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錫,你過來了幹嘛站在門口?不冷啊,快進去快進去。”

屋子裏廖嬸子和顏歡正在說著話,聽到動靜,兩人都往門口看過去,就看到廖師傅和趙成錫先後進了來。

顏歡往趙成錫看過去,沒想到他的目光也直直地向著自己看過來。

兩人目光相對,顏歡一愣,隨即有些不自在地微微避了開來。

……前幾次他們見到,他一向都是看都不會多看她一眼,更不會一見麵就這麽目光筆直地看過來。

剛剛,是聽到了她們的說話嗎?

顏歡倒沒什麽尷尬的。

她避開趙成錫的目光之後,就大大方方地跟廖師傅還有趙成錫打了個招呼。

倒是廖嬸子往趙成錫身上多看了幾眼。

廖師傅樂嗬嗬的,道:“小顏來了,嗬嗬,最近啊我們家兩小子一直惦記著你過來,這兩人,惦記得連食堂的點心吃起來都不香了。”

顏歡笑出來,道:“我也惦記他們呢,這回我多做點。”

幾個人說著話,就把剛剛的話題岔了過去。

吃完飯,顏歡跟廖嬸子告辭,趙成錫也站起了身,道:“我送你。”

一屋子的人都往趙成錫身上看過去。

因為今天大家在一起吃的是午飯,可不是晚飯,外麵天氣還早著呢,送什麽送?

以往可不見他這麽主動過。

顏歡笑了出來,道:“好,謝謝趙隊長。”

再次跟廖嬸子一家人告辭。

等人都走了,廖嬸子看著晃動的門簾出了一會兒神,然後突然一拍手,笑道:“我覺著,這兩人怕是有戲。”

其實先前她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所以整個上午中午都再沒提幫顏歡介紹對象這事,還想著等顏歡離開了之後,再試探試探趙成錫,沒想到還沒等到她試探,人家主動追著去送人去了。

廖師傅嚇一跳,他神經比較粗,道:“你想多了吧?外麵雪一會兒下,一會兒停,天陰沉沉的,從咱們工程隊到女知青宿舍遠著呢,中間又經了好多荒野地,小顏一個姑娘家一個人回去多危險,上次我就說過趙隊一次,他送送她,也是應該的。”

廖嬸子白他一眼,都懶得理會他,轉身去廚房了,一邊走一邊嘀咕,道:“你知道啥,等著吧。”

戶外。

趙成錫送顏歡離開。

兩人走出了工程隊駐地範圍,正如廖師傅所說,外麵都是亂坡荒野,堆著厚厚的雪,幾不見人影。

趙成錫走了一路,突然開口道:“我找人在青州城查了,那個郭大為已經知道你在這裏,並且他應該找到了別的在這農場的知青……關於你那些流言的事,可能會有些相關,不過,你不用太擔心,隻是流言,事情查出來了,我……”

他說到這裏頓住,那句“我會幫你處理”在唇邊又收住,出口的話就改成了“自然也就解決了”。

其實以他的性格,一般都會等事情查完,結果出來之後才會說。

隻是他聽到她跟廖嬸子的話,雖然她的語氣好像還是很輕鬆,他卻擔心她會因那些流言而受煎熬。

哪怕結果沒有完全出來,告訴她,也能讓她心定一定,至少事情是有跡可循,可以解決的。

顏歡驀然看他。

這幾句話的信息真的太多了。

他找人在青州城查了,查了些什麽,為什麽查?是因為上次他送她時她說的話嗎?

郭大為找到了別的在這個農場的知青,做了些什麽?

流言的事不簡單,她還原以為是錢誌和他姑姑錢恵芝那邊……

顏歡想著這所有的事情,一時頓住了步子。

他看她停下,也頓住,看了她一眼,卻又很快轉開了目光,道:“走吧,不用太擔心,還是繼續像之前一樣,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謝謝。”

顏歡道。

可能是信息太多,顏歡想著這些事,一時之間沒有再說更多,他也沒多說什麽,兩人像上次一樣一前一後走著,但好像又有什麽東西變了,即使一樣是沉默,卻像是多了一層無言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他還是送了她到路口就站定。

顏歡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遠遠看到他還站在那裏,好像連姿勢都沒有變。

她心裏突然有一種異樣的,很踏實的感覺。

這還是她意識蘇醒之後,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那邊趙成錫看著顏歡進了院子,又站在原處站了好一會兒,等到陰沉沉的天突然又下起雪來,雪花不停地往麵上脖子裏灌,他才像是醒悟過來轉身往回走。

隻是走了一圈,回了宿舍也無處可去,躺在**腦子裏不停晃悠的都是她在雪地裏抬頭目光盈盈地看著自己。

晚上小石頭又過來叫他去廖家吃飯。

他第一次覺得宿舍有些空洞,覺得去廖家也成。

去了食堂拎了一盒子紅燒肉就過去了……

這會兒顏歡不在,廖嬸子才跟廖師傅還有趙成錫把顏歡的事說了。

她道:“這些人,平素裏哪個看著不是人模狗樣的,可暗地裏就這麽編排一個姑娘家,不知道那些話對一個姑娘家有多大影響嗎?”

說著歎了口氣,道,“小顏她,也真是不容易,就因為長得好了點,見天兒的被人算計……我看她要不是被人逼得沒法子了,也不會跑來我這裏求我來給她介紹個對象,唉。”

她說完就看向趙成錫,道,“成錫,你隊裏的人多,你又見天兒的跟他們打交道的,最是熟悉他們的秉性,你幫嫂子琢磨琢磨,哪個適合小顏……唉,小顏這孩子條件這麽好,又心靈手巧的,你可得幫她好好挑挑。”

趙成錫臉黑著,沒出聲。

廖師傅倒是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己愛人,心道,這婆娘,真是顛顛倒倒的,先頭還說趙隊跟小顏準成,這會兒又在趙隊麵前劈裏啪啦一堆,要他給她尋人,真是不知道她腦子裏都在想些啥……

趙成錫不出聲,廖嫂子也沒催他,轉身就去廚房端菜去了。

等上了菜,她又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跟趙成錫道:“成錫,要我說,你這對象的事,整天的拖著也不是個事。要我說,就你家裏,還有那姑娘非要嫁你不可的架勢,你要是一直不回去,說不定他們就直接擺個酒席,幫你把婚定了,甚至是把婚結了,就算你沒回去,也沒領證,可卻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的事……這事可真說不準。”

趙成錫的臉更黑了。

他倒是想說,他們敢這麽做,那就是斷絕關係老死不相往來。

……但這話也沒跟廖嬸子說的必要。

廖嬸子沒管趙成錫沉得跟什麽似的臉,繼續“劈裏啪啦”道:“要我說,其實小歡就不錯,要不你也不在隊裏挑了人了,不如就跟她湊上一對,兩個人把證一領,這事也就結了,誰還能算計你們?”

廖師傅:……

他忙去看趙成錫,真怕他一生氣轉頭就走人了。

可誰知這回趙成錫卻還是一聲都沒吭,看那樣子竟然也沒有生氣和抗拒的意思,就是繃著臉,不知道在想啥。

廖師傅:???

且說回顏歡那邊。

不管流言如何,顏歡穩住了,該怎麽生活就怎麽生活。

她自己穩住了,宿舍和食品組的人便也收起了同情,像往常一樣該怎麽就怎麽之餘,對她反而又多了一份敬重。

且說回錢誌那邊。

前麵錢恵芝想要撮合顏歡和錢誌,顏歡拒絕之後,就勸錢誌,說顏歡“牙尖嘴利的,心也高,心思可能比那個梁雪琴還活些”,勸他“這姑娘不合適你”。

等外麵流言傳得滿天飛,那些大嬸大娘都直接問到錢誌他媽歸紅梅臉上了,讓在農場一向得意的歸紅梅狠狠下了臉,因此她自然是對這個顏歡老大意見了。

他回去就把兒子罵了一通,道:“你說說你,看上的都是些啥人?那個梁雪琴也就算了,雖然眼睛吊得老高,但好歹還是個正經人,你看看你現在看上的這個是個啥,今天勾搭這個,明天勾搭那個,原來老家還吊著一個!明兒個就給我去跟她斷了,這種狐狸精我們老錢家可要不起!”

“你胡咧咧個什麽呢!”

錢誌當然也聽到那些流言了。

他正煩著呢,再聽到他媽說的這些,當場就炸了,道,“勾搭什麽勾搭,人家壓根沒看上你兒子!”

說完拿了件外套就出門了。

他在外麵打著轉,走著走著竟然就去了食品組所在的花園種植場後山。

然後,他就看到了顏歡。

他看著顏歡捧著一束黃梅從林子裏出來,眼睛都直了,一時鬱氣盡去。

他癡癡地站在原處,也沒上前,但現在正是收工時間,他站的路正是顏歡離開園子的必經之路。

顏歡皺了皺眉。

在經曆了外麵那麽多流言,其中很大部分還可能都源自於這個人之時,讓她見到他很難再像以前那樣隻是尋常心,沒什麽厭惡之情。

但她仍是懶得理會他。

她懷抱著黃梅離開,不過走近錢誌的時候稍微繞了繞,打算繞過他而已。

“顏,顏歡同誌。”

眼看著顏歡就要繞開他走了,錢誌終於巴巴喚道。

顏歡轉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麵無表情地轉頭繼續走。

錢誌晃了一下神,眼看著顏歡又要走了,他終於孤注一擲,對著朝思夢想的美人,有些前言不搭後語笨拙道:“顏歡同誌,我對你是真心的,雖然我也知道我們接觸太少,你對我還不了解,但我可以給你時間,讓你了解我……你就會知道,我會對你很好的……還有,你老家那邊,那些流言,你放心,那些事,隻要我們在一起,我都能替你解決的……”

我還懷疑是你搞的呢。

……雖則上次趙成錫跟他說了郭大為跟這邊其他知青聯係上,她也略查了查,心裏已經有了其他的懷疑。

但這錢誌一家人也沒說她啥好話就是。

她都懶得理他,不過還是說了一句:“你離我遠點就成了。”

都懶得說“管管你那親媽親姨”,因為估計說了也沒用。

她說完就走。

錢誌一急,竟然上前就想去拽她,顏歡側身,然後直接伸了一腳,錢誌連顏歡的一片衣角都沒沾上,踉蹌了一下,直接撲到了雪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顏歡像是什麽都沒看到的轉身就走。

錢誌從地上半爬起來,也顧不上收拾滿頭滿臉的雪,就衝著顏歡喊道:“顏歡同誌,我知道你可能對我有些誤解,但我對你真的是真心的……哦,對了,我昨天還找我姑父要了你舅舅的地址,他被調去了西州農大做教授,顏歡同誌,你要是想去找你舅舅的話,這個周末我就可以帶你去西州城……”

西州農大,西州城……

顏歡凝了凝眉,然後像是感覺到什麽,轉回身抬頭往斜後方看了看,然後就遠遠看到一片黃梅樹下,此刻最不可能出現的趙成錫竟然就站在了那裏。

她愣了一下,隨即也不管對方看不看得見,就展顏衝他笑了一下,然後轉頭跟錢誌道:“不用,我已經有對象了,要是去西州城的話,我對象會陪我去的。”

錢誌:……

錢誌眼睜睜地看著顏歡往前麵大步走過去,然後目光向前,終於也看到了站在那邊的趙成錫趙大隊長。

“做勾搭這個,右勾搭那個,還見天兒地往工程隊駐地跑,怕是想要勾搭工程隊的男人”……

那些傳言猛地往他腦子裏竄過去,他一下子如遭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