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滿臉譏諷地仰天大笑。他承認莎士比亞寫過幾幕還不錯的戲,但主要是從馬洛那裏偷來的。馬洛是個有希望的家夥,可對一個不到三十歲就夭折了的年輕人,你能說什麽呢?至於布朗恩,他喜歡用散文體來寫詩,而大家很快就厭煩他這種假模假式的把戲了。多恩是個江湖騙子,就會用生僻艱澀的詞來掩蓋空洞無物的內容。笨人會上當受騙,但那種風格一年以後就無人理會了。至於本·瓊生——本·瓊生是他的朋友,他從來不說朋友的壞話。
不,他最後說,文學的偉大時代已經過去。文學的偉大時代是古希臘,伊麗莎白時代在任何一個方麵都比不上古希臘。那個時代,作家都看重一種神聖的追求,他稱之為“榮譽”(他用法語說了這個詞,但聽上去像“榮佑”,所以奧蘭多一開始沒聽明白)。現在,所有的年輕作家都被書商收買了,他們寫出一大堆垃圾東西,反正隻要能賣就行。莎士比亞在這方麵更是變本加厲,而莎士比亞已經開始自食其果了。他說,現在這個時代的特點,就是喜歡奇詞妙喻,風格上追求標新立異,而這兩者都是古希臘人一刻也不能容忍的。這樣說雖然令他非常痛心,因為他就像熱愛生活一樣熱愛文學,但他實在認為當前這個時代乏善可陳,對未來也不抱希望。說到這裏,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葡萄酒。
這些看法讓奧蘭多很吃驚,但他同時也不禁注意到,這位批評者本人似乎一點兒都不沮喪。相反,他越是譴責自己的時代,越是沾沾自喜。他說他記得在艦隊街考克酒館的那個晚上,當時基特·馬洛[36]和其他一些人也在場。基特那天酒興很高,頗有醉意(他很容易就這樣),很想胡言亂語地說些什麽。他現在仿佛能看見基特對眾人揮舞著酒杯,打著酒嗝說:“嘿!我說比爾(這是在對莎士比亞說),大潮湧來,而你就在浪尖上啊。”格林解釋說,基特的意思是他們正麵臨英國文學一個偉大時代的到來,莎士比亞將會成為一個重要詩人。兩天後,基特在一次酒後鬥毆中身亡。沒能活著看到他預言的結果,對於他本人也許是幸事。“可憐的傻瓜,”格林說,“居然會說這樣的話。一個偉大的時代,是啊,伊麗莎白時代,好一個偉大的時代!”
“所以,我尊敬的爵爺,”他繼續說,挪動了下身體以便在椅子上坐得更舒服些,手指摩挲著葡萄酒杯,“我們必須盡可能改變這個局麵,珍惜傳統,尊敬那些師法古典的作家,這樣的作家現在還剩下幾位,他們的寫作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榮佑。”(奧蘭多真希望他的法語發音更像樣些。)“榮佑,”格林說,“可以激發高貴的思想。如果我能得到三百鎊年金,季付,我此生就隻為榮佑而活了。我會每天早上躺在**讀西塞羅[37]。我會模仿他的風格,直到你看不出我們之間有什麽不同。那就是我所說的真正的寫作,”格林說,“那就是我說的榮佑。但要做到這一點得有一筆年金才行。”
到這時候,奧蘭多已經完全放棄了跟詩人討論自己作品的希望,但這也沒什麽要緊,因為現在已經聊到莎士比亞、本·瓊生和其他人的生活和性格了。他們都是格林的老熟人,關於他們,他有無數令人捧腹的逸聞趣事可講。奧蘭多此生從來沒笑得這麽痛快。曾幾何時,這些人可都是他心目中的神啊!他們中有一半是醉鬼,個個風流好色。他們中大多數人都跟老婆吵架,沒有一個不撒謊或不偷奸耍滑的。他們的詩句都是潦草地寫在洗衣賬單的背麵,而且是在印刷坊門前將賬單墊在學徒的腦袋上寫的。就這樣,《哈姆雷特》出版了,還有《李爾王》,還有《奧賽羅》。格林說,難怪這些劇作毛病不少。寫作之外,那些人就在酒館和露天啤酒花園呼朋喚友,痛飲狂歡,為了俏皮什麽話都說,做的事情讓最放浪形骸的廷臣都黯然失色。格林講起這些來興致勃勃,逗得奧蘭多樂不可支。格林有一種能讓死人活過來的模仿本事,說起書來也是頭頭是道,隻要這些書是三百年前寫的。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奧蘭多對他的這位客人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既喜歡又蔑視,既欽佩又憐憫,還有某種飄忽不定難以一語道明的感覺,令人既恐懼又著迷,所有這些都交織在一起。他不停地談論自己,但同時他又是個很好的夥伴,你可以毫不厭倦地一直聽他講他得瘧疾的故事。他是那樣風趣,又是那樣無禮,他隨便地使用上帝和女人的名義,掌握了那麽多奇怪的技藝,腦袋裏裝了那麽多奇怪的學問,能做三百種不同的沙拉,知道混合葡萄酒的所有方法,能演奏六七種樂器,是他見過的第一個可能也是最後一個用意大利大理石壁爐烘烤奶酪的人。他分不清天竺葵和康乃馨,橡樹和樺樹,獒犬和灰狗,兩歲的小羊和母羊,小麥和大麥,耕地和休耕地。他不懂農作物的輪作。他以為橙子長在地下,蘿卜長在樹上。他喜歡市鎮景觀甚於鄉村風景。所有這一切還有許多這裏沒提到的,都讓奧蘭多驚訝不已,因為他以前從未遇到過像格林這樣的人。就連看不起格林的女傭們聽到他的笑話都哧哧地笑,討厭他的男仆們也會湊近聽他的故事。確實,他來之前,這座宅子從未像現在這樣充滿生機。這一切給了奧蘭多很多思考,促使他把這種生活方式跟以往的做比較。他回想起以前他聽慣的談話,無非是關於西班牙國王中風或是母狗**。他想起自己的時間大多是在馬廄和衣櫥之間度過的。他記得那些貴族爵爺酒後呼呼大睡,對叫醒他們的人痛恨不已。他想起他們的身體多麽活躍而強悍,頭腦卻遲鈍而怯弱。這些念頭令他不安,使他無法保持平衡的心境,到最後他認為自己把一個攪人安寧的討厭鬼引入了家中,從此他將再也無法安然入睡。
與此同時,尼克·格林得出了正相反的結論。早上他躺在**,枕著最鬆軟的枕頭,蓋著最柔滑的被單,看著凸肚窗外三百年來從沒長過蒲公英和雜草的草坪,心裏想著,除非能找機會逃出去,否則他會在這裏活活憋死。他起床穿衣,聽著鴿子咕咕的叫聲,聽著噴泉落下的水聲。他想,除非能聽到運貨馬車轟轟隆隆走過艦隊街石子路的聲音,否則他再也別想寫出一行詩來。他想,長此下去,聽著男仆在隔壁給壁爐的火堆添加圓木、在餐桌上擺好銀製餐具的聲音,自己會睡著的(這時候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在睡夢中死去。
於是,他到奧蘭多的房間去找他,告訴他因為太靜,他整個晚上都沒合眼。(的確,這座宅子被一個周長達十五英裏的林園所環抱,圍牆有十英尺之高。)寂靜,他說,是天底下最讓他感到壓抑的東西。他想得到奧蘭多的同意,這個早上就結束他的造訪。奧蘭多聽了感到有些釋然,但又很不情願讓他走。他想,這宅子沒了他會很無聊。臨別的時候(他從來不喜歡提這個話題),他大著膽子把那個寫赫拉克勒斯[38]之死的劇本塞給了詩人,要他讀完後提提意見。詩人接下劇本,嘴裏咕咕噥噥說著“榮佑”和“西塞羅”,奧蘭多打斷了他的話,答應每個季度付他津貼。格林聽到這話,大大表白了一番感激之情,然後跳上馬車離開了。
馬車漸行漸遠,大廳從未顯得如此闊大,如此輝煌而空曠。奧蘭多知道,自己不會再用意大利大理石壁爐去烤奶酪,不會再有那種幽默去開意大利繪畫的玩笑,不會再有那種本事去調地道的潘趣酒,也不再會有那麽多連珠妙語了。不過,令人放鬆的是,不用再聽那牢騷滿腹的聲音了。又可以自己一人獨處了,這多麽奢侈啊。他這樣想著,同時放開了那頭拴了六個星期的獒犬,因為它隻要一見到那個詩人就會撲上去咬他。
尼克·格林當天下午在費特巷的拐角處下了馬車。他發現這裏的情形跟他離開之前沒什麽變化,也就是說,格林太太正在一間屋子裏生孩子,湯姆·弗萊徹在另一間屋子裏喝杜鬆子酒,地板上到處是滾落下來的書,寒磣的晚餐放在梳妝台上,孩子們先前在那上麵做泥巴餅。但格林覺得這才是適合寫作的氛圍,在這裏他可以寫作,而他確實寫了起來。題材是現成的:一位居家貴族。拜會一位鄉間貴族——他的新詩會用類似這樣的標題。格林從他的小兒子手裏搶過鵝毛筆(小男孩正在用筆逗弄貓的耳朵),在當墨水瓶用的蛋杯裏蘸了蘸筆,飛快地寫下了一首潑辣的諷刺詩。這首詩能讓人看出被諷刺的年輕貴族正是奧蘭多——他的私下言行,他熱衷的事和荒唐行為,甚至他的頭發顏色和發“r”音時打戰的外國腔,都被描繪得非常生動。如果說還有人懷疑的話,格林的一個做法就徹底消除了這種懷疑:他幾乎不加掩飾地引用了奧蘭多的《赫拉克勒斯之死》中的幾個片段。他說正如他所料,這個悲劇寫得絮絮叨叨,浮誇之極。
格林的這本小冊子很快就印行了好幾版,賺的錢付清了格林太太生第十個孩子的費用。奧蘭多那些文人朋友很快將這本小冊子送到了他手裏。奧蘭多從頭至尾不動聲色地看完了小冊子,然後搖鈴叫男仆進來,用夾鉗夾著小冊子,命他把它丟進最臭的糞堆裏。男仆轉身要走,他又叫住他說:“去馬廄找一匹最快的馬,火速前往哈裏奇[39],到了那裏你坐船去挪威,到挪威國王的養狗場給我買品種最好的皇家獵鹿犬,公的母的都要,把它們趕緊帶回來,不得耽誤。因為,”他轉向書低聲說道,“我已經煩透了人類。”
訓練有素的男仆鞠了一躬離開了。他很快完成了任務,三個星期後的一天,他牽著幾條最好的獵鹿犬回來了,其中一條母的當晚就在餐桌下麵產下八隻可愛的小狗。奧蘭多讓人把小狗送到了他的臥室。
“因為,”他說,“我已經煩透了人類。”
盡管如此,他還是每個季度付給格林津貼。
就這樣,這位年輕貴族,在三十歲上下的年紀,不僅嚐到了人生的各種滋味,而且看透了人生的種種無謂空洞。愛情和抱負,女人和詩人,同樣地驕矜虛榮。文學不過是無聊的鬧劇。那天晚上,讀完格林的《拜會一位鄉間貴族》後,他將自己的五十七部詩作付之一炬,隻留下了《老橡樹》,那是他孩提時代的夢,作品也不長。現在他信任的隻剩下兩樣東西了:狗和自然,比如獵鹿犬和玫瑰叢。大千世界和紛繁人生,最後就簡約成這兩樣:狗和花叢。這就是一切。巨大的幻象擺脫了,身心變得無牽無掛。他叫來了狗,牽著它們大步走向林園。
他長時間與世隔絕,隻是讀書寫作,都忘了大自然是如何令人心曠神怡,而6月尤其如此。他爬上了山頂,天氣好的時候在這裏可以看到半個英格蘭和一小部分威爾士和蘇格蘭。他一下撲到了他最喜歡的那棵老橡樹下,心想,如果此生再也不用和另外一個男人或女人說話,如果他的狗不會進化到會說話,如果他再也不會遇見一個詩人或公主,那麽他也許可以無怨無悔地安度餘生。
此後,他常來這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看到山毛櫸樹變成金色,新長出的羊齒草蔓延開來,月亮缺了又圓,看到——也許讀者可以自己想象下文怎麽寫下去,比如描寫這一帶的樹和植物如何從綠色變成金黃色,月亮如何升起太陽如何落下,春夏秋冬如何周而複始,日夜如何循環往複,暴風雨之後如何天朗氣清,很多事物如何二三百年一成不變,隻是多了一點兒灰塵和蛛網,而一個老婦人半小時就能打掃幹淨。我們不禁會有這樣一種感覺:也許僅僅一句“時光荏苒(具體多長時間可以在括號中說明),什麽都沒發生”就能迅速概括這一切。
然而遺憾的是,時間盡管能極其精準地使動植物興衰榮枯,對人的頭腦的影響卻沒有如此簡單。此外,人的頭腦也會以同樣奇特的方式對時間產生影響。一方麵,一個小時的時間,一旦停留在人類心靈的奇異環境中,便可以拉長到鍾表時間的五十或一百倍。另一方麵,一個小時也可以在人類頭腦的計時器上精確地顯示為一秒鍾。遺憾的是,鍾表時間與頭腦中的時間,差別之大往往不為人深知,因此值得充分探究。但我們前麵說過,傳記作者的興趣很有限,他必須專注於一個簡單的原則:當一個人到了三十歲,就像奧蘭多,他思考時,時間會變得特別長,而行動時,時間變得特別短。因此,奧蘭多對仆人發指令,或者管理他的龐大莊園,這些事情像是一瞬間就做完了,而他一獨自來到山頂上的老橡樹下,片刻的時間就開始膨脹、飄浮,仿佛永遠也不會落下來,每一秒都被各種奇怪的問題盈滿。他發覺自己不僅要麵對那些令最智慧的人都困惑的問題,比如什麽是愛,什麽是友誼,什麽是真實,而且一開始思考這些問題,他的整個過去——在他的感覺中極其漫長而多變——便一下子湧入那正在下落的片刻,將它膨脹到原先大小的十幾倍,給它染上無數種色彩,用宇宙中所有的瑣碎之物將其充填。
就是在這樣的思考(或者叫別的什麽)中,他度過了一年又一年。說他吃完早飯出去時是三十歲,回家吃晚飯時至少已有五十五歲,都不算誇張。有的星期就像一個世紀,而有的星期似乎不超過三秒鍾。總之,估算人類壽命的長短(動物的壽命我們不好隨便說)不是我們力所能及之事,因為我們一說很長就會有人提醒我們,人的生命甚至比玫瑰葉落到地上的時間還短。有兩種力量左右著我們這些不幸的傻瓜——短暫與長久,它們不僅輪番而且同時上陣,後麵這點更令人困惑。就這兩種力量而言,影響奧蘭多的有時是象腳神,有時又是小飛蟲。[40]人生之於他似乎漫長無涯,但也可以倏忽即逝。即便人生的長度拉到極限,每一個時刻都極度膨脹,而他踽踽獨行於永恒無際的沙漠中,他也沒有時間去展開緊緊卷在他心中和頭腦中的羊皮紙,去辨認上麵刻寫得密密麻麻的三十年人世滄桑。在他把愛情想明白之前(這期間老橡樹已經葉落葉生十二回),抱負就要把愛情推出場外,然後抱負又被友誼或文學取而代之。第一個問題“什麽是愛”仍未解決,因此稍有觸發,甚至在毫無來由的情況下,這個問題就會冒出來,把書籍、隱喻或生活的意義都排擠到一邊——它們隻能在邊上等著,等待機會重新衝進場。這一過程會拖得很長,因為愛情有豐富的表現形式,不僅有畫麵(玫瑰色錦緞裹身的老伊麗莎白女王躺在鋪著織錦的臥榻上,手裏拿著象牙鼻煙盒,旁邊是金柄寶劍),而且有味道(她身上有很濃的薰香)和聲音(那個冬日牡鹿在裏奇蒙林園裏**地叫個不停)。因此,想到愛情就會想到寒冬大雪、燃燒的篝火、俄國女人、金柄寶劍、牡鹿的叫聲、流口水的老詹姆斯王、繽紛的焰火、伊麗莎白時代大帆船上一袋袋的財寶,它們就像是一起被封存在琥珀裏。他發現,每次想在頭腦中把一件事物從它原來的位置移走時,總會有別的東西出來幹擾,像是一塊在海底待了一年的玻璃,周圍纏繞著骨頭、蜻蜓、硬幣和淹死的女人的頭發。
“天神朱庇特在上,又一個意象!”他差點兒驚叫出來。(這表明他頭腦雜亂無章,也解釋了為什麽老橡樹葉生葉落好多回,而他依然沒有得到一個關於愛情的結論。)“這有什麽意義呢?”他問自己。“為什麽不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呢——”然後他會花上半小時(或者是兩年半)去想如何簡單明了地說出愛情是什麽。“那樣的比喻明顯不對,”他對自己說,“因為除非在極特別的情形下,否則沒有哪隻蜻蜓能在海底存活下來。如果文學不是真理的新娘或同床伴侶,那她又是什麽呢?見鬼!”他叫出聲來,“為什麽已經說了新娘還要說同床伴侶呢?為什麽不直截了當說明白就完了呢?”
於是他說草是綠的天是藍的,以此來撫慰詩歌素樸的靈魂。雖然現在他與詩歌相隔甚遠,但他依然懷有敬畏之心。“天是藍的,”他說,“草是綠的。”然而,他抬頭看到的正相反,天空像一千個聖母瑪利亞頭上垂下的麵紗,草地晦暗朦朧,隨風迅疾地擺動,就像一群姑娘要逃脫那個從魔法森林裏跑出來的怪物薩蒂爾的懷抱。“我敢保證,”他說(他養成了大聲說話的壞習慣),“我沒看出哪個比哪個更真實,都是徹底的虛假。”他自覺無望解決何為詩、何為真理的問題,陷入了深深的沮喪之中。
我們不妨在他內心獨白的時候稍稍停頓一下,想想眼前這情形有多麽怪異。6月的一天,看到奧蘭多支著胳膊肘斜躺在那裏,我們會想,這樣一個心智健全、身體健康(隻要看看他的臉頰和四肢就知道)的紳士,一個勇往直前、會毫不猶豫接受決鬥的男子漢,竟會如此受製於思想的怠惰,變得如此敏感脆弱,以至於一說到詩歌或是他這方麵的能力,他就害羞得像一個躲在門後的鄉村小女孩。我們相信,格林對他劇作的嘲笑,就像俄國公主對他愛情的戲弄,對他同樣傷害至深。不過,回到之前的故事——
奧蘭多繼續思考著。他一直看著草地和天空,試圖想象一個在倫敦發表過詩的真正的詩人會怎麽描繪它們。與此同時,記憶把尼古拉斯·格林的那張臉呈現在他眼前(記憶的這種習慣我們前麵已經說過),似乎那個慣於冷嘲熱諷、誇誇其談的家夥——他已經證明自己是個背信棄義之徒——就是繆斯本人,而奧蘭多必須向他致敬。於是,那個夏日的早晨,奧蘭多向他奉獻了一堆詞句,有的樸實無華,有的華麗誇張,而尼克·格林總是在搖頭撇嘴,咕咕噥噥地說著什麽榮佑、西塞羅和詩歌在我們時代的死亡。奧蘭多終於站起身(現在已是非常寒冷的冬季),發出了他一生中最毒的誓言,這個誓言將使他服從一個極為嚴酷的戒令。“從今往後,”他說,“我若再寫一字或試圖再寫一字,隻為討好尼克·格林或繆斯,就讓我粉身碎骨!從今日起,無論好壞或是否平庸,我的寫作隻為讓自己快樂。”說這話時,他的樣子仿佛在撕一摞紙,然後把它們丟到那個尖酸刻薄、喋喋不休的家夥臉上。這時候,就像一條狗看見你弓身對它扔石頭時會躲避一樣,記憶也將尼克·格林的那張臉忽地收起,繼而代之的是——絕然的空白。
但不管怎樣,奧蘭多繼續思考著。他實在有太多的東西要思考。當他撕羊皮紙文稿時,一下撕壞了用花體寫的帶紋章裝飾的那部分。那是他一個人在屋裏為自娛而寫的東西,就像國王任命大使那樣,他封自己為家族的第一位詩人,他那個時代的第一位作家,賦予自己不朽的靈魂,應允自己死後葬於月桂之間,周圍永遠飄揚著一個民族向他致敬的無形旗幟。盡管這些文字寫得很有文采,他還是撕毀了羊皮紙手稿,把它扔進了垃圾桶。“名望,”他說(因為沒有尼克·格林打斷他,他可以繼續沉浸於意象營造的快樂中,我們這裏隻從中選取一兩個最溫和的意象),“就像一襲礙手礙腳的華麗衣袍,一具緊箍心胸的銀製胄甲,一麵隻能遮住稻草人的彩色盾牌。”諸如此類。這些意象的含義是,名望阻礙和約束你,而籍籍無名則像霧一樣包裹著你,這種狀態晦暗、充裕、自由,讓我們的思想無拘無束。無名之輩的周圍彌漫著仁慈的黑暗,沒人知道他從哪裏來或到哪裏去。他可以尋求真理並將它說出來。隻有他是自由的,隻有他是誠實的,隻有他是安寧的。他就這樣在老橡樹下進入了一種平靜的心緒,暴露在地麵上的堅硬樹根似乎並不妨礙他,反倒讓他覺得舒服。
很長一段時間,他沉浸在深思中,他在想默默無聞的好處和快樂,思緒像波浪那樣回到大海深處。他在想,一個籍籍無名的人會擺脫嫉妒和怨恨的煩惱,他的血管裏會暢快地流淌著慷慨和寬宏大量,付出或得到都無須感激或讚美。他猜想,所有的偉大詩人一定都是這樣的(盡管他對希臘文的了解不足以證實他的猜想),因為他覺得莎士比亞必定是那樣寫作,教堂建造者必定是那樣建造,他們不留名,不需要別人感謝或記住他們的名字,需要的隻是白天工作,晚上也許喝一點兒麥芽酒——“這是多麽令人神往的生活啊!”他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在老橡樹下伸展四肢。“為什麽不在此刻就好好享受這樣的生活呢?”這念頭像子彈一樣擊中他,一腔抱負頓時如鉛錘一般墜落。在他渴望名聲的時候,生活的荊棘深深刺痛了他,但一旦他不在乎榮耀,他也就不再感覺到那些傷痛,同樣,被拒的愛情和受挫的虛榮心也不再折磨他。他睜開眼睛——其實它們一直大大地睜著,但剛才他隻能看到各種思緒——此刻,他看到了下麵山穀中他的大宅。
大宅沐浴在春日上午的陽光中。它看上去不像宅子而更像一座小鎮,但它不是不顧章法隨便建的,而是按照一位建築師的整體設計精心建成。庭院和建築是灰色、紅色和紫紅色的,布局齊整對稱。庭院有長方形的也有方形的,有的帶噴泉,有的立著雕塑。建築有的低矮,有的帶尖頂。莊園中有小教堂和鍾樓,其間是綠茵茵的草坪,一簇簇香柏樹和豔麗的花圃。所有這一切被一圈高牆圍抱於其中,但布局是如此巧妙,使它們每一個部分看上去都有適當擴展的空間。許多煙囪冒出的煙,嫋嫋升入空中。這座巨大而規整的莊園可以容納大約一千個人和兩千匹馬。奧蘭多想,建造莊園的應該都是那些無名的工匠。在數不過來的這麽多世紀裏,這裏居住過多少代自己默默無聞的族人啊。那些理查德、約翰、安妮、伊麗莎白們,沒有一人在身後留下能代表他們的東西,但他們共同勞作,男的扛鍬,女的織補,養兒育女,繁衍子嗣,最後留下了這座宅邸。
這座莊園從未像現在這樣顯得如此高貴,如此富於人情味。
他怎麽會曾經希望自己高他們一頭呢?現在看,要讓自己的功業比過那無名的傑作,勝過無數已經消失的雙手留下的勞作成果,這種企圖顯得多麽虛榮而自命不凡。寧可默默無聞地度過一生,身後留下一座拱門、一個苗圃和一排果實累累的桃樹,也不要像流星,燃燒之後不留任何灰燼。看著山下草地上的莊園,奧蘭多激動起來,他說,曾經住在那裏的不為人知的爵爺和太太們,畢竟從未忘記給後人留下一些東西。比如一個屋頂,雖然終有一天它會漏水;比如一棵樹,雖然終有一天它會倒下。廚房裏總有一個溫暖的角落可供老牧羊人歇腳,總有食物可以留給饑餓的人。他們即使病了也總會把酒杯擦得鋥亮,即使在臨終之際,窗子裏也點亮著燈。他們是貴族,但甘願與捕鼠人和石匠一樣湮沒無聞。哦,泯然眾人的貴族,被遺忘的工匠——他熱情地呼喚著他們,這樣的熱情完全反駁了人們對他冷漠、怠惰和麻木不仁的批評。(事實是,我們追求的某種品質往往與我們僅僅一牆之隔。)他以最動人的口才謳歌他的祖宅和族人,但到了結尾(沒有結束語怎能算得上好口才呢),他開始含糊其詞。他很想在結尾時來點兒濃墨重彩,比如說他將追隨先人的足跡,為這座祖宅再添一石一木。然而,這座莊園已經占地九英畝,哪怕再添一塊石頭都會顯得多餘。那麽,結尾可以提一下家具嗎?可以說說桌椅和床旁的小地毯嗎?無論結尾提到什麽,都應該是這座大宅缺少的東西。這會兒,他不再說下去,而是大步朝山下走去,心裏打定主意,從今往後他將不遺餘力地修繕裝飾這座莊園。好心的格裏姆斯蒂奇太太聽說主人要她立即過去陪著,激動得老淚縱橫,她現在是有點兒老了。她陪著他一起在莊園裏巡查了一圈。
國王房間裏(“那是傑米國王[41]住過的房間,爵爺大人。”她說。她的意思是距離國王來這裏下榻已經很久了,好在討厭的議會時代已經過去,英格蘭又恢複了王權)的毛巾架缺了一條腿。公爵夫人的侍從接待室外麵有個儲藏間,那裏的大口水罐少了擱架。格林先生的討厭的煙鬥在地毯上留下了汙跡,她和朱迪怎麽都弄不幹淨。這座莊園有三百六十五個房間,要在每個房間裏都配上黑檀木椅子、香柏木櫃子、銀水盆、瓷碗和波斯地毯,奧蘭多估算一下後發現這確實非同小可。就算他還有幾千英鎊的餘錢,也隻夠在幾條走廊上掛些壁毯,給宴會廳配上精美的雕花木椅,再給幾間王室臥房配上純銀打製的鏡子和銀椅(他對銀這種金屬情有獨鍾)。
他滿懷熱情地行動起來,隻要看看他的賬簿,這點就毋庸置疑。讓我們看看他這段時間買東西的清單吧,清單的邊上有花銷的合計,不過我們在這裏就省略了。
五十幅西班牙毛毯,同樣數目的紅白雙色塔夫綢簾,可配紅白絲線鑲邊的白緞窗幔……
七十把黃色緞麵椅子,六十張凳子,凳麵可配硬麻布墊……
六十七張胡桃木桌子……
十七打盒子,每打盒子裏裝五打威尼斯玻璃杯……
一百零二塊小地毯,每塊三十碼長……
九十七個深紅色錦緞墊子,帶銀色仿羊皮紙鑲邊,可配紗布麵腳凳和椅子……
五十盞枝形吊燈,每盞可點十二支燭燈……
我們開始打哈欠了,看清單就容易這樣。但我們停下來,隻是因為這個單子太長太無聊,不是因為到此就完了,後麵還有九十九頁,花費的總數達好幾千英鎊,也就是說相當於我們現在的幾百萬英鎊。如果奧蘭多爵爺白天晚上都在想著修繕裝飾,他也許會計算:如果工錢是一小時十便士,那麽叫人鏟平鼴鼠打洞時扒出的那無數個小土堆要花費多少呢?另外,按五個半便士買一及耳[42]釘子的價,在園子周圍修一圈十五英裏長的籬笆需要多少英擔[43]的釘子呢?如此等等。
我們會覺得這樣講下去太無聊,因為櫃子和櫃子之間沒多大差別,一個鼴鼠土堆和一百萬個也沒什麽兩樣。為了買東西他去了些地方,感到很快樂,也經曆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他找了布魯日[44]一帶所有的盲女為一張帶銀罩篷的床縫製垂簾。在別的作者那裏,他在威尼斯從一個摩爾人手裏買(其實是用劍逼著他賣)漆櫃的故事也可能值得講一講。這個裝飾工程涉及方方麵麵,比如,幾隊人馬從薩塞克斯運來了一些巨大的樹,在這裏鋸開,給宅邸裏的走廊鋪地板。再比如,從波斯運來一隻箱子,裏麵塞滿了羊毛和鋸屑,而最後他不過是從裏麵取出了一隻盤子,或一枚黃玉戒指。
最後,走廊和過道裏再也添不了一張桌子,桌上再也添不了一個小陳列櫃,櫃子裏再也放不下一個玫瑰花碗,花碗裏再也添不了一把幹花瓣,再也沒有多餘的地方可添任何東西了,總之,這座莊園已經應有盡有。花園裏有雪花蓮、番紅花、風信子、木蘭、玫瑰、百合、紫菀及所有品種的大麗花,有梨樹、蘋果樹、櫻桃樹、桑樹,還有許多稀有的開花灌木和多年生的常青樹,它們長得很濃密,彼此盤根交錯。沒有一塊地方不開著花,沒有一塊草皮不在綠蔭之下。此外,他還從國外買來了羽毛豔麗的野禽和兩頭馬來熊,他相信,這兩頭熊暴戾的外表下藏著可以相信的心。
現在一切就緒。到了晚上,無數壁式銀燭台點亮了,走廊上的輕風拂動著藍色和綠色的掛毯,使掛毯上的獵人看起來真像是在騎馬飛奔,達芙妮真像是在逃避阿波羅的追逐。各種銀器和漆器家具閃著光亮,壁爐裏的木柴在燃燒,雕花的椅子伸出它們的扶手,牆上雕刻著的海豚馱著美人魚踏浪。一切大功告成,也完全合他的心意。奧蘭多帶著他的獵鹿犬在宅邸裏走了一圈,感到心滿意足。他覺得之前沒說完的結束語現在有的說了。也許最好是重新說一說那段話。可是當他在走廊裏巡視時,仍然覺得少了點兒什麽。精心雕製的鍍金桌椅、天鵝曲頸造型的獅爪腿沙發、鋪了最柔軟的天鵝絨的床,光是這些還不夠。隻有當人坐在那些椅子裏,靠在那些沙發或**,才會讓它們大放光彩。於是,奧蘭多開始大宴賓客,招待周邊的貴族鄉紳。有的時候,莊園裏的三百六十五個房間全都住上了人。賓客們熙熙攘攘,上下於宅子裏的五十二個樓梯。三百名仆人在廚房裏忙活,幾乎每晚都有盛宴。如此下來,短短幾年時間,天鵝絨都掉了毛,奧蘭多揮霍掉了他的半數家產。但他贏得了慷慨好客的美譽,在當地的郡裏擔任很多公職,每年都會有詩人向他獻上十幾卷詩作,不吝諛辭向他表示感激。盡管他小心翼翼地避免與作家為伍,遠離有異國血統的女子,他對女人和詩人仍然極度慷慨,而他們也都很喜歡他。
但宴會到了**,客人們都進入狂歡狀態時,他會離開他們去他自己的房間。在那裏房門一關,沒有人會打擾他,這時候他會拿出以前的寫作本,這個本子是他偷來母親的針線盒,用裏麵的絲線縫在一起的,上麵用小男孩胖胖的字體寫著“老橡樹:詩一首”。他在這個本子上寫,一直寫到午夜鍾聲敲響,甚至更晚。不過由於他寫多少就劃掉多少,到年底的時候,詩行的總數竟比開始的時候還少,仿佛那詩寫到最後反倒寫沒了。其實這是因為他的文風有了驚人的變化,這點應該由文學史家來評論。他的浮華絢麗和洋洋灑灑受到了抑製,散文時代正在凍結詩歌的熱泉。外麵的風景不再那麽花團錦簇,野薔薇也不再那麽糾纏而多刺。或許感官也變得有點兒遲鈍,蜂蜜和奶油不再那麽誘人。另外,街道的排水更通暢,房屋的照明更好。無疑,這些對他的文風都有影響。
一天,他正煞費苦心地接著寫《老橡樹》,才寫一兩行,突然一道陰影從他眼角閃過。他很快發現那不是陰影,而是一個非常高的女人的身影,她穿著連帽披肩鬥篷,正穿過他房間窗外的四方庭院,這是莊園裏所有庭院中最私密的,而那個女人,奧蘭多並不認識。她是怎麽進來的?他不由得感到驚詫。三天後,同一個“幽靈”又出現了。星期三中午,她再次出現,這次奧蘭多決定去跟蹤她,而她顯然並不怕被人發現,因為當他走近她時她放慢了腳步,然後正臉對著他。別的女人若像這樣在貴族的私人領地被抓住一定會害怕,別的女人如果有那樣一張臉和那種發式,一定會用小披肩遮住。因為這個女人很像一隻兔子,一隻受了驚而又不甘示弱的兔子,它的怯懦被一種愚蠢的放肆壓住了。它直直地坐在那裏,鼓突的大眼睛瞪著它的追獵者,豎起的耳朵在顫動,鼻子微微抽搐。這隻兔子有六英尺高,頭發盤成高高的老式發型,使她看上去顯得更高。在這樣的對峙中,她盯著奧蘭多,眼神裏奇怪地混合著膽怯和放肆。
她先是向奧蘭多行了個正式但又有點兒別扭的屈膝禮,請求他原諒她擅自闖入。然後,她直起身子(看上去有六英尺二英寸那麽高)接著說,她是羅馬尼亞屬地內的芬斯特-阿爾霍恩和斯堪多普-布姆的女大公哈莉特·格麗澤爾達。可她神經質的咯咯大笑和說話時發出的嘻嘻嗬嗬聲,讓奧蘭多覺得她是從瘋人院裏跑出來的。她說她特別想認識他,她現在住在帕克蓋茨附近一家麵包店的樓上。她看過他的畫像,覺得他很像自己一個早已過世的姐姐,說到這裏她哈哈大笑起來。她說她是來拜訪英國宮廷的,因為王後是她的表妹。國王是個好人,但幾乎總是喝得醉醺醺後才上床。說到這裏,她又發出嘻嘻嗬嗬的聲音。奧蘭多沒辦法,隻得邀請她進去,並給她倒上了一杯葡萄酒。
進了屋,她的舉止又恢複了一個羅馬尼亞女大公的傲慢。她似乎對葡萄酒很在行,這在女人中很少見,對火器和她的國家的運動也能講得頭頭是道,要不是有這些話題,他倆的交談會很不自然。最後她站起身,說她第二天再來,說完迅速地行了個深深的屈膝禮,然後離開了。第二天,奧蘭多騎馬外出。第三天,他不理會她。第四天,他拉上了窗簾。第五天下起了雨,他不能讓一個女人在外麵淋雨,再說他也不是完全討厭有人陪伴,於是又邀請她進了屋。他向她展示他的某位先人的盔甲,問她認為打製這副盔甲的是雅可比還是托普,他自己傾向於是托普,而她則是另一種看法。誰打製的其實無關緊要,但對我們的故事比較重要的一個細節是,為了更好地說明她的觀點(與盔甲各部分之間的連接方式有關),哈莉特女大公拿起金質小腿護罩,將它套到了奧蘭多的腿上。
我們前麵說過,奧蘭多的腿非常勻稱漂亮,在貴族中很少有人能比。
也許是因為她給腳踝係搭扣的方式、她彎下身子的姿勢,或是因為奧蘭多長期的與世隔絕,或是兩性間的天然感應,抑或是勃艮第葡萄酒或爐火的作用,這些都可能是原因,不是這個就是那個。因為奧蘭多在家裏接待的這位貴婦比他年長很多,臉很長,眼睛鼓突,穿得不倫不類,在溫暖的季節還穿鬥篷和連帽披肩,而像奧蘭多這般教養的貴族竟然會對這樣的女人突然產生無法遏製的**,以至於不得不逃離房間,那麽其中必有原因。
但我們不妨問一下,這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呢?答案有兩麵,就像愛情本身。因為愛情——還是先把愛情暫時擱一擱,實際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
當哈莉特·格麗澤爾達女大公彎下身子去係搭扣時,奧蘭多突然莫名其妙地聽到遠處有愛情在撲動雙翼。那柔軟的羽翅在遠處的輕拂挑動了他的記憶,他想起了湍急的水流、雪中的美好和洪水中的絕望。那聲音愈來愈近,他臉紅了起來,身體有些顫抖。他感動了,他曾以為他再也不會感動。他準備舉起雙手,讓美麗的愛情之鳥棲落到他的肩膀上,突然——好恐怖!響起一陣吱吱呀呀的聲音,如同烏鴉從樹上倉皇飛下時發出的那種。黑壓壓的翅膀,似乎讓天空都變得昏暗了。嘶啞的叫聲不絕於耳,一些稻草、小樹枝和羽毛掉了下來,落在他肩膀上的是飛禽中最大最惡心的禿鷲。於是,他衝出房間,派仆人去把哈莉特女大公送上馬車。
現在我們可以回來說愛情。它有兩副麵孔,一白一黑;兩個身體,一個光滑,一個毛茸茸;兩隻手,兩隻腳,兩條尾巴……總之每個部位都成雙成對又截然相反,但它們緊密結合,無法分開。在此處的情形中,奧蘭多的愛情向他飛來時,是以白色的麵孔和光滑可愛的身體展現給他的。它離他越來越近,帶來了純粹的愉悅氣息。突然(可能是看到了女大公),它轉了個方向,將它黑色、毛茸茸、粗野的一麵展現出來。落到他肩膀上的不是愛情那隻天堂之鳥,而是**欲這隻肮髒、令人惡心的禿鷲。所以他要跑出去,所以他要叫仆人。
但是女妖哈比[45]不是那麽容易打發走的。女大公還是住在麵包店樓上,奧蘭多每日每夜都被那可憎的幽靈糾纏不休。他在屋子裏放置了各種銀質器具,在牆上掛滿了各種壁毯,然而這一切似乎都無濟於事,因為隨時可能有一隻沾著濕乎乎糞便的鳥落到他的寫字桌上。瞧,她正拍打著翅膀在椅子中間穿行。他看見她正搖搖擺擺地走過走廊。過了一會兒,她搖搖晃晃地棲落在壁爐的防火罩上。他把她趕出去,她又回來,啄窗玻璃,直到把玻璃啄碎。
他終於意識到,家裏住不下去了,他得立刻采取行動結束這種狀態。於是,他做了他這種地位的年輕人都會做的一件事——請求國王查理二世派他去君士坦丁堡出任特命全權大使。國王當時正在白廳宮散步,妮爾·格溫[46]挽著他的胳膊。她在不停地喂他榛子仁。太可惜了,風情萬種的格溫歎息道,那麽漂亮的一雙腿,竟然要離開這個國家。
盡管如此,命運不由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奧蘭多啟程遠行前,回頭向他拋一個飛吻。
[27]征服者威廉,即威廉一世(1028-1087),1066年跨越英吉利海峽入侵英格蘭,成為諾曼王朝的首位英格蘭國王。
[28]英美製麵積單位,一英畝約合四千平方米。
[29]這裏提到的名字多與希臘神話有關。埃阿斯是特洛伊戰爭中名聲僅次於阿喀琉斯的希臘英雄。皮拉摩斯是奧維德《變形記》中殉情的年輕男子。依菲琴尼亞是邁錫尼王阿伽門農的女兒,被獻祭給阿爾忒彌斯,後被救下,成為女祭司。希波呂托斯是雅典王忒修斯之子,因其繼母誣告而被殺。墨勒阿革洛斯是阿爾戈諸英雄之一,斬除卡呂冬野豬怪,並隨同伊阿宋一起尋找金羊毛。奧德修斯是依瑟卡國王,特洛伊戰爭中的著名英雄。
[30]亞曆山德拉王後(1844-1925),英王愛德華七世之妻,其服飾打扮為許多追求時髦的貴婦效仿。
[31]即伊麗莎白一世。
[32]希臘奧林匹斯山附近的美麗山穀。
[33]“血統和權力的榮耀”一語出自英國劇作家、詩人詹姆斯·雪利(1596-1666)一詩的標題“The Glories of Our Blood and State”。
[34]弗洛登戰役,1513年英格蘭伯爵薩裏在此地大敗蘇格蘭人。阿金庫爾戰役,1415年發生在法國阿金庫爾村莊附近的一場戰役,英國人在亨利五世的率領下以少勝多擊潰了法國軍隊。
[35]克裏斯托弗·馬洛(1564-1593),與莎士比亞同時代的英國劇作家及詩人。本·瓊生(1572-1637),英國劇作家、詩人和評論家。約翰·多恩(1572-1631),英國“玄學派詩歌”代表詩人。
[36]即前麵提到的馬洛,基特是克裏斯托弗的昵稱。
[37]西塞羅(公元前106-前43),古羅馬政治家、演說家和哲學家。
[38]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神的英雄,力大無比。
[39]英國臨北海的一個港口小鎮。
[40]象腳神和小飛蟲是作者用以對應前麵提到的兩種時間力量的意象。大象之腳比喻時間的沉重深遠,撲著薄翼的小飛蟲喻時間之輕快易逝。
[41]傑米是對詹姆斯國王的昵稱。
[42]及耳是舊時英製重量單位,一及耳約合一百四十二克。
[43]英擔是舊時英製重量單位,一英擔約合五十千克。
[44]布魯日是比利時西北部城市,也是當時歐洲的商業中心。
[45]哈比,古希臘神話中的人麵鳥身女妖。
[46]妮爾·格溫(1650-1687),王政複辟時期最著名的演員,也是英王查理二世的情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