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老師從後麵用手插進我的兩脅,將我攙扶起來,口裏說著:

“這種事你也偷懶啊,這又不是背書。你看看老爺爺吧。”

白發老人一瘸一拐地過來了,渾身停滿了那種蝴蝶,連臉上都是。他一點都不討厭這些小東西,而蝴蝶們,大約將老人當作了一株樹。我羨慕起他來,說:

“蝴蝶不是挺好的嗎?幹嗎要我捕捉它們?”

“這是婁伯在鍛煉你的耐心呢!”馬老師捂著口笑。

老爺爺往荒地那邊一直走過去,我們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我覺得他快要到達溪水所在的地方了。後來我似乎看到他在下水,因為隔得遠,隱隱約約地看不真切。奇怪的是蝴蝶們也隨著他飛到溪水所在的地方去了。荒地的這一邊,婁伯在給南瓜施肥。他幹一會兒活又停下來,朝著他老父消失的方向怔怔地發呆。馬老師湊到我耳邊說:

“阿良,你瞧,不管年紀多大,心裏想的還是那件事。我嘛,這兩天就決定逃課了。剛才婁伯說他爹爹的時辰已經到了,他會不會用他這把老骨頭將那入口堵上呢?遊樂場啊遊樂場,水下遊樂場……”他的聲音越來越細,像在夢囈。

我們身後響起了女人的絕望的號哭,那聲音淒厲無比,響徹天空。是婁伯的妹妹。

馬老師說她是為父親而哭。我有點不理解她。老人不是一百多歲嗎?幹嗎這麽傷心啊。

馬老師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麽,他輕輕地又說:

“這位老人決定著很多人的生活呢。要知道他是20世紀的人啊。”

我心裏想,馬老師想幹什麽啊,課也不上了,就這麽**來**去的,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他以前特嚴肅,學生背書錯一兩個字都要罰站。還有婁伯這一家人,他們又想幹什麽啊?我突然感到不安全,感到這個地方到處是鬼魅。可是先前,我一直將婁伯的家看作樂園呢。

廚房的窗口冒出火焰來了,婁伯的妹妹在放火呢。要燒掉這個草棚子實在是太容易了。婁伯從菜土那邊往屋裏趕,他是去救火的。沒多久火就滅了,老女人衝出來,用雙手蒙著臉蹲在地上,婁伯在一旁勸她。

“婁大媽是棄兒。”馬老師告訴我說,“當年逃荒時,婁伯的父母嫌女兒拖累了他們,就將她放進一口枯井裏,讓她去死。有人救了她。”

他說這是她第二次同父親見麵了,這個死心眼的女人崇拜她的父親。婁伯是偷偷叫妹妹來的,如果百歲老人知道的話,一定不準她來。上一次,老人就將她趕走了。我問馬老師他是怎麽知道的,馬老師就說是楊爹告訴兒子楊狗,楊狗再告訴他的。楊狗是個好學生,什麽事全告訴老師。在貧民窟裏沒有秘密,一個人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婁大媽是怨恨她爹嗎?”我問。

“不是,她隻是想燒死自己罷了。”馬老師肯定地說。

看來馬老師是對的,要不然,婁伯幹嗎要勸她呢。我抬起頭,看見蝴蝶們又飄飄****地過來了。我感到老人是不會回來了。馬老師也同意我的看法。他提議我們進屋去,因為婁大媽需要人勸她。我跟在他後麵走,趁他不注意就偷偷地將蝴蝶全放走上了。一些暈死過去的掉在地上,過了好久才恢複元氣。

我們走進草棚,看見婁大媽躺在那張行軍**。她的頭發一下子全白了,如果不仔細看,我還以為她是先前那位百歲老人呢。婁伯在旁邊嘮嘮叨叨說起來,他說她這個妹妹性格死倔,要幹什麽事誰也勸不過來的。現在可好,屋裏本來就很擠,她又占了這張床,搞得他自己沒法在屋裏待了,另外蓋一間草棚吧,一下子也來不及。多麽糟糕啊,要是水娃在這裏就好了。上一次就是那孩子將她嚇回去的,她一見他就麵無人色。

“您是說水娃嗎?他在我家裏呢!”我叫起來。

“是啊,我是說蟹西,跑到你家去了嗎?”

我太吃驚了,水娃不是從湖區來的小孩嗎?怎麽又變成了這荒地裏的蟹西呢?何況蟹西說話的聲音同水娃根本不一樣嘛。

“可是我們家裏的水娃,根本就不是這裏的這個蟹西!我們家的那一個,長著一副青蛙臉,還咬人!”

婁伯和馬老師都笑起來。婁伯說:

“阿良觀察得真細。不過你又沒見過我們這裏的蟹西,怎麽知道你看見的不是這一個。人的聲音是可以裝出來的,要裝多少種都做得到。”

我還是堅持說,家裏的水娃是媽媽從湖區抱來的,不信可以跟我到家裏去看。

“我才不去看呢,”婁伯說,“倒是你媽,先前來這裏看過好多次。你不是還碰見她了嗎?”

隱隱約約地,我感到自己馬上要明白一件事了。黑暗的洪水在我腦袋裏湧動著,水底有各式各樣的絕望的哭聲,那些聲音咕嚕咕嚕地冒出,不像人聲。

“阿良老想著水下遊樂場的事。”馬老師說,“現在他想去就可以去了。”

我走出草棚,然後穿過貧民窟往家裏走。我上到長長的斜梯上時,聽見下麵的貧民窟裏有驚恐的叫聲,像是圍追堵截一名逃犯。

“蟹西!蟹西!”一群人都在喊叫。

他們似乎在將他逼向一個角落。我在階級上坐下來,想等著看個究竟。可是我等了又等,隻看見群情激動的人們,卻始終沒看見那個小孩。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那孩子還是沒出現,人們卻安靜下來了,他們垂頭喪氣地回家去了。他們要抓那孩子幹什麽呢?

哥哥若無其事地坐在房裏修理他的礦石收音機。我走進廚房,廚房裏靜靜的,水娃已經不見了,柴堆也被人搬走了。

“媽媽呢?”我問哥哥。

“她啊,她同水娃一起走了。”

“去了哪裏?”

“還不是湖區。她說我們家太小,限製了孩子的活動。”

“他們不會到貧民窟去吧?我聽見有人說水娃在那裏。”

“嗯,有可能。這些地方都是相通的。下午我就把媽媽送上船了。”

哥哥的收音機裏頭傳出奇怪的聲音,怎麽聽也像是青蛙叫,這是哪個電台的播音呢?他將耳朵緊貼小小的喇叭去聽,聽得如醉如癡的。

“水下的聲音啊。”他呻吟似的說。

“還有這樣的電台!”我大大吃驚了。

“你不知道嗎?關鍵在於搗弄。我不停地搗弄收音機,那個台就會突然冒出來。這裏頭還放哀樂,你聽!”

我將耳朵貼上去,聽見了細如遊絲的一點聲音,斷斷續續的,談不上是哀是喜。看見我疑惑的表情,哥哥就高興了。他說他總是從收音機裏頭去了解水下遊樂場的情況,收音機從來沒有令他失望過。他說著說著突然一怔,放下收音機站起來。“有人進來了。”他說。

進來的人是爹爹。爹爹說:“我是回來拿雨衣的,拿了就走。”忽然,他看見了收音機,他的臉一下子漲成了紫色,聲音從他牙縫裏被擠出來:

“你這個奸細,你可真會記仇啊。”

哥哥尷尬地站在爹爹麵前,我知道他恨不能鑽進一個地洞躲起來。這時爹爹用顫抖的手去拿收音機,喇叭一響起聲音,他的手就一抖,機子掉到了地上。爹爹痛苦地捂著兩耳出去了。地上的收音機正在播報天氣預報。

“這是我從湖區撿來的,廢物利用嘛。”哥哥說這話時顯得有點失魂落魄的。“小時候爹爹不準我玩礦石收音機,說會泄露天機……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他說他是回來拿雨衣的,可是他現在待在廚房裏了。外麵豔陽高照,他拿雨衣幹什麽呢?莫非他去的地方正下大雨?我現在對於家人的去向一點把握都沒有了。長期以來,他們就在我所不知道的處所經曆了很多事,他們的活動路線是隱秘的、完全料不到、也想不出的。想到這裏我就全身發冷。

“他說湖區的東西一樣都不準帶到家裏來,免得造成汙染。可是他和媽媽一心就惦記那些東西。水娃不就是那裏來的嗎?那小孩在湖裏一唱歌,魚兒都得死掉。”哥哥幽怨的聲音在走廊裏響起,我感到厭世的傾向在他身上冒頭。

“還有什麽東西沒被汙染呢?昨天我的無名指的指甲嗡嗡作響,我放到耳邊去聽,聽見魚兒在哭……我,你不理解我,阿良!”

他的眼珠鼓出來。眼白上滿是血絲。我感到他要說的東西太重大了,可他又說不出。

“哥哥!”我乞求地叫他。

“呸!你去過貧民窟,你全知道的。隻要有一點線索,大家就要追尋到底。你瞧瞧這雙手,是不是汙染了?”

我看見的是一雙普通的青年男子的手,指甲有點外翻——這是家族的特征。他又叫我伸出雙手來,他說我的指甲縫裏全是蝴蝶的毒粉,就是洗也別想洗掉。

家中的氣氛如此緊張,我又弄不清真正的原因,就不想在家裏待了。我走出門,迎麵碰見了阿菊。阿菊問我是不是要到他家裏去,我說正是。他讓我等一等,然後伸長脖子將周圍看了個遍,這才抓住我的手同他一塊飛跑。我們穿過兩條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到了他家。然後他叫我脫下鞋,他自己也脫下,我倆悄無聲息地溜進了他的小房間。

我壓低聲音問他是怎麽回事。他告訴我說,他一早就聽說了我們家的事,所以他才守在我家門口的。現在外麵都在傳說,其實我才是那個水娃,我會要攪得這片地區不得安寧,所以一些人商量著要捉拿我呢。院子裏有些響動,阿菊臉上就變了色,說他們在步步緊逼。“你哥哥也同他們攪在一起。”他要我躲進櫃子裏頭去,我不肯,他就怒視我,像要吃掉我一樣。我問他為什麽我會是水娃,這不是開玩笑嗎?

“不是開玩笑。”他搖著頭說,“你想想看,為什麽這麽多年裏頭,你家裏的人不帶你去掛墳?”

“那裏根本就沒有墳,我不知道他們是去幹什麽。他們把水娃帶回來了。”

“啊,你以為……我不和你說了。不是每個人都天天往貧民窟那邊跑的!”

阿菊最後這句話像在威脅我。院子裏變得吵吵嚷嚷的,他又一次叫我躲進櫃子裏頭,我還是不聽他的。我想,就讓他們抓了我去吧,憑什麽說我是水娃?我抬腳想往外走時,阿菊一把拖住我,湊到我耳邊說:“你怎麽就不會好好檢討一下自己呢?”

不知怎麽,我一下子記起了口袋裏的門票,於是掏出來給阿菊看。

“正是它。”阿菊說,“這個地區隻有你有這張票。我也知道水下遊樂場,我是聽我爺爺告訴我的。那個地方一百多年前就拆遷了,沒人知道遷到了哪裏。那裏麵的設備啦,人員啦,都散落在城裏,尤其是貧民窟裏頭。你仔細瞧瞧,這張門票的紙張,還是古時候才有的那種紙。”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我是水娃。明明媽媽帶回來一個水娃,還咬人。”

“你太死心眼,不會想問題。”

我衝到院子裏,那些人都愣住了,默默地讓開一條路讓我過去。我跑到門口,還聽見阿菊在那裏喊:

“阿良你的良心給狗吃了啊。”

沒地方去,隻好又回家。媽媽已經回來了,她坐在臨街的門口梳頭,一隻眼青腫著。她看見我就假笑了一下,我覺得她的笑容裏頭有很多內容。我從她身邊插過去就進了廚房,廚房裏沒人,我又看了其他房間,爹爹和哥哥各在各的房裏。她沒有將水娃帶回來。

“媽媽,水娃呢?”

“我把他推到井裏去了。他太鬧了,留在家裏我害怕。阿良你去上學吧,你去上學,就沒人找你的麻煩了。你的書包呢?”

我鑽進床底下,從裏頭扒拉出我的書包,拍掉灰,將一些散亂在各處的文具放進去。我惴惴地想:媽媽會不會把我也推到井裏去?還是去上學吧。

吃完飯我就背著書包去學校。走到半路就遇見了馬老師。我吃驚地發現馬老師一下子變得衰老不堪了。他滿臉褶皺,一邊嘴角下垂,似乎還流涎水。難道這是馬老師的爹?怎麽又穿著同他一模一樣的衣服呢?

“馬老師?”

“阿良嗎?”他顯出欣喜的樣子,“我也回學校去,我這個樣子,上不了課了,我腦子裏盡是那些鯊魚啊,光屁股的水娃啊,還有深井,你想,黑洞洞的水下到處是一口一口的深井,那有多麽可怕。”

“您剛才說到水娃,有幾個水娃?”

“六個吧,這些該死的,全坐在井口,看見人就像青蛙一樣跳到井裏去了。”

“啊,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麽?傻孩子,水下遊樂場的事別對同學講。”

“他們說不定比我還清楚。”

“那也不要去講。”

我走進教室,教室裏頭沒有老師,同學們都在畫畫。我的同桌小山對我說,我其實不用來上學了,沒人管的。現在老師們都不到課堂上來了,學生來了就自學。我說那麽我也來自學吧。小山聽了我的話盯著我看了一會,冷笑一聲,說:“你就試試看吧。”這時我才注意到我的同學們手裏拿著筆,什麽也沒畫,他們全都在傾聽外麵的響動。隔一會兒就有一些人走出去,然後又有另外一些人回到教室,就像輪流值班一樣。我覺得好奇,就也想跟著一撥人出去,卻被小山拉住了。小山咬牙切齒地說:“你找死啊。”於是我不敢動了。我注意到回來的同學一個個臉色發青,腿子像在抽筋呢。他們看見什麽了啊?我問坐在後麵的茅葉他看見什麽了,茅葉說:“同看見了鬼差不多。”我心裏想,既然這麽可怕,同學們幹嗎還迫不及待地要去看呢?瞧他們那副急煎煎的樣子!他們還為誰該先出去發生爭執呢。同桌小山不讓我出教室顯然是輕視我,因為我這麽久沒來上課,不知內情。

後排的玻璃窗那裏有個人影晃動了一下又不見了,是馬老師!我衝出去,我要去找馬老老師。我追到操場邊上才追上他,他走得真快。

“馬老師,我的同學們在幹什麽啊?”

“沒什麽了不得的事,不過就是那口井往外冒水罷了。真沒想到,水都溢出井口了。”

“一口井!?”我說,吃驚得腦袋裏轟轟響。

“是啊,就在食堂後麵。你可不要走攏去看,那裏頭有可怕的東西。”

我撇下他就往食堂那邊跑,一路上,我的腦子裏翻騰著種種不可思議的畫麵。不知怎麽,我預感到這件事同水下遊樂場之類的事有關。媽媽說過她將水娃推到一口井裏頭去了……而且是她催我來上學的!

遠遠地就看見那裏圍了四個同學。走到麵前,發現他們全在簌簌發抖,說不出話來。井裏隔一會就冒一股水出來,周圍積成了一個大水窪。我走近看了看,然後氣憤地對他們說:

“你們都害怕些什麽啊?”

我逼問一個叫小苗的女孩說:“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那裏頭……那裏頭盡是死人啊,像活著一樣,我都認得的人,可又死了。他們……”

她話沒說完就發狂地跑,其他人也跟著跑。

我繞過水窪,從另一邊接近井台。馬老師也過來了。我倆脫了鞋走上井台瞧了一瞧,並沒有看到什麽東西。然後馬老師問我怕不怕死,我說怕,馬老師說那就好。我不知道他說的“那就好”指的是什麽。當井口又一次冒水時,馬老師就掉眼淚了,他說他兒子在井裏。“說走就走了,根本不怕死!”馬老師的話裏頭充滿了怨恨。我想,怪不得馬老師對水下遊樂場那麽大的興趣啊,說不定他羨慕自己的兒子?

“我上課的時候,同你們講的全是關於水下的事情,為什麽你不認真聽呢?”

我翻著白眼用勁回憶,記不清馬老師說過些什麽,因為那時我在下麵做小動作。隻記得有一次我被他逮住了,他讓我回答:“井大還是湖大?”我說當然是湖大,到湖裏去還要坐船嘛。當時他顯出痛心疾首的樣子,認為我學得太差,還用教鞭打了我的手板。現在我看見他抺眼淚的樣子,心裏就有點明白了。我也想哭,我就拉住馬老師的雙手,嚷嚷道:“馬老師,我答得出您的問題了,井大!井大!井比什麽都大!因為所有的人全在底下!”

但是馬老師已經聽不到我的聲音了,他進入了恍惚之中,井水淹沒了他的雙腳,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楊樹上的那隻烏鴉對他使勁叫他也沒反應。我呢,當然站在幹地上,我可不想弄濕鞋子和衣裳,因為還得上課呢。我突然發現馬老師兩隻手各抓著一條鯽魚,是婁伯家見過的那種綠色鯽魚。難道他一伸手就可以捉到魚?我怎麽沒看見水裏頭有魚呢?馬老師將魚兒拿到鼻子跟前嗅了嗅,又將它們扔回井裏去了,那魚兒居然還向上蹦出幾尺高呢。馬老師像夢遊人一樣下了井台,往教室那邊走。我因為擔心他,就跟在他後麵。

他進了我們教室,在講台上坐下,舉起一隻右手,大聲說:

“魚。”

“魚。”全班同學齊聲說。

我看見每一個人的眼神裏都充滿了渴望,這時我才感到我的確是學得太差了。

他舉起左手大聲說:

“山”。

“山”。全班同學齊聲說。

隻有我沒開口,雖然沒人望我一眼,我還是坐立不安。

馬老師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就丟下我們走掉了。

我的同桌小山哭起來了,接著教室裏一片哭聲,其間又夾雜了“馬老師,馬老師”的喊聲,就好像馬老師是去赴死一樣。也許他真的是去赴死?

窗子外麵站著媽媽,一副慌亂的樣子,頭發也亂糟糟的。她向我打手勢,伸出三個指頭,我不明白她的含義。我走出教室,看見她腳下的籃子裏放著三條一尺多長的鯽魚,已經死了,魚兒背上都是那種微微的綠色。

“阿良,這是我在扔水娃的那口井裏捉的,現在我要將它們放生。你帶我去井邊吧,我不認得路呢。”

“這幾條魚不是已經死了嗎?看眼珠就知道。”

“胡說八道,它們才死不了呢。當年你被抱回家來時……”

她突然感到自己說漏了嘴,就鐵青著臉沉默了。看見她的表情,我也不敢問她,我心裏害怕。想起最近的一係列事,我感到一個謎的謎底正在徐徐揭開。十幾年來,是媽媽養育了我,她從哪裏撿到我的呢?從一口井中嗎?也許現在是我回到那種地方去的時候了?我依稀有種記憶:小時候她為我洗頭,將我的腦袋按在水盆裏讓我在水下呼吸。我們到了食堂後麵的井台邊,媽媽走上井台看了幾眼,將魚兒扔進去,然後哭喪著臉對我說:“這口井是剛剛開始冒水的,原來我還以為是口枯井呢。剛才我看見你的老師在裏頭,他到過我們家,我認得。”我湊上去看,卻並沒有看到。井水靜靜的,正在往下沉,每沉下去一段就有嗡嗡聲發出,像是什麽動物在嗚咽。媽媽催我快離開,說要不然等下水冒出來跑都跑不及。於是我就同她下了井台。校園裏的氛圍很緊張,到處是鬼鬼祟祟的男孩,他們結伴而行,也許在搞什麽活動吧。媽媽指著一個小個子的光頭對我說,那小孩走失過一次,後來還是婁伯救了他呢。

我們走到學校門口時,我看見地上已經濕了,很多光屁股的男孩在操場的水窪裏頭亂跳亂叫,那些孩子都在五到六歲之間,不是這個學校的。

我以為媽媽會回家,但是她說近期她不回家了,要去處理好一些事。

“你剛才也看見了,那裏的情況那麽緊急,我怎麽能不管?”她滿心憂慮地說。

我想,“那裏”指的是水下吧?她怎麽去管呢?她太喜歡誇口了吧。現在她到馬老師家裏去了,她是去報告噩耗,還是去報告喜訊?

我無精打采地在街上溜達,打算等天一黑還是去婁伯家裏。我經過瓷器店時,爹爹從裏頭出來了,他抱著一個細口大瓷瓶。我問他買這個幹什麽,他說養魚。

“你媽老是要養特種魚,必須用這種瓶來養。你知道嗎,她的魚不需要氧氣,要是全密封的魚缸就更好了,這一種也可以湊合吧。”

他又告訴我說,他把哥哥的收音機扔到井裏去了。“那種勾人魂魄的東西放在家裏是禍害。”他抱著瓷瓶匆匆往家裏趕,我預感到家裏出事了。這一來,我更不願意回去了。街邊有兩個小孩在地上打彈子,其中一個很麵熟的光著屁股。我蹲下去,想加入他們的遊戲,但他們對我很警惕,不同我玩。這時我想起來,這個光屁股的男孩剛才不是在學校的操場上玩水嗎?他到底是誰家的孩子啊?光屁股朝我瞪了一眼,那雙青蛙眼嚇了我一大跳。另外那個孩子對我說:

“他呀,隻能贏,不能輸的!你走開吧。”

“水娃!”我喊他,同時心裏就升起一股手足之情。

他向我翻出大大的眼白,顯然對我很反感。我隻好離他們遠一點,但我還是不甘心地看著他們。另外那個孩子又說:“叫你走開你就要走開,不然你的腦袋就要開花。”

他說完這句話我的後腦勺就挨了他的彈子,劇痛使得我流出了眼淚。我抱著腦袋恐懼地離開他們,沒走多遠小腿上又挨了一彈子。這一彈子使得我跌倒在地,抱著小腿喊了起來。過了好一會我才平靜下來。我麵前站了一個人,抬頭一看,是馬老師。一看見馬老師我的腿就不痛了。

“馬老師,您不是在井裏嗎?怎麽到這裏來了?”我衝口而出道。

“我爬上來了,你看我的頭發還是濕的呢。我再不上來,你媽媽放下的三條魚就會把我咬得皮肉和骨頭分家。真是個厲害女人!”

他用一把木梳梳著他稀稀拉拉的頭發,顯得容光煥發,像換了個人一樣。

“這是什麽?”他舉起左手問我。

“山!”我喊道,隻覺得力氣又回到了我身上。

“這呢?”他舉起右手。

“魚!”

馬老師很滿意,多摺的長眼笑得像開了**。我問他剛才那兩個小鬼到哪裏去了,他說早就跑了。

“碰上我這種潛水好手,他們那點小伎倆可就不夠嘍。阿良,你同我學潛水嗎?”

我使勁點頭,臉都漲紅了。

“你要吃得苦,還要不怕死。”

“我從哪裏下水呢?”

“我們到婁伯那裏去,坐在那些蝴蝶中間,潛水就開始了。”

“多麽奇怪!”

我和馬老師又下貧民窟了。我們經過那些破草棚時,聽到許多棚屋裏都傳出小孩唱童謠的歌聲。那些歌聲特別清晰,所有的小孩唱的都是同一首歌,歌詞裏提到槐樹、白花,還有對媽媽的思念。末尾的一句是:“蝴蝶、蝴蝶,殺人的蝴蝶!”有一個小孩從一間屋裏探出頭來,我驀地停住了腳步——他就是水娃!那一身黑衣服,還有鼓出的青蛙眼,同坐在我家柴堆上的那一個一模一樣。他立刻把門關上了。馬老師催我快走,說不然就來不及了。我們就小跑起來。

婁伯家裏靜悄悄的,婁大媽不在了。過了好一會,我的眼睛適應了屋裏的黑暗之後,我才看見婁伯躺在屋角的地上。他**著上半身,全身停滿了蝴蝶,尤其是眼窩裏,一個眼窩裏有五六隻,翅膀一動一動的像在吸吮。我湊近去,看得更清楚了。它們翅膀上的紅色圓點都好像微微地突起,裏頭有汁液一樣,難道是毒汁?它們真是“殺人的蝴蝶”嗎?我推了推婁伯的肩頭,竟然像石膏一樣硬而冷。

“我們來晚了。”馬老師說。

“他死了?”

“不,他睡著了。這些小東西們將他催眠了。都是婁大媽的鬼,她那麽遠趕了來,我就知道她來者不善。她以後要以此地為家了。”

馬老師和我走到荒地,我們穿過那片菜土一直往北走,天陰沉沉的,我聽見腳底下有流水聲。荒地裏一隻蝴蝶也沒有,隻有些蚊子在飛。馬老師要我注意腳下,說下麵是一個“湖”。我們走到刺蓬那裏時,馬老師說:“你看,她就在那裏。”

我看見婁大媽坐在刺蓬邊的石頭上,她身邊有一個小孩在地上玩呢。馬老師招呼我和他一道蹲在亂草裏頭。我問馬老師那小孩是誰,馬老師說是蟹西。那麽蟹西是水娃嗎?我又問。“誰知道呢?”馬老師滿臉的迷惘。

婁大媽彎下腰拾起一個彩色的編織袋,她將袋口放開,蝴蝶就源源不斷地從裏頭飛出來,飛向天空,形成一朵蘑菇雲。她的編織袋就像是一個魔袋,裏頭居然可以裝那麽多的蝴蝶。那小孩歡喜地跳著,叫著。

“她在老家的職業是養蠍子,培養蝴蝶品種隻是副業。”馬老師說。

我立刻想起了婁伯的“三角花園”裏頭的巨型蝴蝶,看來那也是婁大媽培育的。

這時奇跡發生了,天上的那朵蘑菇雲垂下一根線,婁大媽舉起編織袋,蝴蝶們就順著那根線落進袋口,這個過程大約有十分鍾。蘑菇雲消失得一幹二淨。婁大媽將編織袋扔在刺蓬裏,仰身躺在石頭上。

“她需要做夢。”馬老師說。

可是蟹西不讓她入睡,他老在旁邊用腳踢她。這時婁大媽就發出像狼嘷一樣的可怕的聲音,她大概焦慮得發瘋了。

馬老師笑著捅了捅我,說:“她是做不成夢的,因為有這個搗蛋鬼嘛。阿良啊,其實你媽媽也做不成夢。因為有你啊。女人做夢,小孩搗亂,男人的魂魄在陰間。”

我覺得他最後這句話是在背書,馬老師大概讀過很多奇怪的書。

蟹西居然從地下撿了塊石頭去敲婁大媽的頭蓋骨,婁大媽發出嚇人的吼聲,像野人一樣,幾裏外都聽得見。接著那刺蓬裏頭鑽出來好幾個長相一樣的小孩。馬老師對我說:“快跑”,我們就跑了起來,一直跑回婁伯家才停住腳。我問馬老師幹嗎要跑。

“傻瓜,那凹地裏漲水了,你還沒看見。一會兒工夫,他們都變成魚了,你媽媽也在那裏麵,你沒見她坐在石頭後麵嗎?”

“我們也可以變成魚啊,您不是要教我潛水嗎?”

“你沒有腮。”他笑起來,“沒有腮是不能變成魚的。”

“您也沒有啊。”

“我是有的。你來摸摸看。”

他讓我摸他耳後的頭發裏麵,我的手觸到一個硬東西,像是一隻角。我心裏嘀咕,這就是腮啊。我小的時候媽媽叫我幫她梳頭,從來也沒有梳到這個東西。

婁伯已經躺到行軍**去了,他身上那些蝴蝶不見了,我們聽見他在呻吟。

“蝴蝶,蝴蝶。”馬老師拍著手說。

“蝴蝶。蝴蝶。”我興奮地回應,臉都紅了。

馬老師誇獎我聰明。他說婁伯正夢見在水底下同吃人魚惡戰,他要我自己過去摸摸婁伯耳後,看看那裏有沒有腮。我照他說的做了,可是卻沒摸到什麽異樣的東西。馬老師就說,婁伯的腮已經嵌到腦袋裏頭去了,所以他特別痛苦。

我一抬頭,看見巨型蝴蝶從窗口飛進來了,有一麵鍾那麽大,在黑暗中繞屋裏兜圈子,翅膀沙沙地扇動著。馬老師叫我閉上眼,停止呼吸。我說怎麽能停止呼吸?他就嗬斥我。我試著憋了一下氣,大約有兩分鍾吧。我睜開眼時,馬老師不在了,屋裏伸手不見五指,聽見婁伯在罵人,他還用一根棍子打在壁上,打得啪啪作響。

“婁伯啊。”我喊道。

“她不讓我去,把我困在這屋裏,我偏要去。我就從這裏去,天一黑,這裏就有了通道。”

流水聲居然在屋裏的地底下響起來了。我戰戰兢兢地等待著。會不會裂開一個大口,將我們都吞進去?婁伯用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問我記不記得小時候見過的一個女人,他說那女人蒙著麵,身段有些臃腫。我說見倒是沒見過,但我常夢見一個長相類似的女人。

“你就是她抱來的。”他歎了口氣,說。

“像我媽媽把水娃抱到家裏來一樣嗎?”

“差不多吧。那可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暗暗決定,明年清明節,全家去湖區掛墳時,我一定要跟著去。這場騙局玩得太久了,我都快成真正的傻瓜了。

“婁伯,你幹嗎老用棍子搗牆壁啊?”

“我的腦袋痛啊,馬老師沒告訴你嗎?那個東西在我腦袋裏頭作怪,我隻有待在水底下它才不痛。你聽到水響了吧?”

他越來越急切了,暴怒地一頓亂打,我嚇得緊緊地抱住頭。後來他含糊地喊了一句什麽就衝出去了。

流水聲變成了轟響,我被淹沒了,但我身上並沒有濕。我浮動著,不由自主地就遊起蛙泳來,我感覺不到呼吸的障礙。的確,我的腳離了地,黑黑的水波推著我,水裏頭有一些遊來遊去的動物,我觸到了它們,但看不見。這時我才記起了馬老師的話和我來這裏的初衷。原來這就是潛水啊,多麽容易!我用手臂在水中劃著,我很想捉住一個動物,抱在懷裏。但這些小家夥溜溜滑滑的,怎麽也抓不住。為什麽我身上的衣服不濕呢?莫非有層保護膜把我同外麵隔開了?如果隔開了,我怎麽又在水中,還可以遊泳呢?這些事我實在是想不清楚。不知遊了多遠,我看見了嵌在他腦殼裏頭的“腮”,那東西像一隻小山羊剛剛長出的角。

“婁伯,婁伯。”我叫他,但我的聲音聽不見。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耳後,那兒並沒有腮。是不是我的腮也同婁伯一樣,是長在腦袋裏頭的呢?但是我的腦袋一次都沒有痛過呢。婁伯那鑽石一般的腦袋一點一點的,他顯然在對我說話,不過我聽不到他的聲音。這時我看到旁邊又有一點光亮在流動,啊,是媽媽!媽媽遊過去了,懷裏好像抱了個小孩。婁伯伸出手要抓我,我突然害怕了,就往旁邊躲閃。他生氣了,猛搖他的腦袋,於是我聽見了“啪、啪”的聲音。是他在水中放電,而我觸電了,一動也不能動了。

我不知道我失去知覺有多長時間,是水娃將我叫醒的——在學校那口井的井台上。水娃叫我快走,因為水又從井底漲上來了。

“這可是淹得死人的水!”他豎起一個指頭警告說。

他還是那一身黑衣黑褲。我一邊走一邊問他他從哪裏來。

“你已經知道了嘛。”

到了街上他就要同我分手,我看見他的同伴,那光屁股的、長得同他一模一樣的小孩在廁所那裏等他。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這就是我自己是不是也長得同這個水娃很相像呢?我已經很久沒照鏡子了,等回家我要好好照一照。也許水娃不是一個人,而是很多人,這些小孩分散在貧民窟啦,水井裏啦這些地方,他們都是些身世不清楚的孩子。如果人不去注意,就好像他們不存在一樣,我不是十多年裏頭一次也沒注意到他們嗎?

快到家時,我看見哥哥從屋裏衝出來,發了狂似的猛跑。

爹爹高舉著那隻收音機小匣子,往地下一砸,口裏發狠地說:“看你跑到哪裏去!”

我彎下腰撿起砸壞了的小匣子,聽見播音員用變了調的聲音說:

“水下溫度零度,部分湖麵有冰凍。”

原載於《花城》200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