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就倒下去閉上了眼。我雖然心裏老大不樂意,也隻好在這個空空的大堂裏走來走去的。閑得無聊,我就去辨認竹牆上刻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字。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原來那一根根竹子上刻下的不是字,而是一隻隻眼睛。我很快就感到自己被各式各樣的眼睛包圍了。是誰這麽執著,非要刻這麽多眼睛,就好像同誰較勁似的呢?看起來,那人滿腔仇恨,因為他刻出的每一隻眼睛都是深深地陷下去的,瞳仁上塗著綠色,迫使人一旦看見就擺脫不了。接著我又聽見了很多雜亂的聲音,看來這竹樓裏頭並不是空的,而是有很多人,隻是我看不到他們而已。那些聲音似乎是都在討論一個很急迫的問題,有人在反複地說“血案”這兩個字,聲調越來越高,忽然,有一隻大眼睛裏麵的綠色瞳仁閃出了磷光,我害怕得倒退了幾步,但它緊盯我不放。

“你沒有勇氣生活嗎,憶蓮?”楊處長在那邊大聲說。

我回過頭一看,看見她是在說夢話,她的一隻手揮動著,好像在趕開蚊蠅。

再回過頭來,那隻眼睛不見了。周圍的竊竊私語似乎在催促我去幹一件什麽事,但每個聲音都是欲言又止,它們稱我為“盲妹”。不知怎麽,我覺得這些聲音都是我的鄰居和同事發出來的,但具體是哪個人卻又弄不清了,隻是感到特別熟悉。

鸚鵡在籠子裏煩躁地撲打著翅膀,楊處長已經坐起來了。她盯著那隻鳥,一點也沒有要離開的樣子。

“這竹樓裏頭很不安靜啊。”我說,“楊處長,您是第一次來吧?”

“當然是第一次。這牆上的每一根竹子都讓我想起我的家鄉,真是觸景生情啊。我出來以後就再沒有回過家鄉。我是兵荒馬亂的時候出來的,那年我十三歲。當時到處都是隆隆的炮聲,我回頭一望,我的漁村已經消失在灰霧當中了。其實我們那裏並沒有竹子,可是不知為什麽,我一聽那老板說起‘竹樓’這個詞馬上就想起家鄉來。思鄉是一種病,你說是嗎?”

“我不知道,我從小就生長在城裏,隻是短時間離開過,沒有這種體驗。”

“怎麽會沒有這種體驗的呢?”她責難地瞪了我一眼,“阿蓮就有這種體驗。”

“阿蓮同我一樣也是在城裏長大的呀。”

“她夜夜夢見一個礁石島,從三歲開始一直到現在都這樣。你怎敢斷定她沒離開過城裏!”

說話間她已經換上了寬大的睡衣,穿上了拖鞋,就這樣在大堂裏走來走去的。我想,莫非她準備去洗溫泉了嗎?溫泉在哪裏呢?她又到大門那裏向街上張望,也不怕人家看見她這一身打扮,一副倚老賣老的派頭。她到底等誰呢?

往年我到銀城來,這條街上到處都是燈紅酒綠,家家旅館幾乎都客滿,時常要跑好幾家才可以找到一個住宿的地方。雖然旅遊事業興旺,卻不知怎麽回事,這裏的人都很窮,到處是貧民窟,除了我們所在的這條主街之外,其他地方沒有一棟像樣的建築,甚至連樓房都少見,全是那種土磚砌的矮屋,屋門口坐著眼圈黑黑的老人。我聽辦事員告訴我說,其實這些土屋的主人都很有錢,之所以生活如此清貧是因為他們憎恨享受,他們追求的是另外一種享受。“是吸毒嗎?”我問辦事員。當時他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我又追問了好久,他才說了三個字:“白日夢”。他說,就是那種夢把銀城的人害苦了,害得他們眼睛看不見,耳朵也聽不清,時常連親人也不相認了,一味地坐在黑屋裏苦思苦想。“想些什麽呢?”我問。辦事員說,他們想的不是一件具體的生活上的事,而是如何將生活上的事從腦子裏排空。有時候他們躺在家中執著地望著天花板,試圖讓自己的視線洞穿天花板到達陰沉的天空;有時他們又會跪在雞籠旁傾聽母雞的咕咕低語,決心從那咕咕聲中分辨出某種古老的信息。總的來說,銀城人是禁欲的、生活清苦的,可他們卻任憑外地人到此地來過**的、揮霍的生活。我想回憶起我在銀城走街串巷的日日夜夜,可是我僅僅記得起一些模糊的片斷,一些麵目不明的人影。我是去搞社會調查的,我本應同他們直接接觸,當我這樣做的時候,卻有看不見的屏障隔在我同他們之間,我在筆記本上記下那麽多虛幻的數字,而這些影子發聲時,往往伴隨陰森的、地窖裏的回響。不,關於銀城,我死也得不到一個踏實的印象,這也是我為什麽要將這裏作為旅行的第一站的原因吧,我想利用另一位見多識廣的女性的大腦來做出明晰的判斷。然而這一切好像正在落空。

“啊,啊!”楊處長口裏發出吃驚的聲音,朝街對麵的小巷揮著手。

我連忙湊過去看。除了那個小五金鋪子,我什麽都沒看到。

天黑時我們才走出竹樓,去街上的飯館。這條繁華不再的長街令我感歎不已,這裏就連街燈也變得稀稀拉拉,零星的行人大部分時間走在暗影之中。我心裏不斷地湧出懷疑:這到底是不是那個銀城?當然是,這些旅館、餐廳,還有這些商店,這座形態獨一無二的梯形的監獄,難道還會有錯嗎?

“我們要大吃一頓。入鄉隨俗並不是天經地義的。”

楊處長說話的語氣有點怪,冷冷的,像說別人的事一樣。我想去我常去的那家叫“銀城地下餐廳”的飯館,但楊處長不準我去。

“你沒聞到從那下麵冒上來的死屍的氣味嗎?傻瓜,那裏是個黑幫窩。”

“可是我常去那裏吃飯的。”

“那是因為你什麽都不知道才沒出事。他們對不知情的人采取長期觀望的策略。”

她拉著我跑過馬路,又跑了一氣才停下來,說是要躲過那些人。當我們再回頭看時,看見“銀城地下餐廳”裏頭的燈全黑了,有人從裏頭衝出來大喊“救命”。

“您是如何知道那裏是黑幫窩的呢?”我心有餘悸地問。

“聞出來的嘛。我剛才不是說了有死屍味嗎?你不要問了,我們快回竹樓。”

她悶著頭往前衝,我隻好也加快腳步。我們又經過了好幾個餐館,可是楊處長連望都不望,像逃難似的。

回到竹樓,摸進黑洞洞的大堂,她才鬆了一口氣。她在她的旅行包裏摸索了好一會,摸出一個紙包遞給我,說裏頭是吃的。原來是半個冷饅頭,已經幹了,說不定是她在火車上買了,沒吃完剩下的。折騰了這一番,我實在餓極了,就三口兩口將半個饅頭吃了下去。這時我聽到她在竊笑。

“難道其他餐館裏也有黑幫?”我不以為然地說。

“當然。不相信你可以去試試,我在這裏等你。”

她在角落裏鋪好毯子睡下了。我感到餓得慌,就試探著向外走去。

我走進離得最近的一家快餐店,打算進去吃一碗涼麵。

“我們不賣涼麵。”女孩說。

“那就炒飯吧。”

“我們不賣炒飯。”

“你們賣什麽呢?”

“我們什麽都不賣。”她舉著小圓鏡開始化妝了。

“這裏難道不是快餐店嗎?”

“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她朝我翻了翻白眼。

我看見兩個穿黑衣的壯漢在裏麵門洞那裏探了探頭,不由得身上起了雞皮疙瘩,連忙轉身就走。我在心裏感歎:“真是今非昔比啊。”

大概是由於受了驚嚇,我肚子也不餓了,對於吃飯的事也心灰意懶了。我決定回竹樓去休息,到了明天再說。這次旅遊就這樣變成了陰鬱的、身不由己的活動,我幹嗎要同楊處長一起來呢?實際上,我早就厭倦了旅行,是什麽原因使得我同意這個老女人的提議的呢?是對自己的生活不滿,盼望發生轉機嗎?這個楊處長,還有我的表妹,她們的生活對我來說是不可理喻的,也許,我暗暗地向往那種生活而自己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麽樣的生活呢?我在陰影裏低頭快走,有人喊我的名字。聲音是從那棟梯形監獄前麵的辦公室裏傳出來的——原來我於慌亂中走過了竹樓,快到街尾了。我不想停留,可是我身不由己地站住了,好像腿出了毛病似的。木屋前站著一個幹瘦的老頭,他在向我招手。

“你想見你的表妹阿蓮嗎?”

他臉上浮起**邪的笑容,他是一個獨眼龍。

“阿蓮?”

“是啊,她自動投案了。五年前的那樁案件——她連你都瞞著——使她的良心沒有一天不受折磨。我是負責她的案子的警察,說實話,我倒希望她永不歸案!”

“她在哪裏?”

“你在屋裏坐一下,我這就叫她出來。”

木屋很矮,但裏頭收拾得很幹淨,牆上還貼了好看的壁紙。壁紙的花紋十分獨特,但我不敢多看,怕從裏頭看出些別的名堂來。現在我得處處小心了。十分鍾過去了,老頭還沒回來。桌子上的玻璃板下麵有老頭和家人的照片,每一張照片上老頭都穿著警服,很威嚴。他的妻子也是警察,兩個兒子瘦骨伶仃的,好像長期受到虐待似的,眼神驚恐。我忽然發現有張照片上頭有阿蓮,阿蓮同這一家人坐在一起,在外人看來,她就像這一家人的女傭,她低著頭,雙手放在膝頭上麵。我從未見過阿蓮這種樣子。這張照片的背景是監獄,遠遠的還有一隻大狼狗立在監獄門口。我看照片之際,聽見房門“哢嚓”一響被人從外麵鎖上了。那老頭在外麵說話了:

“我怕你亂跑,幹脆把你鎖在我的辦公室。桌上有部電話機,你撥‘3’就可以同阿蓮通話。她會同你談她的案情。”

他說話間將窗戶上的鐵柵敲得當當作響,也許是在暗示我什麽事。後來他就走了,說要值班去了。不知從哪裏跑出一大群狼狗,叫個不停,還撞擊我所在的房間的房門,有三隻還趴在窗戶的鐵柵上頭,朝我張開血盆大口。然而隻過了幾秒鍾,它們又像一陣風一樣消失了。我撫著“怦怦”亂跳的心窩,戰戰兢兢地拿起電話機。我還沒有撥號,話筒裏麵就發出一聲尖叫,那不是阿蓮的聲音,是一個陌生女人。

“阿蓮嗎?”我問。

“我剛才踩到一條蜈蚣,”她說,她的嗓音很粗。“這地方啊,無奇不有!我說憶蓮,你可得小心一點。你爹要我關照你呢。”

“你真是阿蓮?”

“還能是別人嗎?你以為隻有你一個人來過銀城啊?我每年都來!”

“可是……那警察說你是犯了案子給關在這裏。”

“意老頭嗎?意老頭總是對每個人說出真相。我是犯了案子給關在這裏的,那又怎麽樣,我願意被關在這裏,關一輩子都不嫌長,就是兩輩子……”

有人搶掉了她的話筒,聽見一聲咒罵,然後就一片沉寂了。又過了兩分鍾,話筒裏重新響起聲音,是個男聲。

“你滾開,滾得遠遠的,這裏沒你的事!”他吼道。

“但是我被鎖在房裏了啊。”

“有這事嗎?”他的情緒一下子緩和了,“你說你給鎖起來了?怪事,為什麽呢?為什麽意老頭要這樣幹?留在這裏的全是有貢獻的人,你有什麽貢獻呢?怪事。”

“請問對什麽有貢獻呢?”

“當然是對監獄有貢獻,你懂得什麽呢,什麽也不懂!”

他掛了電話。我再撥“3”打過去時,裏麵就沒有聲音了。那些狼狗似乎在梯形的樓房裏頭叫,樓裏發出巨大的共鳴聲。我坐在那裏,有種到了外星球的感覺。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病得那麽厲害,動不動就暈倒的阿蓮,居然可以到處旅行,還居然可以坐牢,難道她一直在裝病嗎?爹爹總是說她一心想要往“那邊”去,我以前將“那邊”理解成陰間,認為她真是不想活了,現在看來這是不正確的。“那邊”也許就是銀城這種地方。我以前也到銀城來,可是我對銀城的理解全是表麵的。我看見了貧民窟,看見了無盡頭的、蛇形的小巷,看見了那些黑眼圈的老人,可實際上我跟什麽都沒看見差不多。難怪牢房裏的那人說我沒有貢獻,我的確不懂銀城,也不懂阿蓮和楊處長。百無聊賴之中,我又拿起話筒,撥“3”,這回又響起那個粗嗓音的女聲。

“憶蓮,你是自由人,你回去後告訴你爹,就說阿蓮謝謝他的鼓勵。”

“你到底犯了什麽案子?”

“啊,那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由於你爹爹多年的鼓勵,我才到了此地,現在我安頓下來了。回頭一想,這條路真漫長啊。你聽,我那地下室的家裏又下雨了。”

當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那聲音就變得十分細弱,好像她要墜入到另外一個世界裏麵去了似的,而那個地方,絕對同我無關。此刻那種地方對我來說充滿了**,難怪阿蓮願意待“兩輩子”啊。

我就這樣在獨眼老頭的辦公室裏頭開始了我的真正的旅行,前麵那一段隻不過是一段序曲罷了。直到這時我才慢慢地知道從前我對一些事的誤解有多麽深。

那天夜裏,我伏在那張辦公桌上睡著了。蒙矓中有人扯我的衣角,說我壓著了他的脖子。我問他他是誰,他說是警察的大兒子,還說我剛才已經見過他了。於是我疑惑地想,人怎麽能住在照片裏頭呢?我想挪一個地方,但我怎麽也挪不開,我的瞌睡太大了。後來那人將我掀翻了,我跌倒在地。我看見房門已經開了,密密的一大群蚊蟲在繞著燈光旋轉。雖然心裏害怕,我還是試著站到了門外。

意老頭過來了,他的樣子一下子變得很衰老,連走路都是顫巍巍的。

“我帶你去牢房裏。不過啊,今天夜裏你是見不到你表妹了。”

隱隱約約的仍然可以聽到狼狗叫,可是當我們繞到辦公室後麵時,我卻並沒有看見那棟梯形的樓房。它到哪裏去了呢?

“狼狗是在牢房裏叫嗎?”我問意老頭。

“是啊。當初我是反對建這樣的地牢的,完全是形式主義。我們幾十個人全反對,但頭頭一意孤行。這種牢房,徒有其表。”

“您是說牢房關不住犯人嗎?”

“正是!你倒真聰明。那下麵是無底洞啊。所有的囚犯到頭來幾乎都失蹤了。當然,除了你的表妹那種人……”

我們一邊說話一邊走,我隻感到眼前越來越黑,抬頭一看,已經看不見天了。我問意老頭牢房怎麽還沒到,他說已經到了,還說阿蓮就在附近捶石頭。“這個監獄,是一個地下采石場。”他說完這句話就不見了,我所在的地方有一點微光,隱隱約約能看見某個人形的影子在竄動。不知是因為熱還是因為恐懼,我渾身汗津津的。

“阿蓮!”我喊道。

“喊什麽呀,我就在你身邊。”她埋怨道。

啊,真是阿蓮!我摸到了她細瘦的胳膊。她說她動不了,因為腳上有腳鐐。不過她樂意在這裏做捶石頭的活兒。

“我們今天的工作是為實現明天的理想鋪路。”她驕傲地說。

“什麽樣的理想呢?”

“你還是不知道嗎,憶蓮表姐?就是快樂啊,理想就是快樂啊。我每砸下去一錘,腦子裏就憧憬著快樂!來,我教你捶石頭。”

她拖我蹲下去,將榔頭交到我手中。我雖然什麽都看不見,還是莫名其妙地衝動起來,亂砸一氣,不知怎麽就砸了自己的腳,痛得暈了過去。

我恢複知覺時,阿蓮也不見了。周圍響起了嘈雜的敲擊石頭的聲音,還可以看到擊打出的火星。我站起來時,受傷的腳並不怎麽痛,甚至還可以走路。我想,戴著腳鐐的阿蓮,還能走到哪裏去呢,一定就在這附近。看見那些竄動的人影,我不知怎麽就哀哀地訴說起來了:

“阿蓮阿蓮,你不要躲著我啊。你在家裏生病的時候,不是隻有我去看你嗎?”

一個男人將我推到一邊,也許我擋了他的道。

“呸,你幹嗎胡說八道啊,阿蓮才不會同你玩捉迷藏呢,她忙得像轉個不停的風磨,哪有心思……”

“六叔!你是六叔啊!你怎麽在這裏?”

我一把拖住他的手臂,他停下來了。他推著手推車在運石頭。

“你還記得我,這倒好。你看,我們家族有三個人都在這裏,你要幹什麽?”

“我不知道。”

“那就坐在這裏好好思考,總會想出來的。啊,我得走了。”

卻原來監獄是一個地下采石場。這些石頭都運到什麽地方去了呢?這個六叔,是爹爹的小弟,先前是一個小偷。他人倒挺和藹的,就是不務正業。俗話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他卻專揀熟人的東西偷,一條街上的人家都被他偷遍了。後來他在公共汽車上偷,被人扭送到警察局,自那以後我就再沒見過他了,隻聽到爹爹說過一次,說他“改造得很好”。現在看他匆匆忙忙的樣子,真是改造得很好啊。他剛才問我要幹什麽,真的,我到底想幹什麽呢?我想出去嗎?想回到竹樓楊處長那裏嗎?不,我並不想,此刻我最想的是找到阿蓮,向她說說我心裏頭的疑惑。我還想再次嚐試捶石頭,看看快樂會不會來到我心中。這一次我一定要小心翼翼,決不讓榔頭落到我腳上。可是我找不到榔頭了,我將周圍地下摸遍了還是找不到。可能被阿蓮帶走了。周圍有很多人在忙碌,他們的目的明確,幹活有熱情,我能感覺得到這個。

我在地上爬著找榔頭時摸到了一個人的腳,那隻穿了塑料涼鞋的腳猛地踩在我的手背上,我發出一聲尖叫。

“在沒有弄清這裏頭的深淺之前,你不要亂來。你知道我們在這裏有多久了嗎?”

這是一個男子,聲音很嚴厲。

“我不知道。”

“你曾爺爺還在時,我們就在這裏了。我們隻是偶爾到上麵去,混在人群裏頭玩一玩又回來了。我們都有自己的正事。”

我覺得這個人話中有話。如果這裏這些竄動的影子是些鬼(我是不信鬼的),那表妹阿蓮就是一心要待在鬼世界裏尋快樂了。梯形的建築也是鬼屋嗎?他們(包括意老頭)並不快活啊,他們忙忙碌碌,又累又緊張,阿蓮竟想到這種地方來尋快活,她說的快活是怎麽回事呢?

“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他又說。

“什麽樣的準備?”

“就是準備掉下去。”

“掉到哪裏去?”

“哪裏都不是的地方。像一塊豬油一樣在烈火中化掉。”

“我可不想化掉。”

“那麽,你往那些黑暗處鑽一鑽看吧,說不定會找到一個縫隙。這裏有個外號叫‘石牢’,不論你走到哪裏都出不去,但是據說是有縫隙的。阿蓮!阿蓮!”

他突然生氣地叫起阿蓮來,那語氣就好像阿蓮犯了什麽錯誤。阿蓮在遠處答應他,她的聲音痛苦不堪,又很畏怯。很顯然她是歸他管的。

我的眼前升起一團黑影,這團黑影不斷向上生長,很快就變成了一座小山的形狀。我身邊的男人沉默了。由於惦記著阿蓮,我就朝她剛才發出聲音的方向走去,這一來,我離那座山越來越近了。那是什麽樣的山呢?到處都是三三兩兩的人在抬石頭,我有時撞著了他們,他們反而向我說:“對不起。”他們都知道我的名字,做出同我很熟的樣子,說:“你找阿蓮啊,她在山腳下那棵漆樹旁哭泣呢。”每個人都說這同樣的話。我走了好久,我覺得我已經到了山麵前了,但我腳下還是平地——既沒有縫隙,也不是上坡。我已經走到漆樹旁了——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棵。坐在地上的人卻是六叔。六叔問我想好了要幹什麽沒有,我就說我想找到阿蓮。六叔聽我這樣說就痛心疾首地歎氣了。接著他又斥責我,說我小的時候對他沒有同情心,有次拿走了他的草帽,害得他光著頭遭太陽暴曬。他說話的時候,有一些記憶在我腦海深處浮上來了。我的確早就聽說了銀城這個地方,是從六叔口中聽說的,而且還不止一次。看來六叔是進了銀城的監獄,這事發生在我五歲那年。難怪好多次我出差來銀城,心裏總有種異樣的感覺,覺得自己有件什麽事應該在城裏辦,卻又想不起是什麽事。

“憶蓮,你看見山了吧?”他問我。

“起先我看見了,現在又看不見了。”

“我嘛,我明天就要死了,所以我就看見山了——黑壓壓的要倒下來。”

“您怎麽知道你明天要死的呢?”

“這是規定好了的嘛。剛來這裏時我害怕過,每天掐著指頭算時間,現在也還是怕,不過已經習慣了。你看,它又往上長了一點。憶蓮啊,你爹說我改造好了嗎?我最重視的就是他的意見了。是因為他我才來銀城的。”

爹爹的心裏是裝著銀城的。但是我從前出差來這裏的時候,他不動聲色。看來,我是在按他的希望發展著自己呢。

“六叔,你說我會變成什麽樣的人呢?”

“你?這很難說,很難說。你不要伸手摸這漆樹,一摸你就回不去了。像我這樣的老麻雀就沒問題,你這樣的嫩麻雀,骨頭都要化掉。”

他將身子緊貼那棵漆樹,雙手抱緊樹幹。朦朧中我看見樹冠抖個不停,這給我這樣一種印象,好像這棵樹要被他纏死了一樣。

“我身上有很多毒。”他自豪地說。

這時我聽到阿蓮在什麽地方哭了一聲,聲音好像來自高處。

“阿蓮?”我說。

“她上去了,她從小喜歡登高。”六叔說話時大概在微笑,“你們姊妹裏頭,她最有心計。”

六叔放開了那棵樹,但樹葉還在抖個不停。我腦子裏浮想聯翩,阿蓮少女時代那副病懨懨的樣子反複出現在我眼前。那時她總愛說:“我沒睡醒啊。”她現在如願了,為什麽還要哭泣呢?是樂極生悲?回顧從前的生活,我看出來阿蓮是多麽有力量的女孩子啊。

我離開六叔,朝我預想中的目標走去。沿途盡是抬石頭的漢子,我跳來跳去,疲於閃避。

終於來到一處清靜點的處所,伸手一摸,麵前卻是一堵石牆或削平了的岩石。橫著摸過去,光滑滑的,沒有縫隙。又聽到阿蓮的哭泣,莫非她坐在高高的牆頭上?我抬頭看看晦暗的、見不到天空的上麵,想象她騎牆的模樣。當又一陣哭泣傳來時,牆就抖動起來,仿佛要朝我身上傾倒下來一樣。一瞬間,我的心髒都幾乎停止了跳動。我拚盡全力跳開,向後跑,大約跑了兩三分鍾便聽到身後隆隆的倒塌聲,還有灰霧的氣味,現在我該往哪裏走呢?

“阿蓮!阿蓮!”我喊道。

我的背上被人捅了一下,是她。

“你剛才在哪裏啊?”

“我?哪裏都不在。昨天竹樓裏打起來了,楊姐趁亂跑到了牢裏。”

“楊處長?你同她商量好了來銀城的嗎?”

“不是商量好了,是我要躲開她,她偏不讓我躲開。我是在她的監護下長大的。還在我參加工作以前,有一回我家老阿姨帶我去見一位校長,希望讓我得到她的關照,那位校長就是楊姐。那時我身體虛弱,滿腦子厭世的念頭,是她為我鼓起了生活的信心。可是從那天起,我就置於她的監護之下了,那種情況有時是十分難堪的。這一次,我同你們坐一輛火車來的,一下車我就溜掉了,我躲進了監獄。當然,我知道楊姐遲早會找到我,那些歹徒會告訴她我在哪裏。當你們兩個人都在竹樓裏時,歹徒們就不會去襲擊。所以我一見到你啊,我就知道楊姐快要找到我了。你以為我沮喪不已?不,不,她是我命裏的克星,又是我生活上的導師。在機關裏的時候,有多少個夜晚我們手牽著手在空空的走廊上來來回回地走!你還記得從地板下冒出來的玫瑰吧?和她在一起就會有那一類的異象出現,你周圍的環境老是給你一種驚喜……”

她說這一番話時走過來走過去,腳鐐在地上拖出清脆的聲音,那些抬石頭的人們見了她就讓路。我看不見她的臉,不知為什麽,她的臉在我的相像中泛出健康的紅暈。

“你是如何知道她來這裏了的呢?”

“是一個歹徒告訴我的。你瞧,歹徒既幫她又幫我。現在你明白她為什麽一定要住在竹樓裏了吧?五金店的老板也是這個地牢裏的看守呢,楊姐就是從他口裏得到信息的。”

“我是離不開這個地牢了。”她住地下一坐,又說:“在這個地方回想起我們機關裏的辦公室,還有我那個地下室的家,就會感歎:那些時光多麽幸福啊。憶蓮,我告訴你一件事,剛才我的爹爹和媽媽到這裏探望我來了。我們這麽多年都是死對頭,可是情形一下子就改變了。我騎在那堵牆上的時候,他倆就用他們的頭去撞牆。我真怕爹媽出事。可是他們說,隻要我活得痛快,他們就是死了也心甘。你看,事情變成這樣了。先前我離開家,是想讓老人活得痛快,在外人看起來,卻像是我拋棄了家庭。”

她彎下腰去呻吟起來,大概是腳鐐磨破了腳脖子。

我想起一件事,就問她:

“我聽見牆坍塌了,怎麽回事呢?”

“這些石牆很脆弱,到處都在坍塌,其實地牢算什麽呢?你一抬腳就可以出去的。”

我想,我在這裏又算什麽呢?在我幼年時代,有一回我跟隨媽媽去山上的廟裏買白菜秧子,那座寺廟有很多半月形的門,我們進了一重門又一重門。後來媽媽讓我在一張門那裏等,她就到菜圃裏麵去了。我等了好久好久她都沒出來,後來天都黑了。我慢慢明白過來,我是不算什麽的,媽媽自己先回去了。回到家裏,果然看見她,她笑眯眯地說:“我把菜秧全栽下去了。我忘了去接你回來,你真機靈,在那種地方都不迷路。”多年之後我又去了寺廟,卻找不到那些半月形的門洞了,隻有一張式樣難看的大木門敞開著,很多人從那張門進去燒香。

抬石頭的人撞著我了,那人身上濃烈的汗味熏得我頭暈。我想起了阿蓮的父母,那兩個駝背的小個子老人,他們在這種地方是怎麽看見路的呢?或許這裏隻有我一個人是盲目的?我看見了那個女人的身影,我喊道:“楊處長!”我一喊,她倒走遠了。阿蓮讓我不要喊,她要求我回家。她說如果我回了家,她就會感到自己還在同家人聯係,這使她心安。又說她可不願做一個無根的人,即使從此墜入深淵或不知去向,她也願意想著自己是某個普通家庭的女兒這一事實。她邊說邊將腳鐐弄出刺耳的響聲,這時我又看見楊處長的身影,那身影緩緩地朝我們移近,又緩緩地遠去了。她僅僅隻是在這裏監護阿蓮嗎?她的身影看上去是多麽寂寞啊。

“她要我去死。”阿蓮突然說。

我想起那張青黃的、略為浮腫的臉,那鳥窩一樣的短發,我為阿蓮不寒而栗。

“躲開她!”我說。

“可是已經晚了。你能躲到哪裏去呢?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會告訴她我的行蹤。就連我自己,也希望她早點發現我呢。如果不是因為有她,地板破洞裏怎麽會長出玫瑰花來呢?有時我坐在辦公室裏,會忽然覺得楊姐已經同我相識了一千年!”

她孩子氣地提高了嗓子,猛地站起來,又“哎喲”地彎下腰去,大概是腳鐐硌痛了傷處。

我的表妹,她心裏有種東西像火山一樣噴發。

我該離開她了,她在爹爹說過的“那邊”,我在“這邊”。將來有一天,我也會去她所在的地方,但現在還不行。有個婦女挑著一擔石頭迎麵而來,我閃到一邊,然後跟在她後麵。走了一會兒,我就看見了岩石牆,她卻並不後退,輕輕鬆鬆地就過去了。我也跟著她過去了。

外麵天已大亮,意老頭的兒子正在喂狼狗,是那位小兒子。大兒子站在屋簷下,兩眼茫茫,一副落魄模樣。

“這兩個小子都不安於監獄工作。”意老頭對我說,“憶蓮,你勸勸他們。”

我覺得老頭很滑稽,他居然叫我勸勸他們,我,一個局外人,連監獄在哪裏,是怎麽回事都沒搞清,我怎麽勸他們。我就問那小兒子:

“監獄裏一共有多少條狼狗啊?”

“狼狗不是監獄裏的,狼狗是我養在外麵的,你不要聽我老爹胡說。”小兒子咬著牙惡狠狠地說,“我,決不在那裏頭幹一輩子!”

小兒子說這話時,大兒子吃了一驚,眼睛瞪得圓圓的,問他:

“你,剛才講什麽?”

他這一問,小兒子一下子便失去了銳氣,自暴自棄地咕嚕了一句:

“我就當自己已經死了算了。”

這時大兒子已經徹底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了,他淒涼地朝我微笑,告訴我他的名字叫“薺菜”,他和弟弟都是監獄的看守。他說了幾句話之後,又墜入恍惚之中。

“我們並不是銀城本地的人。”他繼續說,“我們小的時候家裏住在鄉下,那地方的主糧是紅薯,我們一年到頭吃紅薯。後來來了一個燒窯的,爹爹就帶著一家人跟他到這裏來了。那時候啊,這裏連條街都沒有,隻有一些破破爛爛的房子。我們一家人就跟著那人燒磚。後來這座監獄在一夜之間突然冒了出來,一些穿製服的人來家裏,把爹媽叫去當了警察。我和弟弟都不知道當警察是怎麽回事,隻是糊裏糊塗地跟著父母住到這裏來了。銀城發展起來後,我們想上學,可是爹爹不讓,他叫我們養狼狗。我們逃跑了幾次,都被他抓回來了。慢慢地,我就不想跑了,因為監獄裏的犯人吸引了我……啊,我無法對你一一講出我和他們之間的關係,總之,我成了看守。我是一名特殊的看守,你絕對想不出我的工作有多麽特殊。可是爹爹,他一點都不理解我,他認為我不安心工作,我怎麽會不安心工作呢?我弟弟倒真是不安心,你看看他那雙對外麵充滿欲望的眼睛就知道了。至於我,我早就不看外麵了。”

“在監獄裏,”我說,“一開始是誰吸引了你呢?一個姑娘嗎?”

他吃驚地看著我,我還以為他沒聽懂呢,可是他說:

“不,不是姑娘,是一位老婦人。我看見她用背簍背石頭,走在小路上摔倒了,心裏很可憐她,就讓她休息一下,我沒想到我的好心會讓她那麽憤怒……”

“她怎麽了啊?”

“她?她死了,撞在石頭上,血流得到處都是。你說,一個人怎麽會有那麽多的血?當時我就暈過去了,等我醒過來,她已被人抬走,血跡也已掩埋。我看著那些犯人,看著他們那麽賣力地工作,再看看那座永世也挖不完的石頭山(你越挖,它越往上長),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什麽?”

“所有的事,一切。”

太陽出來了,照在“薺菜”的臉上,他的眼睛朝著陽光,那種眼神,那淡灰色的瞳仁,給人的感覺是一個盲人。院子裏來了很多狗,都在圍著花壇跑動,小兒子也在跑,他跑著跑著,忽然跑到外麵街上去了。意老頭氣急敗壞地竄過來,站在大門口咒罵小兒子,叫他回來。

“薺菜”的目光落到他爹爹身上,笑了笑對我說:

“爹爹總愛生氣,其實弟弟跑一跑又會回來的。我們年輕人總是這樣的,不相信老一輩的經驗。我們不知天高地厚。”

我回想起夜裏,我伏在辦公室桌上睡著了,“薺菜”說我壓著了他的事,就問他那是怎麽回事。他說這事有可能發生,不過他並不能確定,因為他不具備他爹爹的那種意誌力來確定同自己有關的事。“我暈乎乎的。”他說,他的口氣有點訴苦的味道。

意老頭手背在背後沮喪地回到辦公室,他的臉變得鐵青。

“弟弟傷透了他的心。”“薺菜”悄悄地說。

當我從梯形監獄出來,走在街上時,瞌睡向我襲來。這時我才記起我一夜都沒睡覺。火車在遠方鳴笛,提醒我踏上歸途。我又一次走進竹樓,看見我的行李完好地放在那裏,而楊處長的行李則不見了。當我靠著行李往地上坐去時,眼前一黑,同時就感到從牆壁裏頭伸出一隻手將我拖了過去。周圍到處是炸石頭的聲音,還夾雜了女人的哭叫。一開始我像盲人一樣什麽都看不見,過了好一會眼前才出現那些跑來跑去的人影。有人拍了拍我的背,是楊處長的聲音,但我看不見她。楊處長說:“前麵就是我和阿蓮的辦公室。

“我記得我是在銀城啊。”我說。

“我和你一道坐車回來了,你不記得了嗎?還有漁村的小姑娘和我們同在一節車廂,夜間車廂裏還發生了搶劫,你都忘了?”

她說話時,我還是看不見她。我心裏煩躁,就問她:

“辦公室在哪裏?我怎麽沒看見辦公室?”

“辦公室還在原地方,玫瑰花已經開滿了一屋子,所有進屋的人都得小心翼翼地繞開那些帶刺的花枝。有一名男子被刺了一下,鮮血汩汩地從他褲管裏流到地上,他驚慌失措地喊‘救命’……”

“阿蓮呢?阿蓮在辦公室嗎?”

黑暗中,有人又推了我一下,我抬頭一望,看見自己已經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父母家的公館裏,我來到爹爹身旁。他正坐在狹小的天井裏抽煙。

“爹爹。”

“唔。”

“媽媽起床了嗎?”

“起來了。我們都知道你今天要回來。”

我走到媽媽房裏,喊了一聲“媽”。她沒有回答。屋裏到處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像有小動物在床底下活動。

“你聽到了嗎?”她說。

“什麽?”

“你爹爹。”

“爹爹怎麽啦?”

“憶蓮你到床底下去看一看,你爹爹在那兒呢。”

“爹爹明明在天井裏抽煙,你怎麽說在那下麵?”

“真是在那裏,你看一看便知道了。你趴下去,對了,鑽進去。”

有兩隻眼睛在床底下的黑暗裏發光。再一看,不止兩隻,有八隻,不,十二隻。這是什麽動物呢?那些眼睛比貓眼小,當我努力要看清它們時,我的眼睛就花了。

我委屈地站起身,不明白媽媽的意思。

媽媽看著窗玻璃上的一滴雨,說:

“有多少年了啊,日日夜夜,日日夜夜……阿蓮這孩子,你爹,還有我,你,我們都被纏在一張大網裏頭。阿蓮不怕死……”

有人輕輕地走進房裏,我回頭一看,是爹爹。爹爹手中的香煙有種奇異的煙味,那氣味令人窒息。床底下一陣強烈的**,那些小東西似乎都在向外跑,可又看不到它們。

“爹爹。”

“你辛苦了,憶蓮。你回家來,爹爹很高興,你媽也高興。”

“爹爹。”

“活在世上真好。你看,陽光照在牆上。看見這片太陽,就忘記了這裏是老公館。”

他的眼神裏透出熱切,而媽媽,眼睛像貓眼一樣發亮。

“爹爹,床底下的那些……怎麽回事?”

爹爹一愣,然後他們兩人都笑了起來。

“那是玫瑰花啊!”兩人齊聲說道。

我一下子聞出來了,爹爹手裏的香煙是用玫瑰卷成的呢。

2005年7月7日於北京金榜園

原載於《十月》200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