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鈺虛著眼睛將麵前這人再次打量個遍:“小小女娃竟然如此歹毒。”
“一個殺手說別人歹毒,你裝什麽大尾巴狼!”女孩直接走到廚房門口,一隻腳踏在門檻上,回身朝宋鈺嘻嘻一笑:“如果我這會大叫一聲,你猜會怎樣?對了,你恐怕還不知道,這幾天整個海口幾乎被人給掀了好幾遍好像就是在找殺手呢,就在先前的時候還有人來遞帖子說是要登門拜訪爹爹,據說還是個俊俏哥子,叫什麽君來著。想必隻要你一出大門,馬上就會有抓殺手的人給圍上。”
“你今年幾歲?”
“文靜,今年十七!”女孩笑起來特別好看,紅唇間還露出一對虎牙,十足十的乖寶寶模樣,可宋鈺卻覺著眼前這分明是一頭狡黠而歹毒的狐狸。文靜看著那碗被自己灑了毒藥的碗,神情黯然了幾分,走上前將宋鈺胳膊抱在胸前:“你一定要幫我殺了那女人,不然我和你一樣活不過今晚。”
宋鈺似乎沒聽懂對方言語中的威脅,隻是淡淡笑著:“沈城主與你是什麽關係,養女假子?侍妾?”文靜穿著極有講究,就連從領口露出來的內襯上也用絲線繡著暗紋,外衣與內襯之間的夾襖也是用綢緞縫製的,抓著他胳膊的掌心細膩柔軟,單從手感上判斷,宋鈺猜測這女孩比羅雅丹那雙手還要柔軟,隔著衣服感受到那比三月嫩草還柔軟的掌心,鼻息間帶著女子淡淡幽香。
要說這樣的女孩是府上下人丫鬟,宋鈺絕不會相信。
這會倒是輪到文靜驚訝,隨後嘻嘻笑作一團,露出兩個小酒窩:“這裏是文心大宅。我爹是文眉山!”
天關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周大家,年少求學時在海口城一滯便是三年,三年裏隻做一件事,在文心大宅室外坐聽傳道。可惜講道之人隻是默許了他這行為,卻不認可周天賜為過門弟子。
僅僅是隔牆旁聽就讓周天賜得到‘大家’殊榮,令天關城一時紙貴,那講道者便是文眉山,北域帝國首屈一指的大儒。
文眉山在讀書人心中的地位猶如劍宗宗主墨心在修道者眼中一般高高在上。
“先給我安排一個清淨房間,弄些填肚子的東西來。”宋鈺察覺在這地方已經停留太久,也增大了他暴露的危險,雖然這小女孩很堅定地說暫時沒有人來,但宋鈺隻相信自己的判斷,尤其是被範旭給陰了一把後。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果讓他更晚些時候再暴露,豈非真要將我算計進去?”宋鈺之所以樂觀,是源於他修為恢複的自信,雖然沒有恢複到通海河逆斬烏蠻那樣的巔峰狀態,但宋鈺隱隱有個感覺,似乎稍微一努力,也能達到烏蠻哪一步。
“在這裏你可以隨意走動,沒人敢對你指手畫腳。”文靜最後還是將宋鈺帶到一處側房間,一路上也遇著幾波下人,但那些人都隻是彎腰朝文靜作萬福,隻有兩個臉上還長著雀斑的丫鬟似乎膽肥,剛和宋鈺擦肩而過便立即掩嘴輕笑。
文靜鼻子眼睛都氣歪了,手叉在腰上罵道:“兩個死丫頭,再笑我撕爛你們嘴。”
這聲音再次引來宋鈺的吐槽:“叫王麻子的可能是俊俏後生,同樣道理,叫文靜的自然也可能壓根就不文靜。”宋鈺隨手將門拉上,大戶人家究竟不一樣,連案桌上物件擺放都異常有規矩,宋鈺忽然有種錯覺,自己無論坐什麽地方都會破壞掉這屋子本來的安寧祥和,最後幹脆就站在屋中央:“你再去弄一套下人的衣服來,方便一會行動,還有你說的報酬不能忘記,而且我要銀契,不收現銀。”
文靜很快就帶著兩個丫鬟去而複返,在宋鈺目瞪口呆中,那兩名丫鬟麻利地將方桌擺滿了許多宋鈺壓根叫不出來名字的菜,單是色澤就讓人食指大動,唯一遺憾的是沒有饅頭。
等兩名丫鬟退下後,宋鈺也沒客氣,直接大快朵頤起來:“我要的東西呢?”
文靜才恍然大悟,喔了一聲跑出去,再次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包亂糟糟的東西:“喏…這是上等家丁的衣服,穿著它你可以在文心大宅隨意走動,當然了,後院和我爹的書房是不能去的。你看看這是什麽,我想得周到吧…”文靜笑嘻嘻地從衣服裏麵掏出一個鐵錘,像獻寶一樣在宋鈺麵前晃動著。
“…這是作案工具,一會我告訴你那狐狸精的容貌,你直接衝進去對著她腦袋重重敲幾下,還有最好是把那張臉撕爛,看我爹還會喜歡她不…”話沒說完便覺手上一輕
,小孩手臂粗的木製手柄竟然無聲無息斷裂。
宋鈺頭也不回地將短刀收回腰中,繼續消滅著麵前的一大桌飯菜,直到他愜意地打了個嗝後才確信自己沒法把麵前這些東西徹底消滅:“在江湖上我信譽一向是極好的,隻要你說出她的容貌就好,剩下的事我來解決。對了,銀契或者銀票帶了嗎?”
文靜從驚訝中回過神來,機械地點點頭,然後將銀契從懷裏掏出來放到桌麵上。
宋鈺反複看了好幾遍,從徽章到銀契裁剪線都檢查後確認無誤,又才慢條斯理將這難看到根本沒有任何美學可言的家丁衣服裹在身上:“不用問,你要殺的人這會在後院吧!”
文靜點頭:“正對後院門洞的那個房間,圓臉蛋,盤著雲鬢頭,看起來隻比我大一點點,這時候那女人必然在練曲譜,順著琴聲就能找到。不過你別被那狐狸精給騙了,實際上她今年已經三十六歲了…三十六喔!”
“那好,你在這裏等著,半柱香後你叫人去替她收屍吧!”宋鈺直接朝門外走去,走到門檻處回頭朝著小女孩回望了一眼,卻見對方也笑盈盈地望著他:“去吧,隻要你一出這門,我就大叫這裏有殺手!”
“我什麽時候騙你了?”
“你就是騙子,你想騙我的錢。你壓根沒想過要幫我殺那女人,你身上壓根沒有殺氣。”
宋鈺心中大驚,這小家夥難不成和自己一樣是個扮豬吃老虎的貨,殺氣這東西就和氣運一樣是看不見摸不著的,隻有修道者才能察覺到。
“你承認了吧!我見過那些有殺氣的人,他們在想殺人的時候頭上都會有黑霧出現,有人是零散的,被風也能刮走,有人卻如狼煙一般,遇風不散!”
宋鈺重新把門合上,拖了一根凳子坐在文靜對麵,無比慎重地望著麵前這女子:“你還能看見什麽?”
“有啊,齊師弟頭上就有一根綠綢般的氣霧,不過還很弱,隻有在和其他幾個師兄辯道輸了的時候,才會出現;還有那個狐狸精頭頂有一隻紅雲,像妖狐一樣臥著;不過大多數人頭上是灰蒙蒙一片。”
宋鈺一邊聽著,一邊將文靜的手抓在掌心,認真聽著對方說話。文靜心中感到莫名的詫異,自己已經很努力地在躲避了,但這個微微有些邋遢有些狼狽的男子隻是隨意一抬手,自己右邊手腕好像就主動送了過去,被對方握住,掙紮不脫。
文靜掙紮不掉,幹脆順勢往宋鈺懷裏栽去:“我就說嘛,遇著我這樣的大美女,誰能不動心呢?隻要你能殺了那賤人,別說是春宵一回,就算讓我伺候三五天,本小姐也是願意的。”
這一生,就沒有過美女投懷送抱的好事,宋鈺不認為文靜會是真心的,連忙鬆開抓著的手,他隻是要確認對方體內是否有真元,隻是輕輕一握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文靜像兔子一樣竄到門口,放開嗓子吆喝:“來人啦,進賊啦!”喊了幾聲發現這個殺手根本沒有驚慌失措的模樣,兩個人便這樣大眼瞪小眼地望著對方。
文靜的聲音雖然清嫩,但還是驚動了附近的人,急匆匆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傳如耳中,小女孩下巴上勾一臉得意模樣。
“將所有人都引過來,最好是將後院你要殺的那個女人也驚動了,到時我當著大家的麵說我是你請來的殺手,蓋著文眉山印篆的銀票還在我懷裏,這可是十足十的二百兩,比偷兩個饅頭劃算多了,還有你丟在廚房裏的魔鬼花毒還在吧,就算所有人都不信我的話,隻要那個女人相信就足夠了。”
“你怎麽可以這樣?”文靜眼眶裏都已經有淚花在打轉,無論什麽時代,子女殺父母都違背人倫大德,像文眉山這樣大儒,想來對子女的教導上更是像枷鎖般一條條一層層地束縛起來。
存天理,滅人欲,這是數千年來讀書人的魔怔,也是陋習。
為了追求所謂風骨、風德、大義,甚至可以眼看著自己親人慷慨赴死而擊掌高歌。後世人都說苦行僧對自己最狠,可那種狠隻是肉 體上的一種刺激,如何狠得過這些一輩子玩文字的家夥?
手腳快的一些夥計早已到了門口,將剛剛被關上的大門拍得哐哐直響:“小姐…賊子可在裏麵?”
文靜看了看坐在那裏無所謂的男子,這家夥身上衣服,肚子裏的是吃的都還是她施舍的,怎地會就這樣坐得心安理得,稍微想了想然後一把拉開大門,站到門檻上居
高立下朝著門口一幹下人嗬斥道:“沒看見我在**下人嗎,誰叫你們了?還不散開!”
有大膽的下人順著文靜婀娜腰段和門之間縫隙看了看,估計著又是老爺給大小姐找來的長隨,隻是這長隨比往幾天那波人還要老得多,而且更像是在街上撿來的乞丐,倒是神態間頗為自得,哪裏像是被大小姐**的模樣?
還有個小廝悄悄朝宋鈺豎起大拇指:“希望這家夥能堅持三天。”
下人來得快,也散得快!
文靜直接走到宋鈺跟前,差點沒將傲嬌的胸脯直接抵在宋鈺臉上:“既然你不願為我做事,我也不為難你,將我的東西還給我吧,然後我倆就兩清了!”
宋鈺微微後仰,看著眼前這晃得眼睛難受的兩團,這幾乎快有羅雅丹的大小了。從懷裏將銀票掏出來放到桌麵上,見小女孩依然不動,幹脆站起身來將才穿暖和的衣服也一並脫了。
“沒有了!”看著文靜那幾欲吃人的模樣,宋鈺聳聳肩。
“五份海味、一份燒肉、一碗大腩、還有疫人族特產大蟻菌,那是千金難求之物,即便是我父親每次吃起來也要哀歎幾聲‘由奢入儉難’,單是那一份菜就足抵這張銀票的價值,還有西林帝國的風蛇肉,平時抓捕風蛇根本就沒有可能的事,隻有等到入冬後,捕蛇人在十多尺的冰雪下將蛇揪出來,又用體溫將蛇捂醒,然後直接剖了取肉,又重新用冰塊凍住,這樣才能保證肉質鮮嫩如初,連爹爹也舍不得吃。若不是那賤人體質差,父親也不會花大錢買回來。”
宋鈺目光才桌麵上掃來掃去,真要如這小姑娘所說,這頓飯他幾乎是一口一錠銀子,還十足十的雪花銀,最關鍵的是在他看來,這一桌子的菜也就那份燒肉因為油多的緣故勉強湊合,其他的還真不咋地:“那…你說還要陪多少銀子吧!”
“銀子!”文靜聲音尖得差點把窗欞震破,像一隻蘆花雞般沒完沒了:“我堂堂文心大宅會稀罕你那點破錢?你把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就是。現在!立刻!馬上!”
“這還不叫為難!”宋鈺有種想哭的衝動,堂堂夜叉竟然有被別人敲竹杠的時候,若是這些事被奪人知道了還不知會嘲笑成什麽樣,單是他自己想起來就有種想死的衝動,偏偏是眼前這小女孩,他還真沒奈何。
“說你的打算把!”宋鈺眼睛一閉,殺一個人他不在乎,但關鍵是要殺的這個人是文眉山的老婆,如果和傳言出入不大的話,文眉山的老婆應該是沈。
“這才對嘛!”文靜一瞬間又笑了起來,抬起手想去拍宋鈺腦門,結果發現這家夥比自己高出那麽一點點,又臨時該注意去拍肩膀,聲音輕柔得像一隻怕踩碎月光的小花貓一般:“去殺了那個女人,先前的事我就當既往不咎,這些銀票也還是你的。”
“如果我有先見之明,十六年前肯定就將你捏死了!”
文靜隻聽見這家夥在哪裏嘀嘀咕咕,隨口問道:“你說什麽,不會是在給我下詛咒吧?”
“怎麽可能!”宋鈺搖頭否認:“我意思是說你既然那麽恨那個女人,不如我教你一種方法,可以讓你無聲無息的殺死她,這法子你若會了之後,你看誰不順眼都可以輕鬆的殺死對方。你可以一邊談笑風生地和你父親逛街,一邊讓在家裏彈琴的那女人死於無聲無息,不需要下毒,也不會見紅,幹淨又利索。”
“聽著似乎不錯。”文靜偏著腦袋微微一想:“不過我這人既笨又懶,肯定練不來你那些歪門邪道。除了那蠱惑我爹爹的女人外,我和別人也不會生仇,還是你去殺吧!”
“天賦上善之人,天生就是為煉神而生的,怎會練不好呢?”宋鈺環目看了看,目光落到角落一盆盆景上,隨後隔著好幾丈朝那顆盆景微微吹了一口氣。
這三天的修煉雖然真元恢複得差不多,神念卻不過才恢複兩三成,但要給這個外行看一些花樣宋鈺還是能輕易做到的。
那盆景不過是尋常雲鬆,青色針葉在肉眼下迅速變黃、枯萎,隨後整個樹幹都變得黑漆漆一片。
文靜驚訝地叫了一聲,幾步走過去扯下幾根針葉看了看:“這不是用墨塗的,你這麽做到的?”
宋鈺自己也說不上來怎麽做到的,他原本是用神念將雲鬆的生機抽走,使得樹迅速枯萎,結果本該枯黃的鬆樹竟然一瞬間又變成了黑色。
沒錯,黑色的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