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她身上這種男性和女性的混合,以及兩者之間的相互較勁,使得她的行為經常出人意料。女性中就有人會好奇地問:如果奧蘭多是女人,她怎麽穿衣服從來都用不了十分鍾?她穿衣服難道不是很隨便,有時候穿得實在差勁嗎?接著她們又會說,但她身上又完全沒有男人那種拘泥於禮節的刻板和對權力的熱衷。她心腸軟,看不得驢挨打或小貓淹死。不過,她們注意到,她很不喜歡家務事,經常天沒亮就起床,夏日裏太陽還沒出來就去田野。沒有哪個農夫比她更了解莊稼。她能和酒量最好的人一起豪放痛飲,並且喜歡玩骰子遊戲。她是個騎馬好手,也能駕六馬馬車在倫敦橋上飛馳。然而,盡管她像男人一樣勇武,據說她看到別人處於危險時也會像女人一樣驚顫不已,一點兒觸動就能讓她淚水漣漣。她對地理所知甚少,討厭數學,有時候任性古怪,比如把往南走當成往山下走,而這些在女人身上更普遍。所以,奧蘭多到底是更男人還是更女人,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到現在也無法判定。她的馬車在卵石路上跑得咯咯作響。她來到了她倫敦城裏的家。馬車的踏板放下來,鐵門打開,她走進了父親在布萊克法爾的宅子。雖然城市的這一帶已經時尚不再,宅子本身還是寬敞宜人,花園一直延伸到河邊,還有一片賞心悅目的堅果樹林,可以漫步其中。

她在這裏住了下來,開始尋找她來這裏尋求的東西——生活和戀人。生活,還是個疑問;而戀人,她來這裏兩天之後就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她到倫敦城的那天是個星期二,星期四她在林蔭大道[64]上散步,這是當時上流人士的習慣。她在大街上剛拐過一兩個彎就被一群小市民看到了,這些人來這裏就是為了看上流人士。奧蘭多走過他們身邊時,一個抱著孩子的粗俗女人走上前,無所顧忌地盯著她的臉看,然後大喊道:“哎呀,這不是奧蘭多小姐嘛!”她的同伴一擁而上,奧蘭多發現自己被一幫市民和商販婆娘圍了起來,他們饒有興致地盯著這位鬧得沸沸揚揚的訟案中的女主角。可見這樁案子在平民百姓中引發了多大的興趣。她忘了有身份的女人是不該一個人在公共場所散步的,若不是此時有一位高個紳士上前伸出臂膀保護她,她真的會招架不住擠上來的人群。這位紳士正是大公。她很煩惱,但同時又為眼前這一幕感到好笑。寬宏大量的大公不僅原諒了她,而且為了表明他欣然接受她的那個蛤蟆惡作劇,他還設法搞到一件做成蛤蟆模樣的首飾。他在扶她上馬車的時候再次向她求婚,並把那件首飾塞給了她。

因為圍觀的人群,因為大公,因為那件首飾,她在糟糕透頂的情緒中乘車回了家。難道出去散個步都要被人擠得喘不過氣,還得接受大公的求婚和一個祖母綠蛤蟆?第二天,她對這件事有了更寬容的看法,因為她在早餐桌上發現了一些柬帖,它們來自英國最顯赫的貴婦們,比如薩福克夫人、索爾茲伯裏夫人、切斯特菲爾德夫人和塔維斯托克夫人等。她們在信中很客氣地重申她們的家族和她的家族之間由來已久的聯盟,希望有幸結識她。轉天,也就是星期六,那些貴婦竟然親自登門拜訪她來了。星期二,大約中午時分,她們的仆人帶來了請柬,邀請奧蘭多參加近期的各種晚會、晚宴和聚會。就這樣,奧蘭多迅速地被拉進了倫敦社交場,在這個池子裏濺起了一片水花和泡沫。

忠實地描寫當時或者任何時候的倫敦社交場,都不是傳記作家或曆史學家力所能及之事。隻有那些不需要事實也不尊重事實的人才能做這種事,比如詩人和小說家,因為在這件事上不存在真相。什麽都不存在。整個倫敦社交場就是一團瘴氣,一個幻影。讓我們說得再直白一點兒,奧蘭多淩晨三四點鍾從這些社交晚會回到家,臉頰燦爛得如同聖誕樹,眼睛亮得好比星星。她解開一條蕾絲帶,在房間裏來回走十幾次,再解開一條蕾絲帶,接著在房間裏來回走。常常是太陽明晃晃地照在南沃克區的煙囪上方時,她才勉強上床去睡。她躺在**,翻來覆去,又是笑又是歎氣,折騰一個多小時才終於入睡。這翻來覆去的折騰到底為了什麽呢?社交場。那社交場中誰說了什麽做了什麽,讓一個理智的女人如此興奮呢?老實說,什麽都沒有。不管她多麽努力回憶,到了第二天她一句話都記不起來,什麽都說不清。那位O勳爵很殷勤,A勳爵很文雅,C侯爵很迷人,M先生很風趣。但當她試圖回想他們到底是怎樣表現殷勤、文雅、迷人和風趣,她就隻能怪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因為她什麽也想不起。每次都這樣。到了第二天什麽也不記得,隻是當時的興奮感依然很強烈。由此我們隻好得出這樣的結論:社交場就像能幹的主婦在聖誕節端上的熱飲,口味全在於將十幾種不同的成分恰當地加以混合和攪動,拿出其中任何一種,本身都沒什麽味道。把O勳爵、A勳爵、C勳爵和M先生各自分開,每個人都無足稱道,但把他們攪和在一起,就會產生令人陶醉的味道,散發出誘人的香氣。然而這種陶醉,這種**,我們完全分析不出名堂來。因此,社交場可以說什麽都是,也什麽都不是,它是世上最烈性的混合酒,同時又空無一物。這樣的怪物隻有詩人和小說家能對付,有了這種似有若無的東西,他們的作品便能洋洋灑灑,蔚為大觀,我們樂意以最大的善意將社交場留給他們去寫。

因此,我們以前輩為榜樣,隻說安妮女王時代的倫敦社交場光豔奪目,無與倫比。能進入那個圈子是每個出身優渥的人的目標。優雅的風度是最重要的。父親這麽教育兒子,母親這麽教育女兒。無論對於男性還是女性,完整的教育都必須包括行為舉止的規範,比如怎樣得體地鞠躬和行屈膝禮,怎樣用劍和扇子,怎樣護理牙齒,腿該怎麽擺放,如何讓腿膝顯得柔韌靈活,如何優雅地出入房間,以及社交場上的老手能立刻想起的種種其他禮儀。少年奧蘭多曾因向伊麗莎白女王獻上一碗玫瑰花水的儀態而得到女王的讚賞,因此,我們認為她在禮儀這方麵應該是遊刃有餘的。不過有一點,她經常心不在焉,有時候會笨手笨腳。本該考慮穿什麽衣服的時候她卻常常想著詩歌。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她走路的步子也許有點兒大。有時她會冷不丁地做個動作,一不留神就會碰翻茶杯。

不管這點小小的毛病是否足以抵消她的迷人風度,也不管她是否從她家族血脈中多繼承了點陰鬱的性情,可以確定的是,在參加了十來次那樣的社交活動後,她就開始問自己(要是有誰聽到的話,那就隻有她的西班牙獵犬皮品了):“我究竟是怎麽啦?”那是1712年6月16日,星期二,黎明時分她從阿靈頓公館的一個盛大舞會回到家,脫去長筒襪,大聲說:“這輩子就算再也碰不到另外一個人,我也不在乎!”說著,淚水奪眶而出。她有過不少戀人,但卻失去了生活,而生活才是不可或缺的。“難道這就是,”她問道,但沒人回答她,“難道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生活嗎?”她還是把話說完整了。那隻西班牙獵犬舉起一隻前爪,算是表示同情,然後用舌頭舔她。她也撫摸它,親它。總之,她和這條西班牙獵犬有一種女主人和狗之間最真摯的惺惺相惜。但是動物不會說話,這極大地妨礙了我們和它們的深入交流。它們會搖尾巴,前趴後撅,打滾兒蹦跳,用爪子刨地,它們會哀叫咆哮流口水,它們有各種各樣自己的表達方式和小花招,但所有這些都是徒勞,因為它們終究不會說話,而這是最重要的。這正是她和阿靈頓公館的那些顯貴們不合的地方,她想,一邊輕輕地把狗放到地板上。那些人也是搖尾哈腰,打滾兒蹦跳,爪子東撓西抓,嘴巴流著口水,但一到交談就不行了。“在那個花花世界拋頭露麵的幾個月裏,”奧蘭多一邊說著一邊把一隻長筒襪扔到房間另一頭,“我聽到的盡是些我的皮品會說的那種話:我冷。我開心。我餓了。我抓到一隻老鼠。我埋了一根骨頭。快來親親我的鼻子。”而這些,遠遠不夠。

在短短的時間內,她是怎麽從陶醉到厭惡的呢?要解釋這一點,我們得設想這個我們稱之為社交場的神秘合成物本身並無絕對的好壞,它含有酒精,容易揮發,但效力很厲害。當你像奧蘭多那樣覺得它令人愉悅時,它會讓你陶醉;當你像奧蘭多那樣覺得它令人厭惡時,它會讓你頭痛。這兩種情況是否和說話的能力有很大關係,我們這裏暫且存而不論。通常來說,沉默無語的那段時間是最美妙的,舌綻蓮花有時令人厭煩至極。我們還是把這個話題留給詩人,繼續講我們的故事吧。

奧蘭多又扔了另一隻襪子,心情極其沮喪地上了床,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進社交場。然而事情有了變化,她的這個決心下得早了點兒。就在第二天早上,她醒來後發現,桌上的那些請柬中有一張來自赫赫有名的貴婦——R伯爵夫人。前一天剛下決心再也不進社交場,可這會兒她已派人急急前往R公館送信,說她無比榮幸地接受R夫人的邀請。對奧蘭多的這種行為,我們隻能這樣來解釋,那就是她仍然念念不忘在多情淑女號甲板上,尼古拉斯·本尼迪克特·巴托魯斯船長在她耳邊提起的三個迷人的名字:艾迪生、德萊頓、蒲柏。當時船正在泰晤士河沿岸行駛,船長向她指出了可可樹咖啡館裏的那三個人,從那之後,艾迪生、德萊頓、蒲柏這三個名字就像咒語一樣在她頭腦裏回響不止。誰能相信這樣的荒唐事呢?可事情就是這樣。她跟尼克·格林的交往並沒有讓她吸取什麽教訓。這幾個名字依然對她有著極大的**。也許,我們必須有所信仰。我們之前說過,奧蘭多不信通常意義上的神靈,但她迷信偉大人物。當然也有區別,比如元帥、軍人和政治家之類的,她毫無興趣,但隻要一想起哪位偉大作家她就會激動得不能自已,甚至相信那位作家如神一樣不可見。她的直覺其實很對,或許隻有看不見的東西我們才能完全相信。她在船上匆匆一瞥看到的那幾位大作家,實質上是一個幻象。咖啡館的杯子是瓷的嗎?陽台上那人讀的是報紙嗎?她不能確定。有一天O勳爵說,前一天晚上他跟德萊頓一起共進晚餐,她聽了根本就不信。這位R伯爵夫人的客廳很有名,裏麵有個天才顯靈堂,受邀的男女賓客聚集在那裏,手執焚香,對著壁龕中的天才半身像一齊高唱頌歌。有時候上帝也會在此地幸臨片刻。隻有智慧之人才能進入這裏,據說裏麵談笑風生,妙語連珠。

奧蘭多正是懷著這樣的惶恐走進了R夫人的客廳。她發現已有一些客人聚集在壁爐周圍。R夫人已經上了年紀,膚色有些黑,頭上披著黑色的蕾絲紗巾,坐在客廳中央的一個大扶手椅裏。她耳朵有點兒聾,但能兼顧她兩邊的談話。她兩邊坐著顯赫的男男女女,據說男的都當過首相,女的——有人悄悄說——都做過國王的情婦。當然,他們個個才華卓越,名聞遐邇。奧蘭多懷著景仰之心默默地坐下來……三個小時之後,她起身行了個深深的屈膝禮,然後離開了。

這三小時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讀者也許會不無惱怒地提出這樣的疑問。那三個小時裏,這樣一群人一定是說了最睿智、最深刻、最有趣的話。好像的確如此,但事實又好像是他們什麽也沒說。這種怪異的特點是世界上所有光鮮耀眼的社交場所共有的。老德芳侯爵夫人[65]和她的朋友們談了五十年,留下了什麽呢?也許就三句有趣的話吧。所以我們可以假設,或者那些人什麽也沒說,或者沒說什麽有意思的話,或者就那三句妙語應付了一萬八千二百五十個夜晚,到現在已沒剩多少智慧了。

真實情況似乎是——如果我們在這裏敢用“真實”這樣的字眼的話——所有都中了魔。沙龍女主人就是我們當今的西比爾[66],是對她的客人施魔法的女巫。客人們因此會在這樣的客廳裏覺得自己很快樂,很睿智,很高深。這些都是幻象(這裏並無貶義,因為幻象很珍貴、不可或缺,能創造幻象的人是這個世界的偉大恩主),但眾所周知,幻象一旦遭遇現實就會破碎,因此幻象盛行之處容不得真正的快樂、智慧和高深。這可以解釋為什麽德芳侯爵夫人在五十年的時間裏隻說了三句機智妙語。假如她說得更多,她的圈子就毀了。那些妙語會破壞正在進行的交談,就像炮彈落到了紫羅蘭和雛菊的花叢中。當她說出那句著名的“聖丹尼妙語”[67]時,萋萋芳草頓時化為焦土。幻象破滅了,隻剩一片廢墟。眾人沉默不語。“看在上天的分上,夫人,別再說這樣的話了!”她的朋友們突然異口同聲地對她說。她聽從了他們,在接下來的十七年間,她再也沒有說過什麽令人難忘的話,於是一切太平。美麗的幻象完好無損地罩著德芳侯爵夫人的朋友圈,也同樣罩著R夫人的朋友圈。客人們覺得自己很快樂,很睿智,很高深。當他們這樣想的時候,別人更是信以為真。於是話就傳開了:沒有什麽比R夫人的聚會更令人愉快的了。人們羨慕那些得到邀請的,得到邀請的也羨慕他們自己,因為別人羨慕他們,如此等等。但是下麵我們要講的事是個例外。

大概是奧蘭多第三次去R夫人家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那會兒她仍然覺得自己是在聆聽世上最精彩的錦言妙語,而實際情形是,年邁的C將軍嘮叨地說他的痛風如何從左腿轉移到了右腿,而L先生每當有人提到某個名字時就會打斷別人:“您是說R嗎?哦,我太了解比利·R了,就跟了解我自己一樣。您是說S嗎?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是說T嗎?我跟他在約克郡一起待過兩星期。”幻象就有這樣的魔力,讓這些話聽起來好像機智風趣,妙不可言,是洞悉生活的感悟之語,總是令在場的人開懷大笑。突然,門打開了,進來一位小個頭紳士,奧蘭多沒有聽清他的名字。很快,一種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覺向她襲來。從其他人的表情看,他們也有這種感覺。在場的一位紳士說有風鑽進來。C侯爵夫人說沙發下麵恐怕有隻貓。這情形好比一場好夢之後他們的眼睛慢慢睜開,映入他們眼簾的隻有一個廉價的臉盆架和肮髒的床罩;好比美酒的香氣正在慢慢散去。年老的將軍仍在喋喋不休,L先生仍在回憶,但將軍的脖子看上去越來越紅,L先生的腦袋愈發顯得光禿。至於他們說的話,真是想象不出還有什麽比那些話更無聊瑣碎的了。所有人都有點兒煩躁不安,手裏有扇子的人都躲在扇子後麵打哈欠。最終,R夫人用她的扇子敲了敲她坐的那張大椅子的扶手。兩位紳士住了嘴。

這時候,小個頭紳士說,

接下來他說,

最後他說,[68]

不可否認,這些話的確風趣,的確睿智,的確深刻。在場的人都陷入了徹底的沮喪之中。一句這樣的話就已經夠人受的了,可他竟然說了三句,一句接一句,而且是在同一天晚上!哪個社交場受得了這個啊?

“蒲柏先生,”R夫人說,顫抖的聲音裏帶著譏諷和憤怒,“您一定為自己的機智很得意吧。”蒲柏先生一下子臉紅了。眾人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沉默了大約二十分鍾,然後紛紛站起來,悄悄溜出了屋子。這次經曆之後,很難說他們是否還會再來這裏。整個南奧德利街上,都能聽見打著火把的仆人招呼馬車的聲音。車門砰砰地關上,馬車紛紛開走。奧蘭多發現自己在樓梯上,離蒲柏先生很近。他瘦削畸形的身體因情緒激動而顫抖。他的目光中有怨恨、憤怒、得意、睿智和恐懼(他像樹葉一樣在打戰)。他看起來像某一種蹲著的爬行動物,腦門上有塊閃閃發光的黃晶。與此同時,不走運的奧蘭多突然被一陣怪異而劇烈的情緒占據。不到一小時前遭受的徹底的幻滅感,使她內心動**不寧。一切看上去都光禿而荒涼,前所未有。這是人類精神麵臨最大危險的時刻。這種時刻,女人會去做修女,男人會去當牧師。這種時刻,富人會放棄財富,快樂的人會割斷自己的喉嚨。這些事奧蘭多本來也會樂意去做,但她還有一件更輕率的事可做,而她竟然做了。她邀請蒲柏先生一起回她的家。

如果說赤手空拳進獅子的洞穴是魯莽,在大西洋上劃小船是魯莽,單腳站在聖保羅大教堂頂上是魯莽,那麽獨自與一位詩人回家就更是魯莽了。詩人既是大西洋又是獅子,前者淹死我們,後者咬死我們。就算躲過了獅子的利牙,我們也會葬身於滔天波浪之中。一個能毀掉幻象的人是洪水猛獸。幻象之於靈魂,一如大氣層之於地球。卷起那層柔軟的空氣,植物就會死亡,顏色就會消褪,我們腳下的土地就會變成烤焦了的煤渣。我們將踩著泥灰岩,熾熱的礫石灼烤我們的雙腳。真相會毀了我們。人生是一場夢,夢醒之時便是我們的終結。誰奪走了我們的夢,誰就奪走了我們的生命……(你可以這樣寫上六頁紙,但這種風格太枯燥乏味,我們還是就此打住為好)。

照上麵的說法,馬車在布萊克法爾的家門口停下時,奧蘭多應該已經被燒成煤渣了。她當然很疲憊,但依然完好,血肉無虧,這完全是因為我們前麵提請大家注意的一個事實:我們看到得越少,就越是相信。那時候,梅費爾[69]和布萊克法爾之間的街道,到了晚上依然很昏暗。不錯,跟伊麗莎白時代比,照明已經有了很大改善。在伊麗莎白時代,夜行人隻能靠星光或守夜人的火把才不至於跌進帕克街的碎石坑裏,或是誤入托特納姆宮路附近的橡樹林,那裏常有野豬出沒覓食。但即便照明有了改善,奧蘭多的時代仍遠遠比不上我們的現代社會便捷。煤油燈燈柱每隔二百來碼才有一根,中間有相當一段距離漆黑無光。因此,奧蘭多和蒲柏先生要經過漆黑的十分鍾後,才能見到半分鍾的光。如此一來,奧蘭多產生了一種非常奇怪的心理。當燈光逐漸變暗時,她感到怡人的馨香襲遍全身。“一個年輕女人能跟蒲柏先生一起坐馬車,真是莫大的榮幸,”她這樣想,一邊看著他的鼻子輪廓,“我算是最有福的女人了。離我半英寸——我真的能感覺到他膝帶上的結碰到我的大腿——就是女王陛下的國度裏最睿智的人啊。後世的人想起我們時會充滿好奇,他們會對我羨慕之極。”這時候街燈又出現了。“我真是個可憐的傻瓜!”她想,“名聲和榮耀都是浮雲,未來的時代根本不會留意我或蒲柏先生。說真的,‘時代’是什麽?‘我們’又是什麽?”馬車穿過伯克萊廣場,馬車上的他們就像兩隻瞎螞蟻,沒有共同關心的利害,卻暫時被命運拋到一起,摸索著爬過黑暗的荒漠。她打了個冷戰。現在又到了黑暗之地,她的幻覺再度活躍起來。“他的額頭看上去多麽高貴啊,”她想(黑暗中她把座位靠墊上的鼓包當成了蒲柏先生的額頭),“那裏麵是多麽了不起的天才啊!才學、智慧、真理,這些都是多麽珍貴的財富,多少人甚至不惜用生命來換取它們!你的智慧之光是唯一永不熄滅的光。要不是因為你,人類的朝聖之旅隻能在徹底的黑暗中進行。”(馬車在帕克街陷入了車轍,猛地傾斜了一下)“若沒有天才,我們會六神無主,隻是一團散沙。神聖的光,明睿的光啊——”她正對著靠墊上的鼓包默默地讚頌著,馬車駛到了伯克萊廣場的一盞街燈下,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搞錯了。蒲柏先生的額頭並不比別人的大。“可惡的家夥,”她想,“你真把我騙了!我竟然把那個鼓包當成你的額頭了。當人們看清楚你時,你是多麽猥瑣,多麽醜陋啊!你畸形孱弱,沒有什麽值得尊敬的,倒是有很多地方叫人可憐和鄙視。”

他們又進入了黑暗,她的憤怒立刻緩和下來,除了詩人的雙膝什麽也看不見。

“其實我才是個可惡之人,”她反省道,這時他們又處於徹底的黑暗之中,“如果說你卑鄙的話,那我豈不是更卑鄙?是你滋養和保護我,是你嚇跑野獸,鎮住野蠻人,給我用蠶絲做衣裳,用羊毛編地毯。我想崇拜神靈時,不正是你提供了你的形象並顯現於天上嗎?你的關懷無處不在。因此,我不是應該謙卑、感恩和順服嗎?我要侍奉你,服從你,為你增添榮耀,這將是我最大的快樂。”

此時,他們來到了現在的皮卡迪利廣場一角的那根大燈柱下。她的眼睛閃著瑩瑩淚光。除了幾個淪落風塵的女人之外,她看到有兩個可憐的小矮人在一個偏僻角落裏,他們光著身子,孤單無依,彼此誰也幫不了誰。她正臉看著蒲柏先生,心想:“你覺得你能保護我,我以為我會崇拜你,其實這樣想都是枉然。真實之光照在我們身上,不留任何影子,可恨的是,真實之光對我們倆都不合適。”

當然,他們一路上都在愉快地交談,就像出身優越、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會做的那樣,談女王的脾氣和首相的痛風。馬車從亮處駛入黑暗,經過秣市街、斯特蘭德大街和艦隊街,最後到達她在布萊克法爾的家。有一段時間,街燈之間的黑暗地帶變得越來越亮,而燈本身的光亮卻越來越弱,也就是說,太陽正在升起。夏日的清晨裏,一切都能看見但又隱約模糊,就是在這樣平和而又曖昧的光線中他們下了馬車。蒲柏先生扶奧蘭多下馬車,奧蘭多則竭盡禮儀,請蒲柏先生走在前麵進入她的家。

然而,我們不能根據上文就以為天才會不停地燃燒(不過這種病現在已在英倫絕跡,據說有這種天才病的最後一人是已故的丁尼生爵士[70]),因為那樣我們就會把一切看個清清楚楚,而且也許會在這個過程中被燒死。天才更像是工作中的燈塔,先發出一束光,再停止一段時間,隻是天才任性得多,可以連續不斷地發出六七次光束(就像蒲柏先生那天晚上的表現),隨後就是長達一年甚至是永久的黑暗。因此,靠這樣的燈塔來指引是荒唐的。而天才一旦處於黑暗期,據說和常人也並無兩樣。

雖然一開始有些令人失望,事情到此對奧蘭多來說並不壞,因為她現在開始經常和一幫天才男人朝夕相處。他們並不像我們想象的和旁人有多大不同。她發現,艾迪生、蒲柏和斯威夫特[71]都喜歡茶。他們喜歡藤架涼亭,喜歡收集彩色玻璃,尤其喜歡石窟岩洞。他們並不討厭權貴,愛聽讚美之言。衣服今天穿紫紅色,另一天穿灰色。斯威夫特先生有一根漂亮的馬六甲白藤手杖。艾迪生先生在自己的手帕上灑香水。蒲柏先生有頭痛的毛病。他們喜歡小道傳聞,也不無嫉妒之心。(我們這裏草草記下奧蘭多頭腦裏一些雜亂無章的想法。)最初,她為自己注意到這樣一些瑣碎的事情而惱火,她準備了一個本子,要記下他們令人難忘的妙語,但本子上依然是空白。不管怎樣,她又振作起了精神。她撕掉那些邀請她參加晚會的請柬,把晚上的時間空出來,期盼著蒲柏先生、艾迪生先生和斯威夫特先生這樣一些人的來訪。假如讀者去查閱一下《秀發劫》《旁觀者》[72]和《格列佛遊記》,就會明白這些神秘的字眼說的是什麽。的確,如果讀者聽從這一建議,那麽傳記作家和文學批評家就省事多了。因為當我們讀到這樣的詩句:

是少女欲違背戴安娜律法[73],

還是易碎的瓷罐有了疵瑕,

玷汙的是她的名節,還是她的裙袂,

是忘了禱詞,還是錯過了假麵舞會,

舞會上丟失的是心,還是項鏈。

我們仿佛聽到了蒲柏先生的聲音,我們知道他的舌頭像蜥蜴的舌頭一樣在閃爍顫動,他的眼睛在放光,他的手在顫抖,他愛過,撒過謊,痛苦過。總之,作家的所有秘密、人生經曆和思想品質都在他的作品中,而我們卻要評論家來解釋這個,要傳記作家來說明那個。之所以會滋生評論和傳記這些怪胎,唯一的解釋就是,閑極無聊而打發時間。

既然我們已經讀了一兩頁《秀發劫》,就明白為什麽那天下午奧蘭多會感覺那麽開心又那麽驚恐,為什麽她會容光煥發,目光炯炯。

奈麗太太敲門說,艾迪生先生求見夫人。蒲柏先生聽了,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他起身告辭,一瘸一拐地走了。隨後,艾迪生先生進來。在他坐下後,讓我們讀一讀下麵這段《旁觀者》上的文字吧。

“我認為女人是美麗而浪漫的動物,應該用獸皮、羽毛、珍珠、鑽石還有其他各種寶石和絲綢來裝扮她們。猞猁應該把自己的皮毛留在她腳邊,給她做披肩,孔雀、鸚鵡和天鵝應該為她的暖手籠貢獻自己的羽毛。大海要獻出珠貝,岩石要亮出其中的寶石,大自然的每個部分都要貢獻自己的精華來裝飾這一尤物,她是大自然最完美的傑作。我縱容女人盡情擁有這些奇珍異寶,但我不能也不會容忍襯裙這種東西。”

這位戴三角帽、衣冠楚楚的紳士現在被我們握在了手心。讓我們再看一下水晶球吧。他在我們麵前不是纖毫畢現嗎?他襪子上的皺褶,他連綿不斷的才思,他的慈祥,他的怯懦,他的文雅,他將娶一位伯爵夫人為妻並最終體麵地離世。一切清楚可見。艾迪生先生剛說完話,外麵就有人在急促地敲門,接著一向不拘小節的斯威夫特先生不經通報就自己闖了進來。等等,《格列佛遊記》放哪裏了?啊,在這裏!讓我們來讀一段遊曆慧駰國的文字吧:

“我享受著身體的健康和內心的安寧,沒有朋友背叛我或對我不忠,也沒有什麽隱秘或公開的敵人要傷害我。我無須通過賄賂、諂媚和告密來討好任何大人物和他手下的寵臣。我無須提防欺騙與壓迫,這裏沒有醫生傷害我的身體,沒有律師令我傾家**產,沒有密探監視我的言行,見利忘義地誣陷我。這裏沒有人惡意譏諷,動輒嗬斥,背後中傷。這裏沒有扒手、強盜、竊賊,沒有律師、鴇母、小醜、賭徒、政客,沒有賣弄聰明的才子,沒有脾氣不好喋喋不休的話匣子……”

但是停下,停下你這連珠炮,免得我們還有你自己連口氣都喘不上來!這個魯莽的男人可以說一覽無餘。他那麽粗鄙,又那麽單純;那麽粗暴,又那麽和善;他睥睨一切,卻又用嬰兒的語言跟姑娘講話,最後死在了瘋人院——這點難道我們會懷疑嗎?

奧蘭多為他們沏茶,天氣好時會帶他們去她的鄉間莊園,在圓形會客廳裏盛筵款待他們。客廳裏掛了一圈他們的畫像,這樣蒲柏先生就不好說艾迪生先生排在他前麵,反過來也一樣。他們都是聰明絕頂的人(但他們的聰明都在他們的作品裏),他們教導她,風格中最重要的是說話的時候自然地運用聲音。除非親耳聆聽過,否則這種本事是學不像的,就算是頗具才藝的格林也未必做得到,因為這種聲音在空氣中流動,碰上客廳家具會像波浪一樣粉碎,翻轉,退去,再也無法捕捉到,而半個世紀之後那些豎著耳朵聽的人就更是無從如願。他們隻是通過自己說話時的節奏就教會了她這一點。於是,她的風格有了變化,她寫了一些非常風趣的詩篇,並用散文體來描寫人物。她拿出美酒招待他們,把銀行券放在他們的餐盤下麵,他們都欣然笑納,而她也接受他們在作品中對她的獻詞,認為這種交換對於她是一種莫大的榮幸。

時間就這樣流逝,有人經常聽到奧蘭多自言自語:“天哪,這算什麽生活啊!”(她仍在尋找生活這種東西。)她加重的語氣多少會讓人心生疑竇。但眼下的情形迫使她更仔細地考慮這個問題。

一天,她為蒲柏先生斟茶,他坐在那裏,兩眼炯炯有神,似乎能夠明察秋毫,那種樣子任何人都可以憑我們前麵所引的詩句想象出來。因為駝背,他看上去像是整個人都窩在她旁邊的椅子裏。

“上帝啊,”她心裏說,一邊夾起糖塊,“未來的女人該會多麽羨慕我啊!可是——”她停下,因為蒲柏先生需要她的關注。可是——讓我們來替她把那話說完——誰如果說“未來的人會多麽羨慕我”,那他現在肯定過得極不安穩。這種生活果真像回憶錄作者所寫的那麽激動人心,那麽討人喜歡,那麽幸福美好嗎?首先,奧蘭多其實很討厭喝茶。其次,才智這東西,盡管神聖而令人崇拜,卻習慣寄宿於最醜陋的身體,而且,我的天,它還經常戕害其他官能。因而,在頭腦發達的身體裏,情感、感覺、慷慨、慈悲、寬容、善良,凡此種種,幾乎沒有呼吸的空間。因而,詩人自命不凡,對他人輕蔑不屑,他們的敵意、傷害、嫉妒,他們慣用的巧辯,他們的口若懸河,他們對同情的貪求——所有這些,都讓斟茶這個平常的動作成為一件如履薄冰、極費心機的事。這種話我們隻能悄悄地說,免得讓那些絕頂聰明的人聽到。此外(我們又得悄聲說,以免女人會聽到),男人之間有個小秘密,切斯特菲爾德勳爵[74]曾悄悄地告訴過他兒子,並要他對此守口如瓶:“女人不過是長大的孩子……聰明的男人隻是跟她們玩玩,哄她們,逗她們開心而已。”這話也許已經傳了出去,因為孩子總是聽到他們不該聽到的話,有時候,他們甚至會長大。於是,斟茶這個儀式就成了一個試探的過程。女人很清楚,雖然詩人會向她獻詩,稱讚她的鑒賞力,請她批評指正,還喝她的茶,但這絕不代表他尊重她的意見,欽佩她的理解力,不會用他的筆刺穿她的身體(反正劍他是使不了)。說這些,我們是小聲再小聲,但怕是已經走漏風聲。因此,斟茶的女主人即便已經端起奶油壺,夾起糖塊,還是有點兒心不在焉,看看窗外,打個哈欠,就像奧蘭多現在的樣子,於是夾子上的糖塊就咕咚一聲掉進了蒲柏先生的茶裏。從來不會有人像蒲柏先生這樣,立刻懷疑這是對他的無禮,並且急於還以顏色。他張口就給了奧蘭多一句,這話成了《女人的品德》中的著名詩句。雖然這句詩後來多有潤色,但即便是最初的樣子也已不同凡響。奧蘭多屈膝行禮,算是領受。蒲柏先生鞠了一躬,揚長而去。奧蘭多臉頰發熱,因為她真的感覺像是被這小矮個男人打了一耳光。於是她來到了花園盡頭的堅果小樹林,習習的涼風很快讓她平靜下來。她驚訝地發現,自己一個人時感到如釋重負。她看著滿載的船歡快地在河上劃行。這個景象無疑讓她想起了一些往事。她坐在柳樹下,陷入沉思,一直到滿天亮起星星才站起來,轉身朝家裏走去。回到家後,她徑直走進臥室並鎖上了門。她打開一個櫃子,裏麵仍然掛著許多她身為年輕男子時穿的衣服,她挑了一身鑲著華貴的威尼斯花邊的黑絲絨套裝。這身衣服現在看確實有點兒過時,但卻非常合身,穿上後,她儼然就是一位高貴的爵爺。她在鏡子前轉了兩下,想看看之前總穿著襯裙有沒有讓她的腿不再靈活。然後,她悄悄地溜出了屋子。

這是4月初一個怡人的夜晚,天上繁星閃爍,彎月皎皎。星月的交融之光,加上街燈的光亮,映襯了人的麵容和雷恩爵士設計的建築物。一切都呈現出最柔和的形狀,仿佛就要化了似的,而一點兒銀光把它們點染得分外生動。談話就該是這樣,奧蘭多想(她正沉浸在呆呆的幻想中),社交場就該是這樣,友誼和愛情就該是這樣。天知道為什麽,就在我們對人類交流失去信心之時,穀倉和樹,或者馬車和幹草垛這樣的隨意組合,為我們呈現出一個完美的象征,象征的是某種難以企及的東西。於是我們又開始了追尋。

她一路看著想著,來到了萊斯特廣場。這裏的建築有一種白天時沒有的輕盈和形狀上的對稱。夜幕中的天空澄澈如洗,襯托出屋頂和煙囪的輪廓。廣場中間有棵法國梧桐,樹下的座椅上坐著一個神情黯然的年輕女人,她的一隻胳膊垂在身邊,另一隻搭在膝上,宛如優雅、單純和憂傷的化身。奧蘭多脫帽向她致意,就像紳士在公共場所向時髦女士獻殷勤那樣。年輕女人抬起了頭,那是多麽秀美的輪廓啊。她抬起眼睛,奧蘭多看到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光澤,這種光澤有時候能在茶壺的瓷釉上看到,但極少出現在人的臉上。這個年輕女人看著他,眼睛裏閃著銀色的光澤(因為她看到的是一個男人),目光中似有懇求、期盼、戰栗和害怕。她站起身,挽住了奧蘭多伸出的胳膊。因為(我們有必要強調這一點嗎?)她屬於那樣一族,到了晚上她們會把自己的貨品擦拭得光亮可人,整齊地擺在櫃台上,等待出價最高的顧客。她帶奧蘭多來到她在傑拉德街的住處。奧蘭多感到她輕輕地吊著自己的胳膊,像是帶著乞求的哀婉,於是油然生出男人的種種情愫。她像男人一樣在看,在感覺,在說話。但因為她自己不久前還是個女人,她不由得懷疑,這姑娘是為了滿足她的男人氣概才故意表現出一副怯生生的樣子,說話的時候遲遲疑疑,拿鑰匙開門時手忙腳亂,不安地撫弄鬥篷上的褶子,垂著嬌弱無力的手腕。她們上了樓,奧蘭多一眼就看出,這個可憐的女人在房間的裝飾上煞費苦心,竭力想掩飾她沒有別的房間這一事實。奧蘭多鄙視欺騙,但這女人的實情又讓她心生憐憫。兩種情形彼此糾纏,讓奧蘭多心裏產生出一種奇怪而複雜的感覺,她不知道自己該笑還是該哭。這時候,這位自稱奈爾的姑娘解開手套上的扣子,小心地藏起左手大拇指上的一處破洞,然後躲到屏風後麵,也許是為了在臉上撲點兒腮紅,整整衣服,或者在脖子上係一條新的方巾。這個過程中,她一直絮絮叨叨,就像很多女人為了哄情人高興而做的那樣,不過奧蘭多可以發誓,從姑娘的聲調中可以聽出她的心不在焉。一切收拾停當,她從屏風後麵出來,準備——但這時候奧蘭多受不了了,在一番交織著憤怒、喜悅和憐憫的奇異折磨下,她終於丟開所有偽裝,承認自己是個女人。

奈爾頓時大笑起來,聲音大得路對麵的人都能聽到。

“好吧,親愛的,”她稍稍收斂後說道,“其實我一點兒也不遺憾。因為說實話(讓人驚奇的是,發現奧蘭多也是女人後,她的言行舉止立刻變了樣,原先的哀傷乞求神情頓然不見),說實話,我今晚沒心情陪男人玩。我現在的情況夠糟的了。”她生了火,調製了一碗潘趣酒,給奧蘭多講起了她的人生遭遇。既然現在我們講的是奧蘭多的故事,就沒必要在這裏說另一個女人的種種經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奧蘭多以前從未感覺到時間過得如此之快,並且如此開心,雖然奈爾小姐一點兒也不聰明,聽到蒲柏先生的名字時還傻乎乎地問:他跟傑明街上那個做假發的蒲柏是不是有什麽關係?不過對於奧蘭多,這種隨意和自在別具魅力,美妙迷人。這個姑娘的話裏雖然夾雜了不少街頭的粗俗用語,但習慣了文雅詞句的奧蘭多卻能從中品嚐出美酒的滋味,她隻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在蒲柏先生的譏諷裏,在艾迪生先生降尊紆貴的態度中,在切斯特菲爾德勳爵的秘密中,有某種東西讓她對文人雅士倒了胃口。盡管如此,她還得一如既往地尊重他們的作品。

她了解到,這些可憐女人——奈爾叫來了普露、普露·基蒂和基蒂·露絲——有她們自己的一個小圈子,現在她們把她也拉了進來。每個人都會講是什麽樣的生活經曆讓她們變成了現在的自己。她們中有的是伯爵的私生女,有一個還曾經與國王過從甚密。她們雖然窮困潦倒,但都還有個戒指或手帕什麽的,這些東西算是她們的身世證明。奧蘭多慷慨地向她們供應潘趣酒,她們圍坐一圈,奧蘭多專司倒酒。她們講了很多精彩的故事,也有不少逗人樂的評論。不能否認,當女人們湊到一起時——噓——她們總是小心地檢查門有沒有關好,以防她們說的話被傳出去。她們的全部欲望就是——噓——樓梯上有男人的腳步聲嗎?她們的全部欲望——我們正要說下去,有個男人把話接了過去,他走進奈爾的房間說:女人沒有欲望,她們隻是假裝有,因為沒有欲望(她已經伺候過他,他走了),她們之間的交談不可能有任何趣味。“大家都清楚,”S.W. 先生說,“沒有男人的刺激時,女人之間就無話可說。她們自己待在一起時,彼此不說話,隻是互相撕扯。”既然她們在一起時不說話,撕扯又不可能沒完沒了,而大家都清楚(T.R. 先生已經證明了這點),“女性之間沒有愛,隻有對彼此的厭惡”,那麽,當女人湊到一起時,我們覺得她們會做什麽呢?

這樣的問題不可能讓一個有頭腦的人感興趣,那就讓我們跳過去(我們跟所有的傳記作家和曆史學家一樣,不用在性別問題上大費周章),隻是說,奧蘭多表明了她跟同性在一起時的極大快樂。讓那些男士去證明這是不可能的吧,他們最熱衷於做這種事。

不過,要準確而具體地描述奧蘭多這一時期的生活,困難越來越大。那個時候的傑拉德街和德魯裏巷,多是些燈光昏暗、地麵不平、通風不良的院子,我們在這樣的院子裏尋找她的蹤跡,她的身影總是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讓我們的描述任務難上加難的是,那時她發現不停換裝其實很方便。因此,在當代的回憶錄裏她經常以“某某勳爵”的身份出現,而那位勳爵實際上是她的堂兄。她的慷慨被算到了他頭上,她寫的詩也被歸到了他的名下。她似乎輕而易舉地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她的性別變換之頻繁,不是那些隻穿過一種性別衣裝的人所能想象的。毫無疑問,通過這種方式她也得到了雙倍的收獲,生活的樂趣和經驗大大增多。她喜歡褲子的耿直,也喜歡裙子的**,她同等地享受著兩個性別的愛。

於是,我們可以大致這樣描述一下她的生活:她上午看書,身穿性別不分的中式長袍;之後穿著這身長袍會見一兩位訪客(很多人上門求她幫助);然後在花園裏轉一圈,修剪一下堅果樹(做這事時穿到膝蓋的短褲比較方便);然後換上塔夫綢印花長裙,這種打扮最適合坐馬車去裏奇蒙,聽某個顯赫貴族向她求婚;然後回到城裏,換上律師穿的那種黃褐色袍子,去法院打聽一下她的訟案,因為她的財富每個小時都在流失,而案子似乎跟一百年前一樣沒有什麽進展;最後,夜晚來臨,她多半會從頭到腳變成一個貴族紳士,走上街頭去冒險獵奇。

關於她的那些遊曆,當時有很多傳聞,比如她跟人決鬥,在一艘國王的船上當船長,被人看見在陽台上**身子跳舞,跟某位夫人私奔到低地國家[75],被那個女人的丈夫一路跟到那裏。至於這些傳聞是真是假,我們在這裏不做評論。遊逛後的歸途中,她有時會特意來到某家咖啡館的窗下,在那裏她可以看見那些文人雅士,而他們看不見她。她聽不見他們說話,但從他們的手勢可以想象他們在說什麽有意思或惡毒的話,這也許更好。有一次,她在伯爾特方庭街[76]一棟房子的窗下站了半小時,看映在百葉窗上的三個喝茶的人影。

沒有哪出戲能比這一幕更引人入勝。她想大聲喝彩,好啊!太好了!的確,這是多麽精彩的一出戲啊,簡直就是從人類生活這部最厚的劇本上撕下的一頁!你瞧那個小個頭,噘著嘴,指手畫腳,在椅子裏挪來挪去,看上去焦躁不安。再瞧那個彎著身子的女人身影,她勾著手指在杯子裏試探茶有多深,因為她的眼睛瞎了。還有那個長得像羅馬人的身影,坐在大扶手椅裏的身體在起伏,他怪異地扭著手指,腦袋不時轉向兩邊,大口大口地喝茶。那三個身影是約翰遜博士、鮑斯韋爾先生和威廉姆斯夫人[77]。她為眼前的一幕深深吸引,全然意識不到其他時代的人會怎樣嫉妒她,而此時此景很可能會讓他們嫉妒萬分。她就這麽出神地看著,感到很滿足。最後,鮑斯韋爾先生站了起來,冷冷地對老婦人行禮告辭,但麵對那個羅馬人模樣的身影,他又是如此謙卑恭遜。約翰遜博士也站了起來,身子有點兒搖晃,嘴裏卻依然妙語連珠,機智無比。這是奧蘭多當時的想象,因為實際上這三人坐在一起喝茶時說的話她一個字也沒聽見。

有天夜裏,在外麵遊逛之後她終於回到家,上樓進了臥室。她脫下鑲花邊的外套,穿著襯衣和褲子來到窗邊,向外麵看去。空氣中有某種撩人的東西,讓她無法上床入睡。縹緲的白色霧氣浮在城市上空,這是仲冬時節的一個寒霜之夜,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幅十分壯觀的景象。她能看見聖保羅大教堂、倫敦塔、西敏寺,城裏各色教堂的尖頂和穹頂,平緩的河岸,以及大樓和議事廳富麗的輪廓。北邊是平緩而光禿的漢普斯特德高地,西邊燈火集中而明亮的一片是梅費爾一帶的廣場和街道。無雲的天空中,群星閃爍,肯定而專注地俯瞰著這寧靜而秩序井然的景象。在清冽無比的空氣中,每一個屋頂的線條,每一個煙囪上的通風帽都清晰可辨,甚至街道路麵上的卵石都能一顆顆看得分明。看著這井然有序的景象,奧蘭多不禁想起了伊麗莎白女王時代倫敦城的雜亂和擁擠。她記得,從她在布萊克法爾的家中往外看去,當時的倫敦城,如果能被稱作城市的話,就是一大堆擠在一起的房子。街道坑坑窪窪,積水能映出天上的星星。在通常有小酒鋪的街角,如果發現地上有團黑影的話,很有可能是哪個被謀殺者的屍體。她記得自己還是小男孩的時候,夜晚的大街上傳來鬥毆的聲音,保姆抱著她走到菱形的玻璃窗前,她聽到很多人受傷後的慘叫聲。她看到成群結隊的無賴暴民,有男有女,勾肩搭背東倒西歪地走在大街上,興高采烈地唱著下流小曲,珠寶在他們的耳朵上閃亮,手上的刀透著寒光。曾經在這樣一個夜晚,海格特和漢普斯特德高地上濃密的森林會顯出輪廓,在天空下詭譎地起伏蠕動。倫敦城的某座小山上,豎著一具具森然可怖的絞刑架,釘在十字架上的屍體已經腐爛或幹枯。伊麗莎白時代的倫敦城,充滿危險和恐懼,**欲和暴力,詩歌和下流話,它們在曲折的大道上成群結隊,在逼仄的房間和小巷中嗡嗡營營,散發出陣陣腐臭——奧蘭多至今都記得它們在炎熱夜晚裏的氣味。此時,她身子探向窗外,眼前的一切明亮、整潔、寧靜。馬車在礫石路麵上駛過,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她聽到遠處守夜人的叫喊聲——“子夜12點,有霜嘍。”他話音剛落,子夜的第一聲鍾聲敲響了。奧蘭多第一次注意到,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後麵聚集了一小片雲。隨著一次次鍾聲的響起,她看到那片雲也在積聚,變黑,而且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擴展開來。同時,起了一陣輕風。子夜的鍾聲敲到第六下時,整個東邊的天空中飄浮著烏雲,西邊和北邊的天空依然清澄。隨後,那片烏雲又擴展到北邊,吞沒了城市的一個個高地,隻有燈光中的梅費爾區顯得愈發明亮璀璨。鍾聲敲響第八下時,急匆匆移動的雲塊紛紛飄到皮卡迪利的上空,聚集起來,又迅速向西挺進。鍾聲繼續響著,第九下,第十下,第十一下,一片巨大的烏雲在整個倫敦城上空蔓延開來。第十二下的子夜鍾聲敲響時,天空徹底黑暗了。黑雲洶湧翻滾,籠罩了整個城市。一切都是黑暗,一切都是懷疑,一切都是混亂。18世紀已然過去,19世紀開始了。

[56]倫敦的一條著名寬街大道,從特拉法加廣場一直到議會大廈,為眾多英國政府部門所在地。

[57]一個英國天主教徒,“火藥陰謀”的策劃者,1605年企圖在議會大廈炸死英王詹姆斯一世,失敗後被處死。在英國,每年11月5日是“蓋伊·福克斯日”,人們燃篝火放煙花慶祝“火藥陰謀”的失敗。

[58]克裏斯托弗·雷恩爵士(1632-1723),英國建築設計師,倫敦大火後設計了包括聖保羅大教堂在內倫敦的五十多座教堂建築。

[59]即下文所說的倫敦大火紀念碑,紀念碑頂端是金色球形的火苗造型。

[60]約瑟夫·艾迪生(1672-1719),英國散文家、詩人、劇作家。

[61]船長一定是搞錯了,因為任何一本文學教科書都會證明這一點,不過這個錯誤不乏善意,我們就這樣保留它吧。——作者注

約翰·德萊頓(1631-1700),英國桂冠詩人、劇作家、文學批評家。亞曆山大·蒲柏(1688-1744),英國詩人,擅長諷刺,對“英雄雙韻體”的運用登峰造極。他因幼年患病而成駝背。作者注中所謂“搞錯”,是指德萊頓和蒲柏年歲相差太大,不可能如朋友一般一起出現。

[62]新教教徒對天主教教徒的蔑稱。

[63]達克特是舊時歐洲通用的金幣名。

[64]林蔭大道(The Mall),從白金漢宮直通特拉法加廣場。

[65]德芳侯爵夫人(1696-1780),法國貴婦,著名沙龍女主人,與伏爾泰等文豪通信交好。

[66]西比爾,古希臘擁有預言能力的女巫。

[67]即“距離不是問題,最關鍵的隻是第一步”。

[68]這些都是耳熟能詳的名言,在此無須重複,再者,在他出版的著作中都可以找到。——作者注

[69]梅費爾,倫敦的上流社會住宅區。

[70]阿爾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維多利亞時代的桂冠詩人,詩歌極富音樂性。

[71]喬納森·斯威夫特(1667-1745),英國作家,擅長諷刺,代表作為《格列佛遊記》。

[72]《秀發劫》是蒲柏的一首著名長篇諷刺詩,講的是一位年輕貴族偷偷剪下了一位宮女的一綹頭發。蒲柏仿英雄史詩描述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諷刺英國上流社會的無聊生活。《旁觀者》是艾迪生與友人創辦的一份文學刊物。

[73]戴安娜為月亮和狩獵女神,戴安娜律法指女性的貞潔和美德。

[74]切斯特菲爾德勳爵(1694-1773),英國政治家,也是當時著名的文人。

[75]指歐洲大陸西北部海岸地勢低的地區,主要有比利時、荷蘭和萊茵河三角洲一帶。

[76]倫敦街道,離小說中奧蘭多倫敦居所的所在地布萊克法爾很近。下文中提到的約翰遜博士曾在這條街上住過。

[77]塞繆爾·約翰遜博士(1709-1784),英國作家,文學評論家,英語詞典編纂家。詹姆斯·鮑斯韋爾(1740-1795),蘇格蘭傳記作家,以《約翰遜傳》著稱。威廉姆斯夫人是指陪伴約翰遜博士長達30年的紅顏知己安娜·威廉姆斯(1706-1783)。她寫詩,後來視力變弱,終至失明。據說,住在伯爾特方庭街那段時間裏,她每天晚上都陪約翰遜博士一起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