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進屋,爹爹不讓我進,說我身上有死人的氣味,會將家裏人嚇壞。他要我到屋後的柴堆上去躺著,讓身上的氣味散發掉。我聽從他,在那裏躺下了。我心裏想,爹爹到底是將我看成他的兒子敏菊,還是看作鄰家的永植呢?為什麽他問都不問我失去一隻腳的事?當我緊張地思考這些事的時候,我躺的地方又成了那大路邊的小屋。外麵的天悄悄地亮了,我透過窗玻璃看見了發黑的麥秸垛。齊四爺的上半身從窗外探進來,他說:
“傻瓜,傻瓜,我們才走了一半路呢。你的朋友永植,他死了。”
我喊道:
“你瞎說!永植剛才還躺在我家柴堆上!”
那麽,我們離烏縣還有多遠呢?齊四爺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笑嘻嘻地從門口進來,坐在我的床邊。他口裏在嚼東西,噴著一股類似茴香的味道。有兩隻公雞悄悄地跟了進來,他大聲嗬斥著趕它們走。
他一點都不急著趕路,隻是一個勁地盯著瞌睡沉沉的我看。為什麽呢?他為什麽要告訴我永植死了呢?我也會死嗎?我的眼睛睜不開,我聽見齊四爺說:
“永植那小子太性急了嘛,那麽快就到了烏縣。結果呢,鳥啊,猴啊,獅子啊全同他在一起,他就那麽飄飄然起來。結果呢,還不是將自己的身體喂了獅子了。這種事我經曆得多。”
我剛要睡著,他又拉拉我的手,問我聽到馬路上廝打的聲音沒有。
我聽到的是有一個人在夢裏喚著我的名字,那麽執著,一聲接一聲。於是我昏頭昏腦地從屋子裏麵遊出去,到了田野裏。田野裏到處都是烏鴉,黑壓壓的,叫聲很凶狠。原來是烏鴉當中的一隻在叫我的名字。那是一隻小個頭,叫兩聲“敏菊”又往前跳幾步。我追隨著它,一會兒就到了楊樹林裏頭,但它三跳兩跳就不見蹤影了。雖然在夢裏,我還是困得厲害,我怎麽能睡得沉呢?我就以這種不舒服的姿勢同睡魔搏鬥著。不知什麽時候,有一個人在我耳邊嘀咕“這裏就是猴山呢。”這句話讓我精神為之一振,我掙紮了一下,醒來了。
周圍又回到了夜裏,齊四爺貓著腰在大櫃那邊找東西,他在朦朧光線中的剪影特別像一隻老猴,越看越像。
“齊四爺,你在猴群裏頭生活過嗎?”我說著坐了起來。
“是啊。可是我多年前就離開了。”他在板凳上坐下來,歎了口氣。“我為什麽要離開呢?要是不離開,哪有這麽多麻煩。你知道我為什麽夜夜……”
他的話被驚天動地的號叫聲打斷了。在馬路上,似乎發生了慘案。那叫聲延續了幾秒鍾,然後又是震耳欲聾的車輛奔跑聲,好像要將屋頂都壓垮了似的。但齊四爺無動於衷,他雙手抱頭,懊悔得不行的樣子。他口裏在念念有詞,我隻能在他的嗓音的間歇裏聽清幾個字:
“真他媽……我自找麻煩……倒不如死。”
“齊四爺!齊四爺!我們走吧!”我衝他大喊。
天花板上有什麽東西掉下來,我害怕得都要發狂了。忽然,一切都靜下來了。
“敏菊啊……”齊四爺呻吟起來,“這天……怎麽就不亮了呢?”
他的情緒感染了我,我的腦海裏也變得一片漆黑。
“在猴山裏的時候,我殺死過我的恩人呢。那一天啊,山裏頭大亂,我和那些猴子全發狂了,我將那隻母猴的眼珠挖出來吞了下去……好多年過去了,隻要我一閉上眼,就看見那兩個空空的眼眶。她還沒死,她是一隻長壽的猴子。沒有眼睛的猴子在猴子社會裏也是可以存活下來的。敏菊啊,你幾歲了?”
“十四,齊四爺。”
“那你去猴山吧,去了就不要回來了。不要學我的樣子。該死,你爹爹偷偷跑來把我的幹糧拿走了。他存心讓我去不成。”
“我爹爹知道你的底細嗎?”
“是啊,他也去過猴山,去看我,他為什麽去看我,我不知道。那麽多年,村裏沒有任何人去看我。要是有人常去看我,我也不會同猴子們一塊發狂了。”
他罵了幾句粗痞話,我覺得他像換了個人似的,心裏頭有那麽多毒怨。他會不會殺死我?我一會兒覺得有可能,一會兒又覺得不可能,心裏七上八下的。但願他不要挖我的眼睛。我朝窗外看了一眼,看見一些馬匹在草垛旁走動,我記起來我們已經是在烏縣了。外麵天色較暗,但還是有一點點月光,那些馬像幽靈一樣,沒有弄出一點響聲。
我想出去,但齊四爺阻止了我。他說:
“你以為那是馬啊,不要瞎想了,你走出這張門,就走到閻王殿裏頭去了。”
“你剛才還要我去猴山。”
“誰不要你去呢?我當然要你去。隻不過我不要你學永植。”
窗子沒關,有一匹馬的頭部伸進來了。果然,那不是馬,是一個草把紮成馬頭的樣子,我摸到了一根根的草,不禁啞然失笑。是誰在搞惡作劇呢?
但是齊四爺卻不笑,他又呻吟起來了,痛苦不堪地彎下身,好像他腦袋裏長了一個瘤子,正在發作一樣。
我繼續看外麵,我看見這匹草馬轉身走開去了。它步態緩慢,自然,一點都不像有人在操縱它。在它的對麵,另外那幾匹馬的剪影異常清晰。
等到齊四爺的聲音舒緩下來,我就問他:
“齊四爺,那到底是什麽馬啊?”
“那是……你以為是……那是……啊!啊!”
他又更劇烈地呻吟起來,我不敢問下去了。
他叫我到他麵前去,說有話要對我說。我蹲在他麵前,他便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一邊喘氣一邊問我到底喜不喜歡自己的爹爹。
我到底喜不喜歡自己的爹爹呢?說老實話,平時我真的沒怎麽注意他。他在外頭幹他的活,一進屋就滿腹心思。我記得有整整一年,他都在擔心我們屋子裏的天花板要掉下來砸到人身上。後來他幹脆將天花板去掉了,這一來我們一抬頭就可以看到屋瓦。我告訴齊四爺,我不喜歡他,也不恨他。在農村裏,差不多所有的人對自己的爹爹都是這麽一種態度。農村生活太苦了。
“你太對不起你爹爹了。”齊四爺說。
齊四爺沒說我哪方麵對不起爹爹,卻對我說起爹爹的一個心願。
“你的爹爹,他想把自己家後麵那座山變成猴山。我在猴山的時候,隻有他一個人來看我,那一次他告訴了我這個計劃。當時我鬼迷心竅,同他想到了一處。過了不久我就回家了,抱回了兩隻小猴,一公一母。我們喂了它們食物以後就將它們放到你家後山去。那兩隻猴第二天就死了。究竟怎麽死的查不出原因,你爹爹還掉了眼淚。我……”
他說不下去了。我的心沉了下去。
又有一匹馬將頭部從窗外伸進來探望。這是些什麽樣的馬呢?如果說它們是幽靈,我又為什麽摸到一根根的草呢?我從來沒見過我爹爹掉眼淚,有一回他肩膀上長了碗大的毒瘡他也沒有哼過一聲。
我站起身,默默地抱住馬的頭,草梗在我指頭間發出沙沙的響聲。忽然,我感到在這一層草裏頭有一個活物在掙紮,它那麽痛苦。弄得馬頭擺來擺去的。
“啊,啊!”我說。
“現在你知道為什麽你自己那麽想去猴山了吧?是你老爹把這個念頭塞到你腦子裏去的,你再回憶一下看是不是這樣。”齊四爺的聲音鎮靜下來了。
事情並不是這樣,我爹爹從未同我提到過猴山,哪怕暗示也沒有。齊四爺幹嗎要胡扯蠻絆呢?是他自己向我說起猴山的嘛。我爹爹一坐下來抽煙就感歎“末世風景”什麽的,先前我根本就不認為他會喜歡猴子。一想起那些會說我們的方言的猴子,我又焦急起來了。我在馬的前額拍了一掌,它掙脫我跑開去,同另外那幾匹會合了。
“齊四爺,我們快去山上吧。”我哀求他說。
“敏菊啊,我們已經晚了呢。你還不明白嗎?我們被這幾匹馬堵在屋子裏頭了啊。這都是因為你,你說你走不動了,要休息,我就帶你來了這裏。誰想到它們埋伏在這裏等我們啊。”
齊四爺呻吟著躺到**去了。他說他不再管我的事,我愛幹什麽就可以幹什麽,自己負責。還說他管了我這麽久,實在管不了了。屋裏黑黑的,一下子什麽聲音也沒有了。我看不見齊四爺,床那麽寬,也許他躺到最裏麵去了。我因為心裏害怕就用手一路摸過去,卻沒有摸到他。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一下子就消失了呢?會不會床鋪靠著的這麵牆有個暗門呢?
我決心到外麵去,我不覺得那些草馬有什麽可怕的,即使草的外表底下有活物藏著也不可怕嘛。
我在屋後慢慢找,終於找到了青石的階梯。我順著階梯往馬路上爬,沒有遇到任何阻礙。馬路上已經空了,沒有人也沒有車,空氣因而很新鮮。我聞到了露水的味兒,莫非天快亮了?在馬路下麵,我剛才休息的地方,響起沉重的馬蹄聲,似乎是那幾匹馬在那裏奔跑,奔跑的場地是一個廣場。但我剛才並沒有見到什麽水泥廣場啊。我停留過的那棟屋子也找不到了,那地方隻有幾棵沒有樹葉的枯樹,鬼一樣立在空空****的地上。馬的身影卻看不見。我摸摸背上的幹糧,還在,怕什麽呢,天總是要亮的嘛。
雖然黑蒙蒙的,雖然不能大踏步地前進,我還是開路了。我在腦子裏想著爹爹的事,我記起出門前我聽到他在廚房裏對母親說:“永植這小子,天生是個賊種。”他的口氣咬牙切齒的,大概永植又偷了廚房裏的什麽東西吃了。我哪些地方對不起爹爹呢?我幹活躲懶,這地方的人都這樣,因為吃不飽嘛。爹爹也並沒有因為這事罵過我啊。那麽,是因為我沒有早一些提出來同齊四爺去猴山?我是提了的,他不答應我去嘛。他既然不答應,也不應該怪我嘛。現在他將我晾在半途,不管我的事了。這個齊四爺實在是怪得很。
至於找不找得到猴山,我是沒有把握的。我這樣走下去,總會走到馬路的盡頭的。但如果天還是不亮呢?如果碰不到人呢?如果碰到了人也還是沒有人知道那個地方呢?如果碰到的是一個熟人,他是母親派出來抓我回去的呢?如果……我願意多提出些問題塞滿腦袋,這樣就不害怕了。要不,這空空洞洞的腳步聲真是令人發瘋啊。如果永植在這裏,他一個人掌握了猴山的秘密呢?剛才在那屋子裏,我在夢中聽見他說:“我可是犧牲了一條腿才獲取這些事的底細的。”
“永植,永植,”我對著空中說,“如果你一個人到了猴山,可不要把我丟在這半路上啊。你應該給我一點信號。”
有一輛獨輪車遠遠地過來了,輪子發出的聲音像嬰兒的哭泣一樣。到了我麵前,這輛車竟然停了下來。
“大爺,您能告訴我猴山離這兒還有多遠嗎?”
“傻瓜,下了馬路就是。”回答我的竟然是一個稚嫩的聲音。
他老模老樣地坐在獨輪車的車轅上,對我說:
“你這個家夥,過來。”
我走過去。
“你剛才罵誰?”他一邊點燃煙鬥一邊說。
我在火光裏看到一張光溜溜的孩童臉,不會超過十三歲。
因為我不回答,他又提高了嗓門:
“你一直在罵!我都聽見了!你罵誰?”
“我、我不知道。也許是永植吧?是嗎?”我為他的氣勢所壓倒了。
“他比你好一百倍!你跑了來找猴山,你知道猴山是什麽樣的嗎?就是那些長著亂草的石頭山,像牆壁一樣陡直,沒有誰爬得上去!那上頭也沒有猴,倒是有一些鷹在那裏築了巢。喏,東邊就有一座。”
他將下巴往右邊一揚,我順著看過去,卻什麽都沒看見。
“原來你認識永植啊。”我討好地對他說,“你說說看,是不是快天亮了?”
也許,我急於想從他口中套出點情況來。
“我們這裏是烏縣,根本就不會天亮的。原來沒人告訴過你啊?”
他的口氣有點幸災樂禍。
“上山的事,就不要考慮了吧。你看這墨墨黑黑的,怎麽上山。你又不是永植,你要是他的話還可以考慮。”
“永植隻有一條腿,怎麽會比我還靈活呢?”
“你就是有十條腿,也上不了這些猴山!”
他突然生氣了,推著他的獨輪車就走。
事情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嗎?齊四爺騙了我嗎?也許從前是有猴山的,現在已經變成荒山了?要知道連永植都相信這個啊,他可是什麽都不相信的。我摸索著想下馬路,我用腳往下探,探到那些溜溜滑滑的青石板,但卻不知道哪裏有階梯。我又換了好幾個地方,情形還是如此。我記得烏縣這一段的馬路特別高,我和齊四爺走下去都要走好久,如果我就這樣從鋪著青石板的斜坡滾下去,恐怕一下子就沒命了。在這種墨黑的夜裏,齊四爺憑著記憶就可以輕易地找到下去的階梯,可見他對這條馬路有多麽熟悉。現在的問題是,我怎麽辦。又有一輛獨輪車過來了,還是發出嬰兒的哭聲。我打算問問這個人。
“你這個倒黴鬼,還沒死心啊?”
原來是那個小孩又回來了。
“每一年,都有十幾個人從這裏滾下去,砸破了腦袋,這裏是鬼門關呢。”
他發出陰森的笑聲,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不像一個小孩了。
“你到底是誰?”我問他。
“那一年你到地裏去挖紅薯,山路邊有個人被獵人設下的陷阱裏的鐵夾夾住了腳,你還記得嗎?那個人就是我。”
我當然記得那回事。我去挖紅薯,突然下起暴雨來,我身上濕透了,心裏很煩,扔下工具往山下跑。然後就看見那個花白胡須的老頭。老頭的樣子很可怕,滿嘴都是血,坐在路邊動彈不得。他凶狠地盯著我。我起先躊躇了一下,接著立刻往山下奔去,頭也不敢回。
“那是一個老頭,怎麽會是你呢?”
“你看看我,我是一個老頭還是一個小孩?”
我朝他看,但什麽也看不見。天太黑了。說不定他真是一個老頭,可我剛才看見的卻是一個小孩。我就伸出手去摸他的手,可他用力甩脫了我。
“你要幹什麽?”
“你的手不像老頭的手啊。”
“像你這樣以貌取人的家夥,我碰見過好幾個!”
“你告訴我從哪裏可以下去,好嗎?”
“我說過了,你就是有十條腿也到不了猴山!”
他推著獨輪車又走遠了。
我忽然想到,也許他也同齊四爺一樣,終日在這條路上來來往往?他們兩個人都對我不滿,是不是在暗示我,要我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他們”一共有多少人呢?我要下馬路,我不下去,就永遠到不了猴山。我又用腳沿著陡坡往下探,探一下又換一個地方,弄得滿頭大汗,還是一無所獲。到處都是這一式的溜溜滑滑,到處都沒有下去的出口。
“我是你的舅爺三永!你這忘恩負義的小鬼!”
那人在遠處向我喊話,他似乎又推著車過來了,他為什麽總不走遠,總不離開我呢?是為了看護我嗎?我沒有舅爺,原來有一個,後來死了,死得特別丟人,是同別人家妻子私通,被人扔到糞坑裏淹死的。但他不叫三永,他叫矮秀。
他又過來了,他湊上前來問我:
“你知道我車上是什麽東西嗎?”
“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怎麽猜得出呢?是你爹爹坐在這裏呢。你過來,來摸一摸他,他喝醉了。”
他拽著我的手往那黑影上貼去。
“三永,你又在搞什麽名堂?由他去嘛。”
果然是爹爹的聲音。但爹爹似乎不想理我。他說“由他去嘛。”看來他早知道我在這裏。我心亂如麻,又記起齊四爺說我對不起爹爹的話。
“爹爹,你怎麽也來了?”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我就不能來嗎?我總是在這條路上的。這裏,風景好啊。”
他的聲音甕聲甕氣,好像患了感冒。
“爹爹,我要去猴山呢。”
“好,有這個決心是好事。”他幹巴巴地說。
“可是這裏下不去,我怎麽到得了山上呢?”
“這小子,學會想問題了,好!”
“我應該從哪裏下去呢,爹爹?”
“這種事,你不能來問我。你在家裏就那麽懶惰,現在還沒改。”
那個三永過來推車,他們又一塊離開了。三永還邊走邊對我說:“我早告訴你了,十條腿也不行。”
現在我真是鬱悶。大家都在關注我,可又都丟下我不管,這是怎麽回事?還有,這裏是不是烏縣呢?如果不是烏縣,即使我下了馬路,也會找不到猴山啊。這個三永舅爺不是說“十條腿也不行”嗎?我幹脆坐下來等,等三永舅爺和爹爹再一次回來,那時我就要提出同他們一塊回家去,反正也去不成猴山了嘛。
在我來的路上,緊靠馬路的窪地裏,燃起了熊熊大火。似乎火是燃燒在那些茅屋頂上,隱隱約約地聽到一些人在喊叫。那裏有點像我和齊四爺待過的地方。我想起爹爹責備我懶惰的話。現在齊四爺有可能遭難了,按照我偷懶的習慣,我應該裝作不知道才好。可是爹爹責備我,是希望我改掉我的壞習慣嗎?
我抬起腳來往回走,走了好久,才到達起火的地點。原來真是我和齊四裏待過的地方!我一下子就找到了青石板的階梯。到處都是煙,下麵窪地裏的那一排房子都已經燒塌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惡臭。我越往下走,那股臭味就越濃,但是窪地裏靜悄悄的,大概一個人都沒有。我用衣袖擦著被煙熏出的眼淚,想要看清下麵的情況。火勢已經越來越小了,有一瞬間,我似乎見到一匹馬在跑,那是一匹醜陋的馬,身上沒有毛。待我要睜著眼看清楚時,馬又不見了,空空的水泥坪上除了煙,什麽都沒有。
“齊四爺!齊四爺啊!”
我叫喊著跑進沒有了屋頂和窗子的小屋。大概因為沒有東西可燒,屋子裏的煙已經不那麽濃了。齊四爺就躺在我腳下,此刻他正慢慢地坐起來。我看不清,但我知道是他。和我一樣,他背上還背著幹糧袋呢。
“你受傷了嗎,齊四爺?”
“我?沒有。這算什麽,比這還……”他猛地咳起來。
我蹲下去幫他捶背。
“你,你怎麽又來了?你來了好,我們可以回家了。”他說。
“可是我們還沒去猴山呢。”
“你這個傻小孩,這下你對得起你爹爹了。”
“齊四爺,著火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跑出去呢?”
“跑?往哪裏跑?到處都是火嘛。你看窗口那裏。”
“窗口”已經被燒得剩下了一個方洞,三匹沒有毛的馬擠在那裏,外麵的零星火焰不時照亮它們那難看的頭部。其中有一匹似乎在流淚,大約是被煙熏的。我感到齊四爺很驚恐,因為他正往牆角爬去,好像要藏起來一樣。
“不過是三匹母馬。”我低聲說。
“你以為那是馬啊。”他的聲音比我更低,“但願我能和你一起回家。那一年,就是它,就是它……”
他說不下去了,要咳,隻好死死忍住,簡直憋得要瘋了一樣。
我一回頭,看見那匹流淚的馬將前身跨在了窗台上,它似乎想跳到屋子裏頭來,它的兩個同伴被它擠得一動都不能動。
我走近窗口,輕輕地撫摸它。我感到它那沒有毛的皮在我手掌裏像緞子一樣柔軟,這種感覺很怪異。我將臉頰貼近它的臉,它的眼淚就流到我的臉上。就著閃耀的火光,我看見那不是眼淚,是暗紅色的血。現在它乖乖地蹲在窗台上了,血還在不斷流出來。我想,它該不會死吧?齊四爺怎麽害怕這樣一匹病馬呢?他們之間有過什麽樣的恩怨呢?我正在想著這些疑惑的事,忽然啪嗒一聲,母馬掉下去了。它重重地摔在地上。正在垂死掙紮。其他兩匹馬蹲在它身旁,驚恐地看著生命從它身上消退。我看見它的口裏也在往外冒血沫。
在窗口的對麵有一根很粗的拴馬的木樁,它燃燒發出的火光照亮了這個場景。但是現在,木樁已經燒完了,四周又歸於黑暗。那兩匹馬幽靈一般在周圍走動,大概舍不得扔下自己的同伴。
“它死了嗎?”齊四爺在黑角落裏高聲問道,聲音之大讓我吃了一驚。
“它到底還是死了。我看見它故意往火堆裏鑽呢。現在我可以回去了。不過賬遲早還要算的,另外那兩個家夥還在嘛。”
“齊四爺得罪了這些馬啊?”
“我早告訴你了它們不是馬!你這個小家夥是勢利眼,什麽都看不見!”
“我們可以走了嗎?”
“現在還不行,它們還在院子裏。你聽,它們在啃石頭,一定餓瘋了。你把我這一袋幹糧扔到院子裏去吧。”
我拿著幹糧袋出去,外麵煙還相當濃,我的眼睛受不了,於是將幹糧扔在地上就跑回屋裏。我聽到身後馬蹄嘚嘚地響著。
當我回到屋裏時,齊四爺已經不見了。我想了想,斷定他已在回家的路上了。那麽,我也隻好回去了。
我又一次爬上青石板的階梯。我看見那兩匹瘦馬在零星火光的照耀下時隱時現,整個院子,包括那邊的水泥坪給我一種特別熟悉的感覺。我從前一定到過馬路旁的這些地方,隻不過後來忘記了。我的腳跨進馬路時,我並沒有打算說話,但我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
“永植,你也回家了嗎?”
我說出這句話後嚇了一跳。然而永植果然從什麽地方鑽出來了。他的腿也好好的。他說:
“敏菊啊,這一趟旅行你受苦了。”
“那麽你看見猴山了嗎?”我問。
“啊,你還惦記這事呀。我總算搞清了,有人告訴了我。猴山嘛,是一個夢,齊四爺夢見它,你爹爹也夢見它,這些個夜裏——我們出發以來就總是夜裏——我也夢見了它。它是什麽樣子呢?讓我告訴你吧:它是座荒山,裏頭有野雞,我帶著獵槍去打它們,好幾次我都打中了。可是沒有用,被我打中的野雞都不見了,無論你怎麽找都找不到。這種山啊,什麽東西它都吞到肚子裏去。因為在夢裏找不到野雞,我就不願醒來,想將那夢接著做下去。”
永植沉默了。他在路邊坐下,好像累壞了。
“永植啊,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
“你先走吧。我沒臉見人。一回家就天亮了,我害怕招人恥笑。還是這墨墨黑黑的好,我都習慣了。我剛才碰見你爹爹,我喊他他不回答,我就知道他在夢到猴山。夢到猴山的時候,人就不怕別人恥笑了。”
我朝馬路下邊看去,我又看到了那兩匹馬,馬蹄嘚嘚,它們在水泥坪那裏跑圈子呢。田野裏的草垛燒燃了,它倆在火光裏顯得十分英武。
“那我先走了啊。”
“你走吧,你可以早點回家,反正你對那事又不知情。我嘛,可不同了。我隻能半夜裏鑽後門。現在我要靠著這棵樹睡一下。”
我一邊吃著幹糧一邊加快腳步。我來的時候,這條路上的獨輪車如千軍萬馬,現在他們都到了猴山了吧。從我記事起,我就看見這條馬路上車來車往,太陽亮堂堂,陽光下繁忙又喧鬧。現在卻是墨墨黑黑,空空****。我們住在偏僻的鄉下,是誰修了這樣一條馬路呢?都說這條大路通到烏縣,可是我,不能確證我碰見過烏縣的人。我聽母親說過,是外縣的人修了這條馬路。馬路本來不從我們村穿過,因為修到我們鄰村那邊時,一座小山突然崩塌擋住了道,這才繞到我們村來的。母親還說馬路竣工典禮那一天,鄰村那些戴黑袖章的人們將一條路堵得嚴嚴實實。那是一個大村,有上萬人,山崩埋掉了兩千多人。小時候,我認為這條路很險惡,從來不敢走得太遠,最多就走到齊四爺家。
每次我偷懶,媽媽就罵我說:“你的腦袋裏頭黑得同那條馬路一樣。”那時我很不理解她的話,馬路明明是亮堂堂的,怎麽說黑呢?看來媽媽也是早就通曉這裏頭的奧秘的。
我在一棵大樹底下蹲下來大便,我大便的時候聽見遠處有人在吆喝。我大便完了繼續趕路時,就想起了鄰村的那些孤兒。那裏叫板村,板村的孤兒沒有固定的居所,他們散落在草垛裏,橋洞裏,甚至樹洞裏。這些劫後餘生膽大包天,他們什麽都偷。如果你在地頭睡著了,他們就偷走你的鞋子。我們出發時齊四爺囑咐過我,說之所以要夜裏走,是為了避開那些孤兒。他要我不要弄出響聲。“那些家夥全在窪地裏蹲著。他們一下子就會看出來你我不是鬼魂。”
吆喝聲漸漸近了,聲音是鄉音,那麽我已經出了烏縣了?
“你來了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等了這麽些年你還是來了。”
那人站在離我兩三米遠的地方,卻不走攏來。
“這樣一個夜半時分,你站在一個這樣空空曠曠的地方,稍有閃失的話,你可就回不去了啊。”
“您知道去猴山的路怎麽走嗎?”我忍不住就說了出來。
“怎麽不知道,這裏每個人都知道,但是沒有人要去的。我們不把那條路告訴別人。我們等你來,知道你會問起那條路的事。我們不告訴你。”
“你們等我來幹什麽呢?”
“等你來問那條路啊。”
他顯得有點不耐煩了,好像認為這種簡單的問題我都不懂,真是太傻了。
我朝他走近幾步,他就後退幾步,很警惕的樣子。我聽出來他的身後還有一些人,我隱隱約約看到了那些人影。
“你們是孤兒嗎?你們不會殺我吧?”
那人笑起來,後麵的那些人也笑起來,他們笑得我心驚肉跳。他笑完了,就問我:
“你見過那些母馬了,對吧?”
“是啊。”
“那是我們在墳地裏養著的,沒有草的時候也吃屍體呢。你看多麽有趣。”
後麵那些人逼尖了喉嚨喊道:
“你看多麽有趣啊!”
在人群當中響起嘚嘚的馬蹄聲,難道那些馬上來了嗎?我轉身繼續往回家的路上走,我要躲開這些可怕的人。
“你啊,連親戚都不認了嗎?我是矮秀呢。”那人在我身後刺耳地說。
“我同孤兒們在一起,過得很好,我們就等你來呢。你總算來了,我們這就放心啦。先前啊,大家猜來猜去的,不知道你來不來。我同這些孤兒一起,夜夜推著獨輪車在馬路上走,推過來推過去的,心裏寂寞得很呢。”
他跟我走了一陣,覺得沒趣,就不跟了。
我並不怕矮秀,他畢竟是我的親戚。可是他為什麽會同孤兒們攪和到一塊去了呢?齊四爺告訴過我,說夜裏遊**的孤兒全是已經死了的人。我想,即使是鬼魂,也是有區別的,那些孤兒畢竟是心懷叵測的板村人,本來馬路要從他們那裏穿過的,現在卻成了荒村,板村人年年來我們村裏討飯。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心急如火地往回趕。剛才矮秀說“放心啦”,什麽事情放心了呢?原來這些鬼魂一直在猜測我這個活人的事,真讓人起雞皮疙瘩。先前我躺在齊四爺的小屋裏,聽著獨輪車在上麵來來去去的,但我絕對想不到是死鬼在推車。這個齊四爺,躺在那裏聽了那麽多年,不知道他心裏怎麽想的。他會不會是為了聽死鬼推車,才特意將房子建在路邊的窪地裏呢?
我雖然已經將孤兒們遠遠地甩在後麵了,可我老覺得路邊的窪地裏有馬兒在跑動。齊四爺那麽怕那些馬,總是有他的道理的。我必須快回家,在這條路上,所有的事都沒個定準,都潛伏著危險。
我跑著跑著卻又撞上了爹爹。還是那個三永推著爹爹。
“敏菊,你怕什麽呢?那幾匹馬早就到過我們家裏。隻有齊四爺才應該怕它們,他同孤兒結了仇嘛。”
爹爹在抽煙。
“爹爹,回家吧。”
“你先回去。我不要緊的,我又不是第一次出來。我每隔幾天就出來一次,總是你舅爺推著我。為什麽要他推?因為我的腳不能落地。這裏的風景好啊。”
“爹爹,我可以和你一塊走嗎?我不願一個人回去,家裏冷清得很。”
“胡說!你這就回去。那兩匹母馬等在家裏呢。”
“母馬?”
“是啊。你是一個小孩,不用怕它們。你又沒同孤兒們結仇。”
我到家的時候,天還是沒有亮。我摸進廚房,聽到哥哥的說話聲。他正在尋火柴,他說必須馬上將灶膛裏的柴點燃,黑咕隆咚的要出事。
他先是點燃了茅草,後來那些柴就燃起了熊熊大火。接下去我就聽見院子裏馬蹄嘚嘚地響,是馬兒奔出了院門。哥哥在燒水,說要煮一大鍋粥。
“天快亮了嗎?”我問他道。
“你還不知道啊。現在是……現在是……啊,我不說了。”
他蹲下去撥火,不理我了。他臉上有種絕望的表情。
媽媽一動不動地坐在前麵房裏的椅子上。為什麽她不點燈呢?
“敏菊啊,你爹爹時常說起的末世,現在已經到了。我們都做好了準備。你呢?你怎麽打算?你出去了這麽久,總算回來了。”
媽媽說話時,哥哥在廚房裏大叫了一聲。我拔腿就往廚房跑去。
“是媽媽幹的,啊……她在灶膛裏放了一包毒藥。”
他用衣袖捂著眼轉來轉去的,忽然彎下腰,將整個頭部塞進水缸。
我的眼睛也感到很不舒服,我就逃離了廚房,跑進臥室,閂上門。一會兒母親就在外頭捶門了。她“敏菊、敏菊”地叫個不停。
我站在窗前。窗外有個人劃燃了一根火柴,正在抽煙。那是一張陌生的臉。他似乎早就看見我在房裏,他朝窗口轉過身來,大聲問道:
“馬兒到院裏來過了嗎?”
“你是誰?”
“我是誰?我不記得了。反正我是孤兒。是你母親召我來的。”
他的聲音裏頭有股無賴的味道,我不想理他。但他又發問了:
“你聽你母親的話嗎?”
見我不回答,他就獨自感歎道:
“有母親真好啊。在外遊**的日子什麽時候才到頭呢?”
不知怎麽搞的,我閂好的門被媽媽撞開了。她往窗前急步走過來,那個黑影立刻就潛逃了。
“他是來偷我們家的羊的,一個混進來的騙子。他根本就沒死,長期在我們村混。山崩時,有塊大岩石擋住他家的一麵牆。那塊石頭,是從很深的地底長出來的。敏菊啊,你總算回來了,可是你爹,他還不甘心。”
媽媽坐在我的床邊,似乎想對我傾訴什麽。
“媽媽,我還是走吧。我在家裏什麽也幹不了,不是嗎?”
“你走吧,你走吧。我給你準備幹糧了,你看!”
她將一個大的包袱推到我的懷裏,那裏頭的窩窩頭還是熱的呢。
“你回來之前,我一直在給你蒸窩窩頭。”
她笑起來,那笑聲令我發抖。
我背上包袱趕快往外走。我走到院子裏還聽見哥哥在廚房裏怪叫。
天開始有點蒙蒙亮,先前站在窗前的那個人盯上了我。
“快上馬路去,這裏不安全。這裏天一亮,什麽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和這個人一前一後爬上了馬路。我又進入深沉的黑暗之中。我想,為什麽在馬路上,天就不亮了呢?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我不知道我應該往哪裏去。我沒有目的地。”我對這個人說。
“這沒關係。這條路隻能通烏縣,你還能到哪裏去呢?”
他也笑起來,他的笑聲同媽媽剛才的一模一樣。
“要是你仔細傾聽啊,可以聽到你哥哥在廚房喊‘救命’呢。”
我停下來想辨認那些模糊的聲音,可是大隊的獨輪車過來了,一會兒我就被他們擠到馬路的最邊緣去了。那個人在我耳邊說:
“那一回,是我代替你去死的啊。你抬頭看看天吧。”
我一抬頭,看見一顆星閃了幾下,很快又不見了。他緊緊握住我的手,他身上似乎有電流通到我身上,我一陣陣發麻。然後他將我往前一推,叫我快走。
獨輪車不斷撞在我身上,連我自己都奇怪我怎麽沒有掉到馬路下麵去。
這一次,我決心獨自走到烏縣,走到猴山裏去。不論有什麽東西阻攔我,我也決不回頭。如果一個人要做一件事,誰能真正攔得住他呢?
2005年4月7日於北京牡丹園
原載於《大家》200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