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說一次!”彭亮厲聲對著坐在陰影處那人吼著,猛然意識到自己聲音會驚動其他船艙的船夫以及樓上正在休息的大小姐,立即又放低聲音:“莫要欺我,不然將你趕下船。”

“趕我?”黑暗中那人嗬嗬一笑:“如果不是我烏蠻出手,滿船上下以及樓上那女娃都已沉入江底喂魚了,你入我門下才不過一個時辰,竟然敢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真可惜你那幾個終身以殺我為最大心願的師兄沒有聽見,不然非得豎起大拇指稱讚你一聲:好漢子!”

“我從來沒有答應聽過要拜你為師。”

“不需要你答應!我烏蠻要收徒難道還要別人點頭同意不成?”

彭亮瞥了一眼烏蠻的斷臂:“既然你把自己說得這麽厲害,為什麽還要受傷。”

“人力有窮時!試問大荒修道界,有幾人能從神座手下撿回一條性命,當然這次我也陳了姓宋的家夥一點情份。”

“姓宋的?”彭亮反問一句,但烏蠻並沒有回答,隻是斜斜望著彭亮:“以一人之死換滿船人的活命,這是無上功德的福報,你這是成全她,何樂不為?”

“你與這船上所有人都不同,他們這一生都注定了庸碌一輩子,而你體內已經有了可以讓你飛簷走壁的力量,你需要做的隻是有個人將你帶進修道的大門,手把手為你開啟這道門的鑰匙。”

“可是…”彭亮皺著眉頭,猶豫著說道:“可是殺人和我提升修為境界之間並沒有聯係,我可以不用殺人的。”

“那是對別人而言。我**了許許多多的屬下和弟子,這些人每一個都是極其優秀的殺手,但他們之間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見紅是用自己最重要的人的性命來為他們爭取生的機會。一個人心中有多恨,才會擁有多大的力量,心中沒有恨的人同樣會迷失在自己的世界裏,找不到目標找不到方向,甚至是連求生的欲望也沒有。”

“我也有目標啊,我想要保護大小姐,一直!”

“那真是你目標嗎?”烏蠻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爍爍光芒,盯得彭亮心中一陣慌亂:“所以羅雅丹必須死,或者你殺了他,做我弟子,我讓你修為突飛猛進,有一天當你覺得你的能力已經超過我的時候,你隨時可以殺我,就像我的那些屬下和你的大師兄一樣,若幹年後還可以替你的主人報仇;或者我殺了羅雅丹以及滿船的人,當然這裏也包括你。”

“那我先殺了你。”彭亮覺得眼前那坐在陰影中的人是一隻不折不扣的魔鬼,一麵給他展示著大荒最美好最有吸引力的東西,一麵引誘著他去毀掉自己無數年來堅持的信念,在不知道無何選擇的時候,彭亮選擇了殺死眼前這隻魔鬼。

劍還未遞出,這柄價值數十倆銀子可以劈碎胳膊粗的樹幹的鋒利長劍竟然在彭亮手中斷為大大小小的碎片,僅有一個劍柄還握在手中,長劍為什麽而碎連劍的主人也說不明白。烏蠻嘿嘿一笑:“許多似乎不可思議的事,其實在我看來隻是水到渠成的事,就像小孩忽然發現自己可以站起來,從此不用手腳並用在地上爬行一樣自然,這就是力量,你也可以擁有。”

“究竟是從庸碌的眾人中脫穎而出還是與這些人一起永遠沉淪?是選擇這一生都在女人麵前俯首帖耳,還是讓這個女人認認真真地仰望你一回,用驚訝的目光崇拜你?你的人生在你手中。”黑暗中忽然拋出一柄長劍落在彭亮腳下,沉重的劍身砸在堅硬的船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烏蠻的話很淺顯直白,但卻一針見血地告訴了彭亮他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生,而且告訴他有一種力量唾手可得,沒有人對這種實實在在擺在麵前的力量而無動於衷,尤其是彭亮這種見過夜叉、倪雒華、林老虎這些高手之間爭鬥後,見過羅府因為力量弱小而被龍蛇幫隨意淩辱後,這種對力量的渴求更是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如果,我一直隻是生活在羅府中,沒有見過這些強大的人,也許我不會像現在這樣艱難選擇。”彭亮如被放在油鍋裏煎熬的鯽魚,貼著鍋底的那一麵已經焦黃發燙,而另一麵卻依然鮮活冰涼,隻是他目光直直落在腳下這支躺在無數碎片的長劍上。

“撿起這柄劍,你就是那些人眼中的神。”烏蠻低沉而緩慢的聲音傳入耳中。

最後一根稻草終於壓在彭亮心坎上。

光禿禿的劍柄從手中滑落,隨即這隻大手抓起了腳下另一支寒光爍爍的長劍。

“很好!”烏蠻嘿嘿笑了兩聲:“握緊它,然後轉過身去,砍下羅雅丹的腦袋。你會發現以前高高在上的人,原來也和先前被你一劍斬落腦袋的那些龍蛇幫混混沒有什麽區別。”

彭亮茫然地回頭,正好看見一個身影俏俏地站在門外,強烈的光線灑在那人身上,勾出一個濃濃的黑影,那人的容貌也一同遮掩在強光中。彭亮下意識地低頭問候著:“大小姐。”

“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如何到了我船上。”羅雅丹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味道:“看在你幫忙退敵,救了滿船上下的份上,你蠱惑彭亮一事我既往不咎,不過現在你得立即下船,我相信你有這能力不會溺死河底。”

“就算我坐在這裏不動 ,任你用最結實的鐵鏈捆住丟在河底,三天三夜也淹不死我。”烏蠻拍腿大笑:“聽說你以前有個扈從?”

“那隻是一個普通人,而已已經離開羅家了,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

“普通人?”烏蠻笑聲如錐子一般刺耳:“普通人會有連我也沒有的神念,還這樣無端端地給了你?神道同修,大荒在此之前絕無僅有,這樣的人居然被你給予‘普通’的評價。當然了,不久之後我也可以做到。”

“這和我有什麽關係?

“自然有關係。對了,想不想再見你那扈從一次?”

羅雅丹覺得陰影中那個人簡直就是一個瘋子,不但說話語無倫次,甚至還頗自以為是,他以為找一個人就像在院子裏灑一些雜糧,牆上蹲著曬太陽的雞就會撲棱棱地飛過來,不過羅雅丹確實有些想再見一下自己那個扈從,因為她心中一樣有太多的疑問需要解答。

黑暗中忽然飛出一根繩子,眨眼功夫就將羅雅丹從頭至腳捆主,僅留一個腦袋露在外麵。

“你暫時不用選擇了,我忽然不想太快殺死他。”烏蠻在陰影中伸了個懶腰,“把她吊在桅杆上,不用太久那人就會出現。”

彭亮不敢和羅雅丹眼神對視,但在羅雅丹到身後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知道,自己再不能跟在大小姐身邊做護衛,一個已經對主人失去忠心的護衛無疑是最危險的,甚至是比迎麵刺來的幾十柄劍更危險,彭亮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他一直都是多疑的人,他也這樣去想過別的護衛,也正是因為這種性格,他才會去懷疑夜叉的身份。

“得罪了,大小姐!”彭亮從身後提住活結,這一刻他終於覺得自己輕鬆了,至少不用再去艱難地做任何選擇,不用在這個有無上神通的魔鬼與大小姐之間做選擇,心中隻有一個聲音在回響:拿起劍,我就是她眼中的神!

拽著繩子的手從最初的顫抖到平靜,最後轉為沉穩有力,抓在手中的這個人卻是二十多年來自己一直奉為女神的大小姐。

這種感覺,很痛!

這是別樣的快 感!

甲板在一點點變小,彭亮幾個跳躍已經將羅雅丹帶到桅杆頂端。河風吹來,羅雅丹的長發胡亂拂在他臉上,隱隱間還帶著一種異樣的氣息,讓彭亮心中升出一種焦灼與躁動,從身後看著在飛舞的長發下那精致的臉頰輪廓,看著那泛動著異樣光澤的脖子,彭亮心中想著:“若是我能親一下,死也值得!”

“你混蛋!”羅雅丹感受著彭亮呼吸漸漸急促,察覺到彭亮的意圖。有時候女性的直覺在這方麵特別敏銳,尤其是在她得到宋鈺給予的那莫名其妙的力量後。

“反正你都要死了,讓我親一下又如何?”彭亮嘿嘿笑作,忽然察覺眼前有異,抬頭望去正好看見兩枚扁長的樹葉從河岸飛來。

如怒箭、似飛矢。

彭亮還來不及反應,一枚樹葉已如鋼針般釘在他眼窩上,另一枚樹葉卻插入他手骨中,手上一輕徑直將羅雅丹從桅杆上丟下去。

羅雅丹從來沒有這樣無助過,身下甲板正在眼中迅速接近,耳邊隻有呼呼的風聲,她心中清楚這樣掉在甲板上會是什麽樣的結局,她拚盡全力發出生命中最後的尖叫,可一張嘴發現自己根本不能叫出聲來。

無數的風灌入嗓子、鑽入她肺腑,刺痛得她恨不能馬上昏死過去才好。

平靜的湖麵水浪乍開,羅雅丹看著白色水花中一道身影衝天而起,羅雅丹以為會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豪俠義士,在那瞬間她將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天神都感謝個遍,結果發現那人並沒有來救自己。

破浪而出的那人一腳踏在同樣朝下方墜落的彭亮身體上,繼而兩道寒芒在他手中閃爍,連同本人以驚雷般的速度朝船艙俯衝。

羅雅丹眼看自己就要砸在二層的船艙頂上,猛然覺得身上一疼,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雲中探出來,抓住她身子便朝對岸飄去。

“別糾纏,先離開再說!”空中傳來一個聲音。

羅雅丹身子不由自主地朝著對麵飄去,河風吹動衣袂,仿佛若淩波仙子,如果身上沒有了捆著的繩子的話。

數十丈的河岸轉瞬即至,直到這時羅雅丹才發出刺耳的尖叫。

“你安全了,大小姐!”一個陌生的聲音在羅雅丹耳畔輕輕回響,睜眼看去見是一個和以前自己扈從宋鈺年紀差不多的男子。

“為什麽把他和宋鈺相比較?”羅雅丹好奇地在心中問著自己。

那男子豎著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並起的兩根手指忽然分開,隨後羅雅丹驚奇地發現捆住自己的繩子仿佛有了靈性,先是後背一鬆,隨後從打結處散落出繩頭,兩根繩頭再空中各自朝著不同方向旋轉,一點點從纏著的身上褪下來。

“神術?”羅雅丹好奇地問著那男子,很少的有人能無視自己的容貌,這人由始至終都望著河心,好像河上的風景比羅雅丹這張臉更值得迷戀。

“那家夥給了你神念,難道沒告訴你如何使用嗎?”

“你認識宋鈺?”羅雅丹驚訝地問了一句,隨後說道:“他倒是將《碧落賦》給了我,但連起來很枯燥的,沒意思!”

奪人終於回頭過來,用最認真的目光審視著羅雅丹。以他煉神的修為境界自然能從這隻菜鳥眼神中判斷出對方是否說謊,半響才說道:“以後見著任何人也不要說出那個名稱,否則你會死得很快的。所有人自然包括你最親的親人。”

“宋鈺這名字我叫了很久,難道他是通緝犯?”

“我說的是他給你的那本秘籍的名稱,要是被別人知道了,連皇帝陛下也保護不了你,因為連我這會也在想著是否要奪取你記憶,得到那本秘籍。”

“你想要,我給你看就是。”

奪人無奈地苦笑,宋鈺怎麽會將這樣寶貝的東西給了這不知深淺的女人?

湖麵水波翻滾,若銀瓶炸裂。

羅雅丹驚駭地看著湖麵忽然沸騰起十丈高的浪花,若有所思地問道:“那個人是你同伴?”

奪人沒有回答神情凝重地望著遠處,信手朝著湖麵揮動手臂。

狂風乍起。

數枚樹葉從枝丫上脫落,在風中飛逝,一轉眼便消

失在羅雅丹視野。

船上力鬼有苦難言,盡管在出手之前奪人已經反複告誡他不要戀戰,烏蠻速度很快,但力鬼不信,因為他同樣以速度自傲。直到和對方交手他才認識到‘快’的真正含義,自己每一次的攻擊被對方隨意躲過,對方分明在數丈外,但一探手卻能準確地拍中他胸口,連躲也不知如何躲避。

“老家夥,斷了一條手臂也這麽強悍。”力鬼幾乎不相信這是身受重傷之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烏蠻斷了雙手,他也無可奈何,眼睜睜地看著一隻如爪子般的手朝著自己頭頂拍來。

掌心間,風雷萬象。

幾枚樹葉撕開水幕,憑空出現在烏蠻掌下。樹葉上神念流轉,卻連片刻也無法支撐便在空中化為灰燼。

站在河岸的奪人哇地嗆出一口鮮血:“比昨天更強了。”一瞬間心若死灰,烏蠻強悍如斯,報仇無望反倒會讓自己甚至是力鬼今天也要陪進去。

“離開這裏,用盡你所有的力氣,離這裏遠遠的。”奪人猛然轉頭,用一種駭人而目光望著羅雅丹,隨後盤腿坐在岸邊草地上,縱然是報仇無望,他也不能讓烏蠻如願,拚卻這一身神念也要為力鬼爭取一絲機會。

河麵水浪翻騰,一道白花花的水幕沸躍而上,懸浮在雙層畫舫之上,在神念作用下漸漸凝聚,結成一隻蔚藍的拳頭,轟然砸下。

烏蠻仰天而望,拍向力鬼的手臂乍然上翻,朝著頭頂拍去。

力鬼知道事不可為,轉身飛離畫舫。

“既然來了,何必要走!”烏蠻身影憑空出現在前方,看似隨意一腳,卻直直踹中力鬼心窩,將他倒踢回甲板,隨即身如彈丸,迎著那落下的水拳而上。

五丈外,烏蠻拍出第一掌。

水拳落勢乍緩,盡管速度依舊卻再無先前那般駭人聲勢,眨眼間已靠近三丈。

烏蠻衝天拍出第二掌,身形緊隨掌印之後,迎麵而上。

拳頭在沛然真元下頓時懸停於空中,安靜地讓烏蠻第三掌輕輕地撫在其中一處指節上。

水花炸裂,如天河倒泄般灑落而下。

從水花中一步邁出,身上卻幹爽如初,如輕羽般飄落在力鬼麵前,曬然一笑:“既然要殺人,就得有被殺的覺悟。”

笑罷,手掌輕撫而下。

力鬼心若死灰,烏蠻的強大在於速度,比速度更強的確是那談笑撫掌間那初俱萬象之威。

手掌的陰影已經落到力鬼臉上,如夢魘般烙印進他心底。

奪人扭頭朝呆如木雞的羅雅丹喝道:“還不走?”這一刻,他口鼻之間已經有幾道殷紅鮮血如蚯蚓一般在臉上爬行,雙目泛動著詭異紅光。

羅雅丹腦子裏嗡嗡響成一片,實在難以想象先前畫舫上那碩大的拳頭以及此刻還在翻滾若沸騰的江水是人力而為,這完全超出了她所認識的世界,以至於對奪人的話無動於衷。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實在邁不動腳,雙腿如兩座大山般沉重。

“下輩子別做這種愚蠢的事了。”烏蠻臉上罕見地出現一絲憐憫:“我痛惜每一個修道者,因為你們和我應該是同一類的,我們本來可以一起淩駕於世間萬物之上,但是你要殺我,這樣的行為卻是我不能饒恕的。”

翻騰的水浪乍然平複,船身猛然下沉,烏蠻雙腳踩著的木板上出現了如蛛網一般的裂紋。

以畫舫為中心的湖麵開始下陷,周圍數丈內的河麵如鍋底一般開始朝著河底下陷。

桅杆最先承受不住那冥冥中的力量,哢嚓折斷,還沒砸落下來便在空中被碾成粉末。

烏蠻臉上首次露出不安的神情。這道力量介乎於神念與真元之間,而目標則是他自己,他已無暇思考,折身抬腳,一飛衝天。

連神座這樣強大的對手也沒有讓烏蠻退避過,眼下更無可能。

數十丈外的頭頂,一道黑光從虛空中鑽出,迎向烏蠻。

“絕情!”奪人詫異地望著頭頂,這分明是戚紹鬆的絕情弓,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隨後瞬間醒悟過來,笑著對空中感歎著:“恨不能,我也是女兒身啊!”

這自然是罵著某個冰冷無情的家夥,眼睜睜看著自己送死能無動於衷,但一發現羅府大小姐有難,就馬不停蹄地出現。

力鬼翻落水麵,奪人連忙用神念聚為一隻水掌,承受住絕情一箭強大的威懾,隨後抓住力鬼身軀沉入湖底,再從湖底艱難拽回來。

力鬼一連嗆著好幾口水,隨後精疲力竭地躺在奪人身邊:“我就說了,這家夥有異性沒人性,這不是出現了嗎?還有,下次能不能別把我拽到河底,我討厭變成魚。”

羅雅丹這才發現,原來這個才從水裏爬上來的家夥竟然是力鬼,以前在虛無峰上出手救過她,第二天又像他出現一般忽然神奇消失。羅雅丹心中隱隱有種期待,好奇地問道:“你們說的那個‘家夥’是誰?”

“夜叉!”奪人沒好氣地說了一句,這女人就是麻煩,關鍵時刻就是累贅,叫了好幾遍讓她逃,她始終不加理會,若不是救她,今天這一戰自然就不會存在。

羅雅丹淡淡‘喔’了一聲,心中微微失落,先前烏蠻說過會有人來救她,她自然知道烏蠻說的那個救她的人是自己的扈從宋鈺,結果現在來的另外一個殺手,但由始至終她對殺手始終沒有任何好感,而且越來越討厭。

雖然,這個那個叫夜叉的殺手五天前,將她從柳未寒劍下救了下來。

“快走!”力鬼抓起羅雅丹手腕朝著樹林鑽去。

身後響聲如雷,磅礴河水飛濺樹冠。

河麵恢複死寂,斷桅畫舫順流而下。

甲板上,一斷臂文士傲然而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