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經沒有選擇,一個弱女子在這地方呆著,不出半盞茶功夫就會被人盯上,和我一起進去是最好的選擇。”宋鈺笑著上前拍了幾下吞獸門環,站在台階上轉身說道:“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相信我。”
這一刻,宋鈺月白長衫上血跡已經幹枯,燈光下,暗紅一片,唯有那笑容讓戴娜心底稍有暖意。
“這是你口頭禪吧!”戴娜站在原地沒動,明顯拒絕了宋鈺的好意:“前兩次說這話的時候,那殺手一死一傷,你也流血不止。我實在不敢相信你的話。”
門嘩啦被打開一道縫隙,一個漢子警惕地看著門縫外的宋鈺:“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給大爺滾出這裏,不然天亮你的屍體就會出現在城外的亂葬崗,你最好不要以為我是在和你開玩笑。”說罷門啪地一下又被合上。
一支半指寬的戒尺輕輕塞在門縫上,阻攔了那漢子關門。宋鈺轉頭望著戴娜:“你說那個最厲害的人怎麽稱呼?”
“我們一直稱呼他為前輩,沒人知道他的名字。”戴娜小聲說著。
宋鈺喔了一聲,對著門縫說道:“我找老怪物。”戴娜在台階下將宋鈺的話聽得一字不漏,刹那間就覺得渾身僵直,就算是周天龍也不敢這樣大放厥詞。那前輩戴娜見過,看相貌不過是四十出頭,比周天龍的頭發還要黑得發亮,如果這人真是活了百多歲的人,必然已經是神仙之流的前輩,哪裏容得別人這樣辱罵?
“哦,原來是幫主夫人的姘頭。”那漢子將門翕開一道口子,探出腦袋看了看宋鈺身後的戴娜:“這麽快就另結新歡了?你那阿鬼哥難道沒能伺候好你?也是,這個小生看著就很麵,應該是你比較好掌控的,隻是不知…活兒好不好。”說到最後,那男子嘿嘿笑了起來。
宋鈺抬腳踢在那男子襠部,隨即輕輕推開門,看著倒在地上哀嚎的男子說道:“活好活壞不好說,不過你這根子算是廢了。”那男子疼得大聲嚎叫:“來人啊,有人踢門來了、老祖宗救命啊!”
宋鈺隨意一腳讓那漢子徹底閉嘴,抬腳跨過門檻朝著院子走去,原本以為會有很大很開闊的院子,至少能容納那些轉而投入老怪物麾下的幫眾在場子裏練拳嬉戲,結果入眼卻是一團團錯落有致、該地起伏的花帶。無數明暗不一的燈籠正無聲地昭示著這院子的開闊,宋鈺暗自震驚,看這規模怕是有近十畝大小,這等氣候在天關城居然並不為人所知。宋鈺感覺自己選在這時候來螅園,似乎是一種錯誤,至少該把這裏主人的秉性摸個大致才好。
身後木門吱吱合上。
鈺並沒有回身,花帶後麵那些燈籠開始移動,匯聚成好幾條光帶朝著這邊靠攏,還有更多的燈籠從黑暗中閃爍出來。戴娜站到宋鈺身邊:“別忘了你的承諾,更別辜負了我的信任。”
“什麽?”宋鈺有些莫名其妙。
戴娜勾著下巴望著宋鈺:“‘有我在你不會有事。’這話是誰說的?難道你想抵賴?”
宋鈺仰頭哈哈一笑,這麽久來戴娜還是第一次看見宋鈺
這樣失態過,一直以來他就連笑也是極其含蓄,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虛假和敷衍,這樣肆無忌憚地笑起來似乎還挺順眼的嘛。
“前提是我自身安全有保障的情形下。”宋鈺立即追加了一句,頓時招來戴娜的一翻白眼,臉上露出被騙上賊船的怒容。
無數燈籠匯聚到麵前,每一個燈籠下麵都有一雙黑漆漆的眼睛,一柄或長或短的刀子,宋鈺大致少了一眼,估計有六七十人。一個四十開外的男子從人群中央走上前,將手裏燈籠在宋鈺麵前晃了晃,隨後又移向戴娜麵前:“喲,幫主夫人,這麽快又勾搭上一個?”
戴娜微微往宋鈺背影上靠了一點點,小聲說道:“這人叫遊弟,痞子中的痞子,除了惡心人膈應人的話外,幾乎不會說人話。”
遊弟無視於戴娜躲避的動作,徑直說道:“聽說阿鬼失蹤了,不見你去找人反倒另投他人懷抱,莫非打算捧這位小書生當幫主玩玩?龍蛇幫這把交椅上換了三茬人,堂下的弟兄們有的退有的死有的散,惟獨沒有變化的就是幫主夫人您了。”
戴娜不曾想自己才剛進門,就遇著這瘟神,口中汙言穢語竟比罵街的婦人還要潑辣,氣得嘴唇直哆嗦,伸手指著遊弟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宋鈺見狀微笑著衝那人抱拳道:“在下宋鈺,一介學子而已,想求見這裏主人。”
遊弟連正眼也不看宋鈺,雖然是站得比戴娜低幾個梯步,但眼神卻是極其倨傲:“夫人這眼光倒是越來越退回去了,你找一個賣餛飩的倒也罷了,至少力鬼還能耍好兩把刀子,論手腕也算半個狠人,可是你現在找這人卻有些說不過去,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下人扈從而已,更何況…”遊弟徐徐轉身對著提火把的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他還是殺害天龍老幫主的凶手。”
周圍頓時一片怒罵聲不絕於耳,有罵戴娜不知廉恥狼狽為奸的;有罵宋鈺吃軟飯憑借一張小白臉謀求上位,這些人都是龍蛇幫中的痞子混混,三教九流全都見過,說一些斯文的話也許比他們這一生洗澡的次數還少,但論起粗話來一個個全是行家裏手。
宋鈺臉上依然掛著招牌式的假笑,旁邊戴娜氣得淚珠子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真哭出來,這些人並不是無的放矢,周天龍死後,她為了保住自己以及小女兒明珠的利益,故意用一些曖昧的話誆騙著不少人,從而讓他們分立成幾個陣營,相互掐架。因為戴娜明白,她不這樣做,也許第二天晚上,就有人趁著酒勁闖到她家裏來做那些齷齪下流的事兒,如今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戴娜也就隻能罵不還口。
其中一人罵得激動了,還朝這邊吐著口水,宋鈺低頭看著自己衣服上沾著的那抹濃痰徐徐皺起眉頭,猛然揚起手中戒尺抽在那人嘴巴上,就聽得哢嚓一聲,仿佛是土陶碗從房梁上掉落下來般,哢嚓的聲音響到眾人心尖上去了,隨後圍在前麵幾人就看著自己同伴整個下巴竟然塌下去一截,嘴巴已經變形,鮮血汩汩往外冒個不停。
宋鈺舉起戒尺的瞬間,遊弟輕嗬一聲提刀朝宋鈺血糊糊的肩
膀就劈了過來,宋鈺拍碎那吐口水的男子下巴後,才舉著戒尺慢條斯理往側麵格擋。短刀和戒尺碰撞在一起,卻沒有向所有人預料中的情形發展,戒尺不但沒有斷裂,反倒發出一聲脆響,所有人頓時明白過來,這戒尺並不是用竹板或木板削製而成,和他們所有人手裏的刀一樣,是镔鐵所鑄。
遊弟微微一愣,握刀的虎口一陣發麻,連忙換成左手握刀,刀尖直直朝著宋鈺肚子捅來,才剛一動就覺左手發麻,手心裏刀子脫手飛離,隨後便覺得脖子一涼,脫手飛出去的尖刀已經搭在自己脖子上。遊弟還想要硬氣幾句,但宋鈺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手上微微用力將刀刃壓在脖子上,另一隻手從後邊繞過來勾住遊弟脖子,呈交叉狀環抱。宋鈺勒著遊弟脖子轉向台階:“你是不是該向這位被你說哭的女士道歉,一個大老爺們怎麽比婦人還要毒舌?”
戴娜微微有些意外,連連擺手說著不用,遊弟聽得大喜正要順著戴娜的意思,脖子上的刀再次壓緊了三分,鮮血順著脖子流淌到胸膛,濕漉漉成一片。遊弟頓時沒了脾氣,一個勁地求饒道歉,周圍那些人也都傻愣愣地看著,生怕稍微一衝動害了夥伴性命,其實更多的是不想再做這出頭鳥。就這眨眼的功夫,一個下頷碎裂一個成質,這家夥分明就是一個殺人越貨的強盜,隻是披了個書生的外衣而已。
宋鈺這才將手鬆開,用沾血的尖刀拍著那人的臉:“現在你去告訴你們管事的,就說我找他來了。”
遊弟一從宋鈺懷中掙脫立即飛撲向人群,嘴裏瘋狂地吼著:“殺了這對狗男女,給我亂刀剁碎。”一隻手從後麵探過來,拽著還在空中飛撲的遊弟衣領,像拖死狗一樣又將他拽回到台階上:“看來你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遊弟臉上笑容比哭還難看,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麽又回到原地了,倒是下麵那些人將宋鈺的動作瞧得一清二楚,這動作似乎誰都可以達到,但沒有人認為他們可以做到像這個書生這樣輕描淡寫,單單是這份手眼勁就不能夠輕易模仿得來。
宋鈺手中戒尺一抬,身後大門忽然出現一道裂縫,隨後在哢嚓聲中裂成石塊。宋鈺也被嚇了一跳,雖然知道血虹厲害,但以前一直沒嚐試過,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看著碎裂成四塊的拱門宋鈺有些後悔:“早知道就該把那片竹林砍了,省得這裏主人裝清高。”
所有幫眾都不明白為什麽好端端的大門會忽然斷成四塊,但總算還是有人眼力好,輕聲叫道:“神念師?這人是神念師。”
“神念師是什麽,很厲害嗎?”
“…十萬人中出一人,真有這麽邪乎,豈不是北域帝國也隻有幾個神念師嗎?”
宋鈺放開嗓子朝對麵那排房屋輕喝到:“老怪物,別玩這些過關斬將的遊戲了,你若還愛惜自己羽毛,就不該要這些人出來冒險。”
竹林深處,一個聲音淡淡地回應著:“你若能殺了麵前所有人,咱們就相見。”
聲音浩渺,若清風撫嶺。
麵前眾人聽著聲音,齊齊跪了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