過。哈,我看到“357”開回來了。車門打開,先出來的是二苗,然後是黑老李。二苗的雙臂被繩子綁著,穿著鄉下人的衣服。他倆一前一後走進“彩虹”。也許在下麵,一切都恢複了正常?二苗不是一直在演那種苦戲嗎?他們將我隔離在這上麵,肯定是有用意的,他們在等我覺醒嗎?

太陽厲害起來了,我躲進廁所和鐵門之間的陰影裏,坐在墊子上麵注意地傾聽。頂樓上是寂靜的,人們都將我這個人忘記了,他們自己在那下麵緊張地生活。有個東西飛上來了,是一隻蝙蝠,它重重地砸在地上,大概受了傷。金隊長說,蝙蝠就是老板的探子。他指的是從前的老板還是現在的老板?從前的老板是怎麽死的,二苗又是怎麽到鄉下去的?為什麽“江洋大盜”一眼就認出了我?從我們那個村裏出來的人身上都有記號嗎?我想到“記號”這兩個字就發抖了,真恐怖!也許,那是一種我們村裏人沒法意識到的特征,一種遺傳下來的模樣。隻有二苗這樣的特殊人物才會意識得到。我透過鐵門的花格死死地盯著那隻蝙蝠,我看見它動起來了。它又可以飛了,它向上飛了一圈,又砸在地上。多麽倔強的小東西!它帶來的是什麽信息?

一直到了傍晚,小東西才從窗口飛走。又一天過去了。還有一件事,那送飯的上來時踩著了蝙蝠,我心裏一緊,同時就聽到了令我很不舒服的笑聲。這個人板著臉,那麽,是被踩的蝙蝠在笑?它沒死,居然還能爬,這個怪物確實能發出小孩子的笑聲!金隊長的話是有由來的,夜裏那笑聲又響起過一次,不過不是在樓梯走廊裏,而是在廁所裏。我去廁所裏查看,我打開那盞燈,一大群蛾子從那扇窄窗戶飛出去了。奇怪的是,聽了兩次之後,回憶起來這聲音就不那麽令我不舒服了。小孩咯咯的笑聲,這就是蝙蝠給我這個被隔離的人帶來的信息!這種踩不死的小東西,金隊長早就見過它們了。生活中那條模糊的小路又出現在我眼前,這一次,比以往都要清晰,我甚至瞥見了小路旁的野麻葉,山**。

我在樓頂看見了守車的老頭。他站在綢布店門口,麵向我們店裏,踮著腳在那裏揮手。過了一會兒,黑老李到了他麵前,他們一塊向廣場走去。我想黑老李一定也是去接電話的。打電話的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們都得聽他的將令嗎?我不知道我還要被隔離多久,我忍不住就問了那送飯的中年人。

“他們沒和您說嗎?”他反問我。

“沒有。沒有任何人同我說。主任讓我到樓頂去‘活動活動筋骨’,於是我就上來了。然後您就關上了鐵門。”

“我關鐵門,因為這是我的職責,我並不知道裏麵有人。”

“那麽,是誰讓您給我送飯?”我大吃一驚。

“誰也沒叫我送。是我後來發現您在裏頭,我以為您是那種孤獨症患者,躲在這個地方,我心裏同情您才來給您送飯的。這事陰錯陽差,是主任要隔離審查您嗎?我聽說失竊的項鏈早就找到了,您還躲在這裏幹嗎?”

“我,我在這裏……”我結結巴巴地說,“思、思考我的生活道路。”

“您真是個時髦的人。您快下去吧,以後不會有人給您送飯了。”

“可是那天夜裏您給我送來夜宵時,還叫我反省自己的錯誤啊。”

“那不是我。一定是我忘記鎖鐵門,就有人鑽進來了。這個店裏對您感興趣的人不少呢,看來一定是這樣。”

於是我回到了寢室,我首先好好地洗了個澡,將身上這些天的晦氣都洗掉。我躺在鋪上時,小柴進來了,這小孩的目光遊移,像在幻覺之中。他坐在他的下鋪上折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煙盒。

“小柴,你到過屋頂平台嗎?”我問他。

“去過啊。”

“好不好玩?”

“什麽好不好玩,你當我是小娃娃啊。那裏是另外一種地方,和下麵不同,反正我不習慣待在那裏。”

小柴也躺下了,一躺下就睡著了,真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我呢,當然不能睡,我等金隊長回來給我安排工作呢。但是我等不到他了。晚些時候回來的老昆告訴我說,金隊長已經“投案自首”了,現在由他來擔任保安隊長了。

“如果我是他,也許就不投案自首了。”老昆說話時在沉思,“其實待在哪裏也都是一輩子,他一定是不耐煩了。隊裏少了一個人,我就隻好把我侄兒叫來了,這小子不安心工作。”

那位侄兒現在就睡在我這張鋪的下鋪。他同沉默的金隊長完全不一樣,口裏總是在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追趕他,又像是要嚇走什麽動物。老昆告訴我說,他剛從鄉下來,心裏緊張得很,時間長了就會習慣城市的生活。侄兒的小名叫“毛蛋”。老昆在他的鋪上說著話就激動起來,坐起身將臉朝著我講下去,覺也不睡了。這叔侄倆都在發出聲音,平時安靜的屋裏顯得熱鬧多了。老昆說自己責任重大,不過他一點都不想擔這個責任。他是個不想擔任何責任的人,現在是因為金隊長不耐煩了,就把擔子推給他。他不打算進這個圈套,他將還是像往日一樣,隻做一名隊員。我問他我明天是不是做上午班,他回答說:“你愛做什麽班就做什麽班。”他還說黑老李早就這樣幹了,沒人給他分配工作,他到處亂走,不也好得很嗎。

老昆說話時,侄兒毛蛋在下麵發出一聲令人發怵的尖叫。老昆大聲斥責了他,他喉嚨裏的聲音就放低了,但還在嘰裏咕嚕不停。這時黑老李摸黑進屋了。他一邊脫衣一邊嚷嚷:

“精疲力竭!精疲力竭!”

我心裏想,是不是金隊長一走,這些人的性情就都改變了呢?老昆問黑老李今天有沒有收獲。黑老李哈哈大笑,說:“一無所獲啊。”

這時小柴也醒來了,他也在那邊提高了嗓門說話,他說:

“‘彩虹’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

小柴說了這句話以後,老昆就開始指責他。老昆說他工作上吊兒郎當,像猴子一樣爬到樹上**秋千。雖說**秋千也是一項工作,但他完全沒必要搞得那麽張揚,他的活動也不會受到全世界的關注。小柴反唇相譏,說老昆不像個長輩。更不像個保安隊長,安排起工作來就像亂指使人,一下要他往東,一下要他往西。老昆呢,聽了小柴的話不但不生氣,還暗笑。這時大個子劉也摸黑進來了,他高聲說道:“罷工啦!”看來他是在店堂裏值夜班,從那裏跑回來的。黑暗中,寢室裏吵吵鬧鬧的,誰也沒有睡意。我還看到有兩個人溜出去了,大概是毛蛋和小柴,他們肆無忌憚地用腳踢門。我回憶起先前這裏的寂靜,大惑不解。我就問老昆:

“睡在懸崖邊的日子結束了嗎?”

“總得讓身體裏頭的能量釋放出來啊。”老昆回答說。

黑老李和大個子劉在商量什麽事,意見一致之後他倆就穿好衣服一道外出了。室內隻剩下我和老昆。

“這兩位很有緊迫感啊。”老昆說,“現在大家都成了夜貓子,到處竄,還管它什麽懸崖不懸崖的——思想都解放了!”

“都不睡覺了嗎?”

“人生苦短嘛。就是我,這一陣也在盡量少睡呢,哈!”

我突然很想同這個老昆談心。我向他說起在店裏值班時同“江洋大盜”邂逅的事。老昆聽了之後歎道:“那種人就是‘城市之魂’啊,你能同他見麵算你有運氣。我們這裏這些夜貓子在外麵竄,有時就會有‘江洋大盜’這樣的人在暗中保護他們。聽說老板已經放棄了財產,現在是一個看不見的董事會在管理這個店,會不會同‘江洋大盜’有關?”他的聲音小了下去,我知道他並不是睡著了,而是沉入到自己那深邃的思想裏頭去了。於是我放棄了同他交流的企圖。

我想起他所說的“人生苦短”的話,就再也睡不著了。我穿好衣服,摸索著來到外麵,我看到“彩虹”的店堂大門敞開著,裏麵一個人都沒有。我想,難道我的同事們現在已經自由到了這種程度了嗎?我走進店裏視察了一番。那些首飾都靜靜地待在它們該待的地方,表麵看起來沒有一點異樣。忽然,我聽到二樓有腳步聲。我抬頭看了一會,沒看到有人。我又上樓去看。我推開辦公室的門,看見守車老頭和黑老李坐在裏頭,守車老頭正在接電話。黑老李將我帶到文件櫃後麵的角落裏,輕聲對我說:“你可不要大驚小怪啊,我們已經打進核心部門好些日子了。”我回想起他和二苗在一起的那些行為,覺得正是這麽回事。守車老頭在對著話筒喊:“衝過去!衝啊!有什麽可商量的……這些寄生蟲!”

黑老李將我推到門外,“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我將耳朵貼到門上去聽,聽見裏頭翻箱倒櫃的聲音,還有黑老李喊“救命”的聲音,他大概被什麽東西扼住了脖子。我試著推了推門,沒想到門被猛力向外推開了,黑老李鐵青著臉站在那裏。聲音嘶啞地說:

“你找死啊?”

我被推倒在地,連滾帶爬地離開,因為我看見他舉起了電棒。

我來到街上,穿過馬路到了“怡和”綢布店外麵。綢布店裏黑洞洞的,也許根本就沒人值班。我再看“彩虹”,發現“彩虹”店堂裏的燈全黑了。一片黑暗之中,那些高建築物上的霓虹燈就變得格外生動了,這些五彩繽紛的小星星又開始了那種特殊的舞蹈。我站在那裏看呆了。

“你要是喜歡過這種日子,你的母親也就了卻了一番心願。”

是守車老頭在說話,這回是他給了我一支煙,正是我家鄉的那種煙。他說我母親在我被審查時來過了,將煙草都放在了他那裏。有一大包呢。

“真是個慈祥的老太太啊。她熱愛鄉村生活!”

我抽著煙,心裏一陣感動。他讓我馬上同他一塊去拿煙草。

在他的小屋裏,我又看到了那副高蹺。我問他怎麽認識我的母親的,他說:“你母親是‘金銀大廈’的清潔工啊。”

他抱著那副高蹺坐在那裏,滿臉都是沉醉。

我站在小屋門口,看著大廈黑乎乎的陰影,在心裏麵驚訝著。我夾著那包煙草往那高高的台階走去。已是下半夜了,守車老頭已經熄了燈睡覺了,我坐在台階上看霓虹燈,一邊看一邊設想多年前母親在這裏做清潔工的情景。聽人說這座大廈是城裏最古老的建築,剛剛有城市時就有了它。母親大概是在這樣森嚴的地方工作過,才變得如此能夠適應寂寞的生活的吧。

廣場上出現了一個細長的怪物,它朝我這邊過來了,越來越近。我猛地明白過來:是老頭在踩高蹺!我朝他跑去。不知怎麽搞的,我始終到不了他麵前。也就是說,我始終碰不到那兩隻高蹺的木腿。我一抬頭,看見他浮在空中,他的身體正處在高蹺的那個高度。木腿是怎麽回事?他又轉身往停車場那邊走去了,他的身影懸在那些汽車上麵。我跑過去,他卻又不見了,再一看,他出現在西邊朦朧的光線中。他快速地移動著,顯得特別瀟灑。我不再追他,我為他感到欣慰,他終於回到了他的草原,難道不是嗎?

天都快亮了,寢室裏還是空空的,隻有老昆一個人睜著眼躺在那裏,他還沉浸在自己的思想裏頭不能自拔,我進去時他動都沒動。

“要不要抽煙?”我問他。

他還是沒有動。我脫掉衣服躺下來時,卻聽到他在說:

“我從來沒見過這麽陡峭的山崖。”

“那麽你見過廣場上踩高蹺的人嗎?”

“嗯,見過的。有時候,一副高蹺也能暫時解決問題。”

接著我們倆都沉默了。我沒有睡著,我的思想在神遊,很快進入了城市那些陰暗之處,憑記憶仔細地辨認著那條路。每當我發現一些跡象,心裏就感到振奮。不過這種辨認是沒有把握的,因為我很快就墜入了混沌之中,除了一些星星點點的霓虹燈以外,什麽都看不見了。

我被吵醒時已經是中午了。黑老李和毛蛋在叫我去吃飯。餐桌上,我感到我們六個人各自都有心事。後來我聽見汽車在鳴喇叭,黑老李飯也沒吃完就跑出去了。接著小柴和毛蛋也跑出去了。大個子劉和老昆顯得神色不安,也沒吃完就放下筷子走了。我站起來時看見碗櫃邊有團黑影動了動,是二苗!

二苗眼瞼浮腫,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吃我們的剩飯。

“二苗,大家都說你已經是我們老板了啊。”

“是這樣。可是轉換身份太困難,我轉不過來啊。”

我覺得他在說謊,昨天我還看見他穿戴齊整,昂首闊步地走進店堂嘛。他幹嗎說謊?也許他總在幻覺中出不來?他的飯量很大,將我們的剩飯剩菜全部吃完了。他看上去分明一副鄉巴佬模樣。

“二苗,你在‘彩虹’不快活嗎?”

“誰說的?”他漲紅了臉,“胡說八道嘛!我們這裏‘廟小妖風大’啊!”

我又覺得他這句話很像老板的口氣了,也許這些日子他已經操練出來了。

在他的身旁放著一個皮箱,我問他皮箱裏頭是什麽,他讓我自己打開看。我一打開便看見了黑色的高檔大衣,帽子,還有墨鏡和手套。再回過頭來看他,他正掩住嘴笑呢。他對我說:“你看我,多累啊。你走吧,不要盯著我,你盯著我,我還怎麽為你服務?”

“你在為我服務嗎?”

“是啊,你看我的身體都累壞了。你快走!”

我昏頭昏腦地走到外麵,太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麵前的人影都變成了一支支跳躍的火苗,我身上大量地出汗。我連忙伸手扶住商店的牆,穩住自己的身體。我聽見黑老李和小柴他們在說話,他們說:“快跑,快跑……”然後就響起他們跑掉的腳步聲。這時二苗的哭喊聲在大門那裏響起:

“我這個冤大頭被他們遺棄了啊!”

我軟綿綿地往地上坐去。警車的怪叫聲淹沒了二苗的哭聲。我什麽都看不見,我大概中暑了。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到身上的水分全都隨著汗排出去了,我清醒過來。一個人朝我彎下身來,手裏拿著一杯水,他是警察。

我貪婪地喝光了那杯水。他口裏咕嚕道:

“空城計啊,這種店子……”

我扶牆站起來,問他:

“請問您說什麽?”

“我說你們在設陷阱!”他惡狠狠地說,用手指著店門,“那裏頭的陰風可以吹斷人的腿!誰敢進去?呸呸!”

他跺了幾下腳,上了警車,車子一溜煙開走了。整條街忽然變得不正常的寂靜,街上一輛車都沒有,隻有幾個行人。我走進“彩虹”,店堂裏還是有好幾個年輕顧客在認真挑選首飾,他們的動作很像木偶。我聽見他們在說話,那些話我都聽不懂,但我覺得他們內心很驚恐。既然這裏這麽可怕,他們為什麽還要來?他們是外地人,都穿著禮服,像是來參加婚禮一樣。這是一件很滑稽的事,來這裏的顧客總是穿著正式的禮服。買首飾對於他們來說是人生中比什麽都重要的大事嗎?我再打量店員和收銀員,發現他們的動作同樣僵硬。

我走到我往常值班的那個角落裏坐下來。剛一落座,報警器就響起來了,我感到我的血在血管裏凝固了。那東西響了又響,我的腦袋像要炸了一樣。我用目光朝廳堂裏掃視了一遍,一切都很正常。顧客又多了一些,他們都在選購,一邊小聲地討論,他們的動作也變得柔和了。那麽,沒有人聽到報警器發出的聲音嗎?但我實在是難以忍受這種怪聲的刺激,我起身離開了營業大廳,穿過那條過道回寢室。也許,我太古板了。值什麽班呢?老昆不是說“愛上什麽班就上什麽班”嗎?這就是說不上也可以嘛。

但是寢室的門被從裏麵閂上了,怎麽推也推不開,我還聽到老昆在裏頭惡罵。怎麽辦?外麵那麽熱,我害怕再一次中暑,我隻能待在室內。幸虧過道裏有一隻小板凳,我就在這裏坐下休息吧。這時雖然依舊聽得到報警器的怪叫,畢竟比起廳堂裏來好多了。我朝小板凳走去,卻有一個蒙麵人先於我坐在那上麵了。憑那熟悉的動作我立刻認出他是“江洋大盜”,我停住了腳步,緊貼牆站立。

“這裏的情況很好。”他說,“您嚐試過踩高蹺了嗎?太陽一落山,您就去廣場吧。站在高蹺上,您會看到全世界的人們都在擁向我們這個旅遊勝地。形勢的發展越來越激動人心了。”

“可是報警器是怎麽回事?我一直在出冷汗呢。”

他撲哧一笑,說:“您真是敏感啊。”然後他轉過身去朝營業廳的方向喊了一句什麽,我沒聽清。那嚇人的怪叫漸漸地平息下來了。我的神經總算鬆弛下來。我眨了眨眼,啊,他已經走掉了,隻留下空空的板凳。

我終於能夠坐下來休息了。我將背部靠著牆,閉上眼對自己說:“一切都很好,我今天夜裏要去踩高蹺。”我說了這話之後就有了睡意,於是就睡著了。一開始,我還依稀聽到自己的鼾聲呢,我實在太亢奮了。中途我不斷醒來,有一個人老在耳邊哀求,要我給他一支家鄉的煙。當我用力一睜眼時,他就不見了;我一閉眼,他又哀求,還來扯我的袖子。我不耐煩了,扶著牆站起來。寢室的門開著呢,這下好了,我可以睡覺了。

老昆嚴嚴實實地裹著毛巾毯睡在上鋪。

“老昆!老昆!”我喊道。

“不要喊……會掉下去的……”他的聲音細細的。

他又變成那個憂慮重重的老昆了。我爬上我的鋪,躺下來,兩眼瞪著天花板。怎麽回事呢,老昆的情緒傳染了我。在這大白天,我們兩個男人都裹著毯子,心驚膽戰地睡在懸崖上。我記得從前,他是可以在懸崖上安睡的,如今一切都亂套了。金隊長為什麽要離開我們?他在這裏的時候,一切都靜靜的,他用鐵的秩序禁錮著我們。這位老昆什麽都不管,他極端自私,哪能同金隊長比。看到他這麽緊張,我心裏又有種快意,覺得他活該。既然當了隊長,又什麽都不管,什麽責任都不負,這樣做自己能有安全感嗎?可是什麽叫安全感呢?我隻能說,先前我們無聲無息地躺在這裏時,我們是有某種安全感的。

老昆似乎叫了一聲。是他在叫嗎?我無法確定,也有可能是我的幻覺。我閉上眼,我的身體在發熱,某種緊迫的事物在逼迫著我。

“不要動……”他又在說,他的聲音裏有警告的意味。

但是我的一邊身子被壓得麻木了,我必須翻身,一不做二不休吧。我翻身了,弄出了很大的響聲。逼迫著我的那個黑影隱退了。我坐起身問老昆:

“我該去上班嗎?”

他也坐起來了,迷惑地看著窗外,說:

“你當然要去工作。”

“上夜班還是白班呢?”

“隨你的便。”

我氣呼呼地穿好衣走出去。我要去頂樓上看看。

給我送過飯的那人坐在鐵門的旁邊。他臉上有著和老昆同樣的表情,他也沉浸在自己那深邃的思想之中。我的到來幹擾了他,他用責備的眼神望著我,等我開口。我感到十分窘迫。

“我可以到平台上去嗎?”

“您確定您要去嗎?”他反問道,“經理在平台上呢。”

他開了鎖,不動聲色地站到一旁讓我進去。

啊,二苗居然踩著一副那麽高的高蹺!我看著他就頭暈,等會兒他怎麽下來啊。太陽已經落山了,他在那裏走來走去的,木腳“篤、篤、篤”地響。他走到我這邊來了,他沒有看見我,因為他沒有朝下看。他的技術真好!

我本來是想到這裏來思考生活中的問題的,結果成了二苗表演的觀眾。

“二苗!二苗!”我激動地叫喊。

那個人也站在鐵門那裏觀看,他對我的激動很不以為然。

二苗顯然是聽到了我在叫他,他停了一停,又繼續走,走過來,走過去。鐵門響了一下,是守車的老頭進來了,他湊到我的耳邊悄悄地說:

“我聽說這裏有表演就來了。草原上的那些狼啊,據說都快絕跡了。你看,人在半空時什麽都不怕,那種時候才真正感到是行走在家鄉的土地上。”

二苗的一個動作令我不解。他提起一隻木腿,朝著矮牆外麵的虛空探了探,然後又收回來了,我差點失去控製地叫出來。老頭也很緊張,不過是另外一種緊張,他在等什麽事發生。鐵門又響了,這回是黑老李和毛蛋。這兩個人像賊一樣眼珠子亂轉。黑老李說:“哈——哈!這種表演,很刺激。”他們倆緊緊貼著鐵門旁的牆,那樣子像在發抖。

我對守車老頭說,我也想表演。他抽著我給他的煙,將我全身打量了一番,輕蔑地說道:

“你?你怎麽行?”

我感到自己受到了很大的侮辱,臉都紅了。我一抬頭,看見寢室裏另外三個人也來了。他們五個人靠牆站成一排,都在發抖。他們當中的小柴大概一身發軟,都坐到地上去了。

守車老頭走過來,將我拉到矮牆邊上,他指著下麵街上的一個黑影對我說:

“你看,那就是你說的‘江洋大盜’!”

他的話音一落,那黑影就飛上了“怡和”的屋簷。我聽到那些琉璃瓦一陣亂響。在我的右邊,二苗那長長的高蹺跨入了虛空,他栽下去了。

然而那下麵沒有他的屍體。整條街都是空空****的,通紅的夕陽照著路麵,有種墳場的味道。

“他到哪裏去了啊?”我轉過臉問老頭。

老頭伸出手問我要煙,我又給了他一支。我們抽完一支煙後,周圍就變暗了。我發現我的同事都不見了,他們什麽時候離開的呢?

“簡元啊,我知道你想了解二苗的身世。”

他靠近我,我倆都將上半身伏在矮牆上。霓虹燈先後亮起來了,空空的街道開進來一輛車,車子停在路當中,響起刺耳的喇叭聲。

他說二苗並不是“彩虹”前經理的兒子,老經理從未結過婚,也沒有兒子,他是個工作狂,生活中連女人都沒有。有一天,二苗到城裏來閑逛,逛了一圈後來到“彩虹”,不知怎麽同金隊長打起來了。金隊長用電棒將他擊倒在地,而他呢,就躺在店堂中央不起來了。這個時候老經理從二樓走下來,看見了身穿農民衣服的二苗。那一瞬間,老人的目光同地下這個人的目光肯定發生了接觸。老經理說:“抬走。”幾個保安就將賴在地上的二苗抬到了經理的車內,然後老經理就同二苗一起離開了。到他們再出現在“彩虹”時,二苗已經是穿風衣,戴墨鏡的城裏人了。然而也不盡然,因為人們常常看到他光著頭,穿著農民衣服,像賊一樣神出鬼沒。

所有的人都肯定地說,二苗同老經理並無血緣關係。他之所以成了“彩虹”的繼承人,隻是因為他同老人“投緣”。

守車老頭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還在繼續說,但他說話的語言我已經聽不懂了。那既不是北方話,也不是南方口音,倒像是外國話,不,也不是外國話,像一種最土最土的方言。霓虹燈又開始跳舞了,我們這棟樓也隨著霓虹燈的舞蹈輕輕搖晃。

“你看,你看!”他說,他的話又聽得懂了。

他拉著我離開矮牆,我什麽都看不見了。他還在要我看。

有人在鐵門那裏叫我,居然是母親!我立刻開始擔憂:母親夜裏睡在哪裏呢?她找到了旅館嗎?

“一清早,我坐上長途汽車就來了!”她興奮地說,“你不要擔心,我住在金銀大廈,那裏有我的房間,我的房間在地下室,從地麵數下去第四層,那裏是清潔工待的地方……”

我的天,從地麵下去四層,那麽深的地窖啊。

母親沉默了。更奇怪的是,她和守車老頭一下子就從我身邊消失了。我很快就聽到了他們在下麵一層樓說話的聲音,我竭力追趕他們,但我趕不上,他們走得太快,樓梯間太黑。待我追到有電燈的那層樓,他們的談話聲已經聽不到了。

我下到一樓的過道裏時,看見保安隊的隊員們全都站在那裏。

“簡元,我們都為你捏著一把汗啊!”老昆聲音顫抖,昏暗的燈光下,可以看到他的頭上腫出一個大包。再看其他幾個人,都垂頭喪氣的。

“保安工作是有危險的,你想通了嗎?”他親切地問我。

“我,我想得通……”我遲疑地說,“再說,你們大家不都在幹這個嗎?為什麽我要害怕……”

“我們大家在這裏,那是因為我們是宣過誓的!”他嚴肅地說,“你沒宣過誓,所以你是自由的,想走就可以走。”

“啊,我不想走,這裏很適合我!”

他剛剛繃起的臉鬆了下來,顯出和藹的樣子,說:

“這就對了。你這樣想很好!”

其他幾個人也活躍起來,紛紛說:“簡元很好……”

我不太理解老昆這番話的含義,但是我感到我和他們大家之間有個什麽問題已經解決了。他們擁著我回寢室,親切地在我身上拍著,就好像我們大家已經成了親兄弟一樣。老昆告訴我,我母親已經回鄉下去了,坐夜班車去的。她看到我在這裏的情況後很放心,走的時候很愉快。

夜裏,在我們寢室裏,我也加入了大夥的談話。我們躺在那裏說啊,說啊,每個人都在說自己的家鄉。於是進城後的第一次,我也產生了那種思鄉的遐想。我告訴大家我的家鄉在山林間,山裏野獸出沒,虎嘯徹夜不息。當我說話時,我也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懸崖。

原載於《花城》200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