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祁連山脈亙古屹立,千年不化的雪線遙遙在望。度過了冷冽厚重的冬天,料峭的清冷中,西北的春天姍姍來遲,眼看立夏了,才感覺到了暖意。但田裏的麥苗、穀物卻總能敏感地抓住時令,順應著節氣適時地、不經意地就長成了一片翠綠。而在沙漠裏,別看太陽公公笑得歡,可呼呼的北風刮過,還是冷得人一陣陣哆嗦。

我爹到八步沙的時候,也就三十歲出頭,走起路來腳下生風。勻稱的身板、濃密的黑發,眉眼間棱角分明,正是精力最好的年紀。這之前,他在我們鎮上的供銷社上班,那時候的供銷社,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是旱澇保收的好單位,一個月六七十塊錢的工資,個個眼饞,人人羨慕。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就在我爹在供銷社裏一帆風順的時候,我爺爺在沙漠裏拉運樹苗時翻了車,腿被車壓壞了。我爹是個孝子,對爺爺的任何要求基本上是言聽計從。他沒有辦法違抗爺爺的“將令”,便接替爺爺進入了八步沙林場。據說在當時,全鎮子的人都想不通我爹為啥要砸掉“鐵飯碗”,跑到鳥不拉屎的八步沙去種樹,於是,大家在背後偷偷罵我爹是“高瘋子”。我媽為這事沒少跟我爹鬧,甚至揚言要到省城我林叔叔那裏去,在林叔叔的公司裏打工,然後離婚、重新嫁人。我爹聽了這話特別生氣,因為林叔叔是我爹媽的小學、中學同學,在他們沒有結婚之前,林叔叔一直都在追求我媽媽,這是公開的秘密。林叔叔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結婚,據說他心目中隻有我媽,沒有別的女人。所以,我媽這樣說,無疑是在用刀子紮我爹的心。氣過了,我爹仍然心中有數。那時,我媽肚子裏剛好有了我,所以他自信我媽走不成。不僅如此,我舅舅還幫助我爹嚇唬我媽,他說他找算命的看過了,我媽的肚子裏懷著一個國家幹部呢!我媽信命,看在“國家幹部”的麵子上,見好就收,勉強接受了我爹從“公家人”變成了一個農民的事實。但是,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讓我爹重新做回“體麵人”,讓我們家過上好日子。若幹年後,還是林叔叔給了她希望。林叔叔不止一次地來請我爹到省城去,到他的綠化公司工作,可惜,讓我爹一次次地拒絕了。我爹寧可麵朝黃沙背朝天地在荒漠裏勞作,也不肯接受林叔叔的聘請。為此,我爹跟我媽磕磕碰碰了好幾年……

我媽特別要強,在她鍥而不舍、堅持不懈的軟硬兼施下,這一年,她終於將我爹勸服,我爹鬆了口答應去省城試試,但首先要跟林場做個交代,取得場長的同意後才能離開,這是我爺爺要求的。爺爺在聽說了我爹的打算後,一連幾天都板著臉不搭理人,長籲短歎的樣子真是讓見者難受、聞者無奈。可是,我爹是個打定主意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脾氣,他已經決定跟場長攤牌了,時間就在今天。

我爹和八步沙林場的護林員呂濟仁,跟著老場長一起去巡視今年才栽下的數千畝樹苗。老場長姓秦,是幾十年前跟我爺爺一起承包治理八步沙的六個人之一。武威人習慣把年齡比較長的人稱呼為“老漢”,當初承包八步沙的六個人年齡都偏大,就被大家戲稱為“六老漢”,而我爺爺就是帶頭人高老漢。

老場長突然蹲在一株花棒苗前驚喜地叫兩個護林員:“快來看,發芽了!”最早栽下去的樹苗,長到現在快兩個月了,今年墒情好,有一部分率先吐出了嫩嫩的黃綠色葉芽來,蹲在光禿禿的紅褐色枝幹上向人們擠眉弄眼。

我爹也在不遠處觀察樹苗的長勢,真心喜悅地笑著接話“是啊場長,您看,還不止這一株呢!還有那株,那株……啊,都長出新芽來了。”一種叫沙米的短小枯葉紮進了老場長的褲腿,我爹說:“您快把褲腳的枝葉拿下來,不然紮進褲腿裏難受哩。”老場長嗬嗬地笑著說“紮吧紮吧,這可是寶貝,到了夏天,它變成綠油油一片,可是防風固沙的功臣呢!”

在八步沙人的世界裏,沒有什麽比在沙漠裏種活一棵樹、一片草,更值得讓人高興的事了。

老場長滿臉的褶子裏裝滿了喜悅,他愛惜地撫過一株株樹苗,望著高高低低的沙梁上那些頑強直立的幼小樹苗默默估算著,今年栽下的樹苗成活率不錯,要是夏、秋兩季雨水多一些,等明年這個時候,這些樹苗就徹底紮住根了。

呂濟仁兩手攏在袖子裏,魚泡眼抬了抬,漫不經心地掃了林地一眼,用他一貫慢吞吞的聲調嘟囔“才抽芽高興個啥?要是下的雨少了,十棵裏頭也不一定能活下一棵來,還不是白辛苦。”

我爹是個急性子,回頭很不滿地懟道“你這個烏鴉嘴。我看還是叫你呂氣人算了。”

呂濟仁縮著脖子倚在背風的沙梁下,遠遠拋來一句“高山,你也就剩給人起綽號的本事了,哼!別看樹發芽了,有本事你讓它們全部成活!真是,我叫呂氣人怎麽了,氣死你!”

呂濟仁的懶散,八步沙人都知道,平日裏沉默寡言,一身半舊的軍便服總是鬆鬆垮垮,將他高大的身軀裝在其中,素日裏喜歡把雙手筒在袖子裏,讓人看起來格外老成,再配上一對半睜不睜的魚泡眼,乍一看就是一個十足懶漢的模樣。又因為他溫吞水的性子時常能把別人急死,所以大家就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呂急人”。八步沙人都看慣了呂急人的這副樣子,所以大家也不跟他較真。

我爹懶得再說,轉身繼續查看樹苗。

老場長雙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挖開一株樹苗的根部,對待樹木,他從來都是滿懷虔誠,動作溫柔細致地看了看又填埋好,然後坐到沙梁下卷起了旱煙。

我爹準備把離開八步沙到省城工作的事情跟老場長說清楚,便也跟過來坐到旁邊,覷著老場長的臉色,趁他高興的時候開了口“場長,我有個事要跟您匯報。”

老場長把卷好的旱煙棒子拿到鼻子下麵嗅著。他向來看重我爹,事實上,這些年林場的事情基本上也都是我爹在處理,依賴著我爹年輕有文化、有頭腦,凡事都放心地交給他管著,老場長自己樂得清閑。聽到這話,他偏頭看過來:“唔,我也正好有個事跟你商量,誰先說?”

我爹笑了笑“那您先說吧。”

呂急人本來眯著眼睛打盹,聽到他們的談話,懶懶地睜開眼,好奇地往前湊了湊。

老場長把旱煙遞給我爹,手上繼續卷起另一支,滿是感慨地說“歲數不饒人呐!當年在你爹的帶領下,我們一起在治沙造林的承包書上摁了指頭印。我們六個中我不算最年輕,可一晃眼幾十年過去了,不知不覺都已經六十咯。如今老哥哥們病的病、走的走,他們倒是自在了,可把造林任務都撂給了我。高山,我愁啊!”

我爹用衣服擋著風,拿打火機給老場長點煙,靜待老場長的下文。

老場長吸了一口煙,目財申銳利地盯著我爹問“高山,當年因為你爹,才有了六老漢治沙。如今八步沙的造林才完成了三分之一,你說這半路撂挑子的事咱能不能幹?”

我爹向來精明,聽出老場長話裏有話,十分無奈地笑著說“場長,我的叔哎,您有話就挑明了說吧,還跟我在這兒打啞謎呢!”

老場長不理我爹的嬉皮笑臉,很嚴肅地在心裏理著早就憋在肚子裏的話,他重重地吸了口煙,表情凝重地看著我爹“高山,我老了,這林場場長的擔子你要接過去,把八步沙交給你,我放心!”這件事要是放在今天之前的任何時間來說,也算是個好事,畢竟是高升,值得考慮一下,但此刻我爹著實有些為難,踟躕著無言相對。

一旁的呂急人忽然坐起來,難以置信地問“場長你說啥?”

老場長瞥了他一眼,鄭重地重複一遍“明天起,高山就接我的班,任八步沙林場的場長。”

我爹不願意讓老場長失望,但他心裏有自己的主意,遲疑著推脫“場長,這個事我……”

呂急人卻搶先一步叫道“這怎麽能行?”說完,似乎覺得自己的表現出格了些,又自圓其說“我是說,場長您怎麽能說退就退呢?”呂急人氣不打一處來,目眼望麵前的棵棵樹木,心說,老子也辛辛苦苦地在這裏種了這麽多年的樹,憑什麽您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說讓高山當場長,難道我以前的功勞都成空氣了!他用力地在沙地上啐了一口,攤開手看了看自己那經年種樹累變了形的骨節,心想,老子種樹比高山早,擔水種樹,腰都累彎了,這臉被風吹得溝壑縱橫,蚊子都能安家了,他高山半路出家,有我付出的辛苦多嗎?每天起早貪黑,住地窩窩,有一次差點讓煤氣熏死!老場長就是有眼無珠,看不著別人幹活,我這沒功勞還有苦勞呢,他倒後來者居上了。

老場長一聽笑了“這怎麽就不能行?我早瞧出來了,急人,你幹活肯吃苦大家有目共睹,種樹造林期間沒少辛苦,這我都看在眼裏了,可是小輩中,論管理能力,高山可是個能做大事的,有思路還有創新能力,他能帶著大家把林場做得更好。老實說,把八步沙交到他手上,我放心。濟仁,你也是咱們林場的老人了,種樹技術可是你的強項,要積極發揮特長!往後可要跟高山搭好伴兒啊!他搞管理,你搞技術和護林,兄弟強強聯手,就能創造奇跡!”

呂急人欲言又止,眼神閃了閃,轉過頭不說話了。

事已至此,我爹不得不攤牌了“場長,這個重任我還真不能接。實話跟您說吧,我明天就要離開這兒,到省城上班去了。

我爹的話像晴天霹靂,打得老場長措手不及。他驚愕得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幾個度“啥?你要走?”

麵對老場長近乎咆哮的質問,我爹微微有些心虛,但是我母親期盼的大眼睛在他眼前像過電影似的忽閃著,無數細碎的往事湧上心頭。這麽多年,這個女人在這個沙窩子和他安家,受了那麽多的委屈。當初結婚時細膩的、白白的皮膚,由於生活的操勞和風沙的侵蝕,幹癟得像曬幹的絲瓜皮,皺紋、色斑鋪滿臉頰。俗話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這回一定要讓老婆、孩子到城裏享受美好時光去,讓她也享受到城市女人那樣優渥的生活,讓她幹癟的臉蛋重新注入營養的水分。讓她塗脂抹粉,再現芳華,成為大城市的一道風景。想到這裏,他清了清嗓子,堅決地說“對,我在省城有個同學,是綠化公司的總經理,幾次三番請我去當副總,這次再不去,我媳婦又該鬧著回娘家了。”

老場長的臉色充分說明他是真的很惱火。他直接粗暴地反對“不行,我不同意。”

氣氛僵了,老場長呼哧呼哧大口吸著旱煙,一不小心嗆了一下,佝僂著腰猛烈地咳嗽起來。我爹急忙給他拍背,被老場長賭氣地推開。

呂急人見機勸和,替老場長順氣“場長,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人家高山是高就去呀,您不能擋人高升發財的路。要是我有這麽好的機會,我也毫不猶豫就去。”

我爹瞪了一眼呂急人,把他狠狠地拉到後麵去,盡量柔和地對老場長說著自己的難處。我們家上下九口人,小姑姑和叔叔上著學,還有爺爺的親兄弟一那個鰥寡孤獨的二爺爺也全靠著我們家養活。而自從那年拉樹苗的車翻了,爺爺被壓壞了腿,就不能幹活了。我爹說“您看,作為家裏的老大,我肩上自然擔著一家人的責任,時時得為家裏的柴米油鹽打算。再說,那年從供銷社辭職回家,老婆要不是肚裏有了娃,早就和我離婚了。村鎮幾百裏的人家都說我是傻子、瘋子,這您是知道的。所以,這次我不能再讓娃他娘失望了,也不能再幹瘋事、傻事了!老場長,民以食為天,家裏實在是困難,而且去了省城,孩子還能上個好學校。”

老場長也了解我們家的處境,聽我爹說完這些,漸漸地平息了怒氣,看著我爹,落寞地長歎一聲,默默地從兜裏掏出紙和煙袋又開始卷煙。我爹和呂急人互相看了一眼,三個人都沉默起來,各自想著心事。

每年的這段時間,正是風沙天最盛的時節,時而猛烈時而狂亂的大風裹挾著沙塵,一路呼嘯著從荒漠深處吹來。那沙粒呼呼啦啦碾過地麵,也把人們的心碾得一片荒涼。在遠遠的西北邊天際,一片黑中映紅的雲彩翻湧著,不動聲色地爬上山尖。這時候已經是下午光景,太陽高高地掛在西邊的天空,很快被烏雲遮擋,漸漸變成暈黃而朦朧的一坨。那些雲彩一會兒變成張牙舞爪的怪獸形狀,一會兒變成波濤洶湧的威猛海洋,顏色也變得光怪陸離,紅藍相間的電光在烏雲裏頭乍隱乍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湧向天幕正中,張牙舞爪一路往東南方向的八步沙殺來……

這一天是1993年5月5日,是一個黑色的日子,也是我們八步沙人終生難忘的日子。這一天,因為一場罕見的沙塵暴,我們的八步沙乃至武威市,載入了曆史史冊。

此時此刻,沙梁上的沙粒簌簌而動,細微的沙粒已經飛起來,揚到了我爹他們的頭上。老場長抹下帽子抖沙時,順便往沙梁後看了一眼……他呆住了:黑風暴來了!天呐,黑風暴怎麽悄沒聲息地來了?

老場長見我爹和呂急人也在抖落身上的沙塵,才意識到大事不好了,便驚慌地大喊“黑風暴來了,快跑!”

兩個年輕人被老場長的大喊聲嚇了一跳,順著他的目光往西北邊一看,不由得都傻了眼。從天邊滾滾而來的黑風暴中夾雜著極光閃電,恐怖極了……這情景,看上去不像是黑風暴,倒像是書中說的大地震來臨時的前奏曲……我爹不敢把自己心裏的揣摩說出口,隻催著老場長和呂急人趕緊跑。逃跑是人在遇到危險時的本能反應,但如果真是類似大地震那樣的自然災害,跑又能跑到哪兒去呢?

我爹和呂急人不管不顧身後的黑雲翻滾、天塌地陷,攙住老場長跑了起來。

緊接著,天地在狂風怒號中黑成一片,能見度隻有二三十步了……

他們艱難地在風沙中跋涉。呼呼的風沙吹得人站不住腳,我爹不知道特大沙塵暴的厲害,隻感覺像是傳說中的世界末日到了……

就在我爹他們在沙漠裏跌跌撞撞逃命之前,我家來了一位客人,是我爹和我媽的同學林叔叔。我媽對林叔叔的到來十分開心,準備殺一隻雞來款待他。林叔叔的小車停在我家院子門口,吸引了村裏一幫子老少圍著看稀奇。相對於那輛鋥光瓦亮的小車,我更感興趣的是林叔叔從省城裏帶來的各種糖果。林叔叔坐在我家的舊沙發上,一邊給我剝糖紙一邊和我媽說著話。當然,林叔叔看我媽的眼神裏都是溫暖的陽光,連我都感覺林叔叔的眼神像火爐,烤得我媽渾身難受。

我媽是個好客的人,沏了一杯花茶端過來,熱情地對林叔叔說“大林,你先喝口水,我這就讓人騎自行車去林場找高山回來。這人,今早還跟我說你要來家呢,可他倒好,又跑去林場了。”

林叔叔含笑接過茶“沒事兒,他閑不住我知道……老同學,你不去找了,他一會兒肯定就來了。”

我媽說話既快又脆,抱怨著說“咱們老同學好幾年沒見了吧?我去殺隻雞給你們下酒,你倆難得一見,今天就好好聊聊,把你的成功經驗給高山傳授傳授。他那個死心眼子,前些年供銷社裏上著班,我也就不說啥了,可他放著好好的錢不掙,卻跑到沙窩裏種樹去了。你說說,他這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嗎?這兩年,說實話,我沒少和他鬧別扭!”

林叔叔笑得意味深長“淑芳,你當初看上的不就是他那份死心眼子嗎,要死要活的非得嫁給他。我心眼活,可你那時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我媽撲哧笑出了聲“那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還老提它做啥啊?”林叔叔酸溜溜地說“算了,你就護著他吧!不過,他要不去沙漠植樹這麽些年,有豐富的經驗,我們公司還不請他去呢!”

我媽拿起麵板上的菜刀準備去殺雞,聽到這話很意外的樣子,轉頭笑道:“我知道大林這是給我寬心呢!怕我怨悵你的老同學。你稍坐坐,我去做飯,這個點,高山也該回來了。”

林叔叔用他的大哥大接了一個電話後,急忙起身攔住了我媽“淑芳,你別忙活了。我馬上就去市裏辦事呢,飯就不吃了,高山我也不等了。事情都是說好的,你給他拾掇拾掇,越快到省城越好,我都給他把辦公室布置好了。”

我媽既感激又真誠地挽留林叔叔“咋這麽急,連飯也顧不得吃?好歹也等高山回來嘛。”

林叔叔從桌上一大包帶給我家的禮品中,掏出了一本漂亮的大紅本子笑著遞給我媽說“淑芳,這是我們公司給高山的聘書,今天我就是專程送聘書來的。咱那個老同學,我還不清楚嘛,人又清高脾氣還倔,他這回能答應去我們公司,可真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啊。”

我媽放下菜刀,雙手接過聘書,一臉喜悅“看你說的,他這回準去。”

林叔叔摸了摸我的頭頂,抬腳就要走“那這事我就交給淑芳你了,我在省城等著給你們全家開歡迎會!”

我媽一邊高高興興地送林叔叔出門,一邊替我爹打著保證“你放心吧!他這個人你是知道的,隻要答應了的事,就一定會去的。”

我在一大堆糖果裏翻翻撿撿時,聽院外的小汽車“嘀嘀”響了兩聲喇叭,是林叔叔要走了。緊接著,我媽笑容滿麵地進來,一把抱起我,狠狠地在我臉上親了一口,開心地說“兒子,咱家的好日子來咯!你高興不高興?”我深深地覺得,我媽這句話並不需要我的答案,因為她已經確定了,幸福已經在向她招手了。因此,她抱著我轉了一個圈,高聲笑道“今天高興,媽給你們殺雞吃。”直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那天的雞最終還是沒能吃成,就在我媽磨刀霍霍的空當,突然毫無預兆地起了大風,緊接著就像黑夜到來了一樣,整個村莊都被卷進黑暗裏去了。暗無天日,狂風呼嘯。屋裏不開燈就什麽也看不見。幾分鍾之後,電燈也滅了,我媽急忙取了蠟燭點上。我那時隻有五歲,還理解不了這樣突如其來的異常天色意味著什麽,更不懂得我媽滿麵的驚恐和慌亂,猶自在黑暗中盡情地享受著糖果給我帶來的快樂……

屋外的風一陣緊似一陣,嗚嗚叫囂著,像是什麽大型野獸在發威怒吼,拍打得窗戶嘩嘩地響。這時候,我爺爺奶奶相扶著推門進來了,我媽急切地對他們說“爹、媽,你們二老看著剛娃,我去小學接秀娃去。”我叫高誌剛,秀娃是我姐姐高誌秀,才上小學一年級。

我媽毫不猶豫地要衝出屋去,被我爺爺攔住了“這麽大的風,你出去了能幹啥?”奶奶也說“你現在不能出去,這黃風黑浪的,出去了危險。”我媽憂心忡忡地從窗戶向外張望,急得就要哭出來了,雙手不停地攪在一起“這鬼天氣,我的秀娃呀……”

外麵除了鬼哭狼嚎般的風聲,什麽都看不到。我聽見爺爺歎口氣,惡狠狠地咒罵“不除掉這造孽的黑風暴,怎麽得了啊?”

荒漠深處,黑風暴勁頭稍減。我爹從沙梁上的沙子裏爬出來,抖落滿身沙塵,又急忙去刨旁邊的沙堆,挖出了老場長和呂急人。

老場長吐掉嘴裏的沙子,看了眼天色,催促著我爹和呂急人趕緊走“趁風小了些,我們得盡快回到護林站,我估摸著這場黑風暴還不肯消停。”

三個人大概辨了辨方向,互相拉扯著在沙漠裏踉蹌前行。天地昏暗難辨東西,風沙又吹得人睜不開眼睛,隻能憑借感覺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們發現迷路了。這樣的大風天氣下,在偌大的沙漠裏迷路在所難免。還好有老場長這個“沙漠活地圖”,他眯著眼睛往四周看了一圈,用手指著相反的方向說:“我們走反了,這冤枉路走的……”

沙漠裏寸步難行,三道身影蹣跚著,順著老場長重新指認的方向艱難跋涉。難怪叫八步沙(跋步沙),後來我爹說,他從沒有像這次一樣對八步沙絕望過,行走在沙漠裏,他原本並不堅定的心意漸漸變得明朗了。就像我媽說的,這個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這次一定要離開八步沙到省城去,真正地做一回城裏人。

行行複行行,當我爹他們筋疲力盡,艱難地回到林場時,已是夜裏十一點多了。留守值班的護林員史金泉正焦急地看著窗外坐立不安。為了排遣寂寞和緊張,他扯著嗓子唱著涼州賢孝。屋內一盞油燈隨著他的唱腔忽明忽暗,伴著撕裂的聲音分外淒切。

我爹上前拍門,史金泉打開了門。他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到我爹他們時,嚇了一跳,驚慌大叫:“你……你們是人是鬼?”

我爹吼他:“你胡扯什麽?哪來的鬼?是我們回來了!遠遠地聽你吼嗓子,把狼都嚇跑了!”

史金泉拍著胸口,嗬嗬地笑著,看著三個像是剛從土裏頭刨出來的“僵屍”,問:“嚇死我了,你們怎麽才回來啊?為了壯膽,我才吼涼州賢孝。你們不在,我這六神無主的。”

我爹扶著氣喘籲籲的老場長坐到炕沿上,急忙找水給他喝。

呂急人啐掉嘴裏的沙子,一屁股歪在炕上罵道:“媽的,差點沒被老毛黃風卷走。

老場長喝了水緩過氣來,吩咐史金泉:“起了黑風迷路了。金泉,你快去看看院裏拴的騾子,剛一進院跟那畜生打了個照麵,把它驚著了。”

史金泉咧嘴笑開了“也不怪騾子驚了,你們這副鬼樣子,把我都差點嚇死。”我爹和史金泉是自小的玩伴,順手給了史金泉一個“爆栗子”。但看看老場長和呂急人的樣子時,就知道自己跟他們也差不多,被塵土染得除了兩隻眼珠是黑的,一張嘴是紅的,其他地方像塗上了一層土,活脫脫從土裏出來的一樣。史金泉笑著說“你們一說話紅口白牙,不說話就眼珠子是黑的,跟電視劇裏的僵屍一模一樣。再配上我這拐了幾道彎的涼州賢孝,你們說騾子能不受驚嗎?”幾個人聽了哈哈大笑起來。

老場長胡亂洗了把臉,盆子裏的水就渾了、黑了,他隻好對三個年輕人說:“你們回家去洗吧,這水都稠了,不能用了。這回看著不像是普通的風沙,應該是傳說中的黑風暴。今天晚上大家都不得安生。眼看後半夜了,你們都回家去報個平安吧,家裏人該等急了。我留下來值班。”

我爹不放心“這架勢顯然就是黑風暴了。我們都走了,您一個人留在林場咋行?”

史金泉也不同意“今黑裏本來就是我值班,我跟您一起。”

老場長盤腿坐在炕沿上,就著油燈點著了他的煙卷,不容置疑地吩咐“啥都別說了,你們都回去,金泉記得明天來的時候到商店去買包蠟,估計這作孽的大風刮斷了線路,修好怎麽著也得兩三天。”

史金泉點頭答應。

我爹還要再說什麽,老場長催促“別瞎耽誤工夫了,這房子比我們當年住的地窩子不知道強了多少倍。好了好了,都回吧!濟仁你經過我家門口的時候,給你嬸說一聲,不然老婆子又要提心吊膽地睜眼到天亮了。”

呂急人痛快地說了聲“好”就出門了。我爹和史金泉走出門,屋外依然是黃風黑浪,飛沙走石。但比起黑風暴來,這已經是小風小浪了。

老場長追出來又喊“都大半夜了,黑燈瞎火的不好走,都把手電帶上。”

他把幾隻手電筒分發到我爹他們手上,催他們趕快回家。

似乎這一天注定就是一個淚水漣漣的日子。趁風沙小了,我媽從學校接回姐姐後,正要吃飯時,念高中的小姑姑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進門就驚慌失措地告訴我媽,聽說我舅舅家的小寶表哥和同班幾個同學被大風卷走了,至今沒有找到。我媽大叫了一聲就靠在牆上怔怔地發呆,我和姐姐被嚇得大哭。平常放假,舅舅經常帶小寶表哥來我家玩,每次來都給我帶些羊骨子,在炕上一起抓骨子,可開心了。夏天來還會教我編蟈蟈籠,上沙窩裏去逮小蟲子,秋天去摘棗子。上次來,他還送了我一個沙包呢,說下次來帶我做遊戲。我不明白大風卷走是什麽意思,難道他在和風沙做遊戲?可是和沙子做遊戲多髒啊,一定是弄得滿身滿臉的沙子。但是我媽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叫聲嚇壞了我們,我想,小寶表哥一定是被風吹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如果被刮到樹上了,他那麽矮小,怎麽下來呀!

晚上,我們被一陣丁零當啷翻找東西的聲音驚醒了。我和姐姐趴在被窩裏傻傻地看著我媽從櫃子裏找出來一幅畫卷。那是一幅早就被收起來的觀世音菩薩像,我媽恭恭敬敬地又張掛了起來。我媽跪在那裏虔誠祈禱,反複地念叨著請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保佑我爹平安回來的一些話……

我不明白我媽念的是什麽,也不知道我媽為什麽要這樣,便問道“媽,我爹咋還不回來?”

姐姐懂的比我多一些,她心有餘悸地問“媽,今天的老毛黃風好可怕,我爹是不是也被風卷走了?”

我媽氣壞了,惡狠狠地轉頭對著我們罵道“睡你們的覺!再胡說,我一頓笤帚把打死你們!”

我看了一眼門後麵的笤帚,乖乖地閉上了嘴,可是姐姐卻大哭了起來。

我媽檫著自己的眼淚煩躁地走過來,順手抓了一把林叔叔拿來的糖果塞給了姐姐和我,而後又繼續去求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保佑我爹早點回家。也就在這個時候,屋門被推開了,一個滿身是土的人大步進來了。他的樣子狼狽又詭異,以至於我和姐姐都沒有認出是我爹。我媽呆了呆,驚喜地撲過去拽住我爹的胳膊,聲音都變調了“你回來了,你可算回來了!”

我爹撥拉了一下頭發裏的沙土,我媽幫助他脫下了外衣。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爹衣服上的塵土撲簌簌往下掉。我媽輕輕地放下我爹的衣服,然後又拿笤帚替我爹掃褲子上的土。我媽雖然掃得很輕很輕,但那掃下的土還是彌漫了半間屋子,我聞著的分明是厚厚的、腥腥的黃土味……

我媽利索地打來了一盆水,放到了臉盆架子上。我爹一邊洗一邊說“這都幾點了,娃們咋還沒睡?快弄口吃的,餓死了。”我媽抹著淚說“你不回來,我們能睡著嗎?”

我爹痛快地洗著臉,含糊道“哭啥?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我們古浪縣在一個峽穀裏,雖然五月了,但早晚很有些清冷。所以家裏的火爐子還在睡覺的屋裏,要等到真正暖和了才搬往廚房。

我媽早留了飯在火爐上煨著呢!她手腳麻利地端了鍋碗到桌邊,接過我爹擦得髒髒的毛巾“你要是再回不來,我們娘仨就剩上吊了。”

我爹伸頭看了一眼炕上“胡說啥呢?家裏沒事吧?我們去巡林,遇上了黑風暴,迷了路。”

我和姐姐正在比賽誰的糖紙更好看,我獻寶似的舉著讓我爹看。我爹伸手揉了一把我的頭,笑著說“誌剛,黑裏少吃糖,糖吃多了,長大了可牙疼。”我們姐弟不以為然,在被窩裏繼續笑鬧。

我媽盛好飯放在桌上,紅著眼睛抱怨“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你就不能離開這個破地方嗎?也省得我們經常為你擔驚受怕的。”

我爹吃得狼吞虎咽,回答“你叨叨啥?我今天已經給老場長說了,明天就不去林場了,大林喊了好長時間了,再不去,那家夥就要跟我絕交咯!”

我媽不太相信,歪頭看著我爹再一次證實“真的?這回你是真想通了?”我從來沒看到過媽媽的眼睛裏會放光。

我爹吃著飯點點頭“那還有假。”

我媽難得露出點笑意“那咱家可算是有盼頭了,大林今天來過了,親自給你送紅本子來的。呶,這些都是他帶來的。”

旁邊方桌上是林叔叔帶來的好些花花綠綠的禮品,我本來很好奇想打開來看看的,可是被一場大風刮得全家人手忙腳亂,此時聽我媽一說,便光著屁股跑到沙發上倚在我爹旁邊,想要看看那些漂亮的紙盒子裏有什麽。

我爹撂下碗,拿起那個紅本本,打開看著笑了“喲,還真是副總啊!他們公司副總一個月的工資是我在林場一年半的收入。”

我媽今天的臉色特別奇怪,她總能在笑和哭之間隨意轉換,聽到我爹這樣說,她卻眼睛裏含著淚水笑了“你總算開竅了。等你在省城安定下來,就把孩子們接過去念書,也省得窩在這裏受罪。今天的一場風正趕上散學,卷走了十幾個娃娃呢,我哥哥的……我哥哥的寶娃被風卷走了,到現在還沒找到……”我爹頓時震驚,他一下站起來,大聲說“你說什麽?怎麽會?”

姐姐膽小,被我爹的一聲大喊又嚇得哭起來,我趕緊機靈地跑回被窩,偷偷從被子一角向爹媽看去。昏暗的燭光跳了跳,閃爍間,我分明看見爹的眼睛裏骨碌碌滾出一串淚珠來,毫無理由地,我鼻頭一酸也哭上了,我知道小寶哥真的不見了,不是被刮到樹上下不來那麽簡單。

哭得最厲害的要數我媽了,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極力壓抑著哭聲不傳出來,但眼淚像是斷線的珠子不停地掉下來。我媽斷斷續續地跟我爹又像是跟自己念叨著“寶娃……寶娃……那可是我哥的獨苗啊……我們的孩子一定要去省城上學,離開這個鬼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們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在希望與絕望間掙紮著的兩代人,隔著一堵牆在各自的屋裏煩惱。爺爺“吧嗒吧嗒”抽著他的煙鍋,眼睛盯在自己的一條廢腿上,間或歎上兩聲。他在權衡,如果我爹離開八步沙,他繼續進沙漠去種樹的可能性。兒大不由父,對於我爹的選擇,爺爺沒有理由反對,一大家子人的吃喝花銷都背在我爹的身上,他也希望日子過得更寬裕一些。但是,這個硬氣了一輩子的老漢,在腿廢了之後,命令我爹放棄工作進林場頂替自己,已經覺得虧欠了我爹不少,現在若要阻攔他,又怎麽張得開嘴?爺爺為自己而悲哀,並深深懊惱著拖累了我爹的前程,可又有一股無名之火在胸中躥上躥下,腦海裏又浮現出當年承包八步沙時的場景。他們六個老漢在承包書上按下了紅指印,合同上寫得分明一永久性承包。那時候他還是村支書,還有進軍大沙漠的膽氣和力氣,他們向領導表態一定治理好荒漠的諾言擲地有聲。如今,幾十年過去了,八步沙的治理任務才完成了三分之一,奈何雄心猶在而廉頗老矣。這一切,都是這條不爭氣的腿惹的禍,要不是自己的腿廢了,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再次到八步沙去治沙造林。想一想這些鬧心事,真的是愁悶痛心啊!

“唉!”爺爺在炕頭聲聲歎息,他的煩憂沒有人理解,奶奶自然就以為是他在擔心我爹的安危,便勸他說:“兒子不是回來了嗎?你就踏實睡吧!”

一句話激起了爺爺的無名怒火,把幾天來的憋悶一股腦兒甩向奶奶:“踏實啥?今天那大林子幹啥來了你知道嗎?人家給送聘書來了,咱兒子要到省城當總經理發財去呀,撂下八步沙那攤子不管了,你說說,我咋能睡得著?”

奶奶是個好性子的人,傳統裏最受尊崇的賢妻良母大約就是她這樣的。一看爺爺發火,倒也忍不住發了兩句牢騷,隻是話語間還是耐心且柔和的:“你這個倔老頭子呀!自己半輩子鑽沙窩,那沙子還沒吃夠啊?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就不要為這事多想了,兒子也是三十出頭的人了,他要做什麽就由他去吧!咱們在這裏受罪也就罷了,你不能眼見著咱孫子孫女在這裏跟你吃沙受罪吧?”爺爺卻是百煉成鋼的脾氣,根本聽不得勸,繼續發火道“你懂個啥?簡直是頭發長見識短。誰都不願意幹,讓沙子埋了莊稼地再埋了房子,我們吃風拉屁去呀?”

奶奶真的是好脾氣啊!在這種情形下,她隻能選擇默不作聲了……

我爹一個勁地在屋裏來回走動,我媽的哀哀哭泣讓他更加煩躁不安,他一把一把不停地薅著自己的頭發,突然間,他一個九十度的大轉彎,拾起沙發上的聘書認真仔細地端詳,用他那粗糙的大手無比愛惜地撫摸著那燙金的字體,指甲蓋裏日積月累的泥垢在油燈下泛著瘮人的青光。

忽然,他“刺啦”一下把那紅豔豔的精致聘書一撕兩半,順勢扔進了地上的火爐,火爐裏頓時爆起紅紅的火焰,待媽媽趕到,火焰已經張著大嘴將證書吞噬了……我媽驚得暫時忘記了哭天抹淚,撲上去,手立即被火苗燙了回來,她驚怒交加地質問我爹“你這是犯了啥病呀?好好的燒它做啥?”

我爹咬牙,痛心而認真地對我媽說“我決定了!我哪都不去了!我們活著不就是為了娃娃嘛,如果連娃娃都保不住,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我不走了,就在八步沙種樹。八步沙不綠,我哪都不去!”

“啊?”我媽急了,“你說什麽?”

我爹這下子冷靜下來了“是啊,走很容易,但留下卻需要勇氣!我不能看著黑風怪把我們的家園吞了。所以,我這輩子要和它鬥爭到底!我要繼續在八步沙種樹,讓黃沙長出綠色,擋住黑風怪的路!”

我媽初時有些愕然,等她反應過來時,便瞬間憤怒了。今天,她的腦子裏一直有一種深深的恐懼,這個鬼地方,不知道什麽時候再來一場黑風暴,那會不會卷走她的娃呢?

我媽第一次與我爹鬧騰,是我爹放棄了供銷社的“金飯碗”,以至於她到現在了還耿耿於懷。而這一次,她心中的怒火帶著燎原之勢,勢不可擋,她睜大憤怒的眼睛指著我爹的鼻子吼叫:“好好好,高山我告訴你,你要留在八步沙你留,我走!我的娃娃再不跟著你受這風沙的禍害了,你跟你的八步沙過去吧!”

我爹也火了,沒有像往常那樣阻攔我媽,更沒有像以前那樣溫言軟語地勸說,而是用比我媽更大的聲音跟著吼道:“你走!你走了就別回來。今天大風卷走的是別人家的娃娃,下一回可能就是自家的娃娃了。咱們活人咋能隻顧自己?沙漠治不好,妖風就止不住!我,高山!還是那句話,八步沙不綠,我哪都不去!”

我媽號哭著收拾衣服,一副要回娘家的勢頭。

許是我爹的吼聲太大,驚得爺爺不顧夜風寒涼到院裏來探看。在風地裏,他終於聽到了自己最為期待且滿意的答案,便用略略有些對兒媳婦幸災樂禍的心情,大聲提醒我爹早些睡,末了還特意加重語氣提醒我爹:“天亮了還得去林場上班呢!”

我爹是孝子,隔著門答應一聲,把自己房裏的煩惱嚴嚴實實關起來,不願意爺爺奶奶跟著操心。而爺爺則心滿意足地回了屋,那一把花白的胡子抖動著,愉悅地跳著舞。其實,盡管屋外風聲猶在,兒子屋裏的動靜,老兩口早聽得明明白白,奶奶哭笑不得地埋怨爺爺故意跑出去火上澆油。爺爺此刻煩惱盡消,心情大好地任由奶奶數落,腦袋挨上枕頭便打起了呼嚕,且睡得格外香甜,早把之前的糾結和對兒子的愧疚盡數奉送給了周公。

早上起來,我爹立馬就去了八步沙林場。而我媽則拉著睡眼蒙曨的我出門,準備回娘家跟我爹展開長久的對抗,以期他能屈服而改變主意。事實上,我媽這套辦法在我爹那裏已經沒有什麽威懾力了,而她卻並不自知,還在賣力地施展。奶奶則一如既往地等候在院裏,見我媽出來了,果斷地拉住她一番苦口婆心:“我們女人家,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們要幹什麽就讓他們去折騰吧。你著急什麽?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嫁給高山了,就是高山的人,還發愁吃不上飯?再說了,你今天走了,過些日子還得回來。可是‘出門時門檻低,進門時門檻高’。你今天理直氣壯地走了,過些日子你怎麽回來?要是以往,高山一定會去請你回來。可今天你看不出來嗎?高山他已經是吃了枰砣鐵了心了。聽你爹說,以他的估計,這場黑風暴已經把高山他們栽植的三千畝林子都吹光了。依著高山的性子,他一定會補栽補種。你想想看,這一折騰,沒有一兩個月,他還能回來去請你嗎?你把誌剛帶走了,誌秀要上學你帶不走吧?我們老兩口你帶不走吧?你過上三天五天可以,可時間長了,你想誌秀了咋辦?你想我們老兩口了咋辦?到時候,你怎麽回來?”

奶奶的金玉良言成功地將我媽留了下來。奶奶的勸解半真半假,有諸多的哄騙在內,譬如她說跟我媽絕對是一條心,譬如說等我爹回來勸他回心轉意等等……

一個家庭想要和睦相處,必須得有潤滑劑,奶奶就是我們家的潤滑劑。而爺爺骨子裏就是一個十足的大男子主義者,總以自己固有的思想而對有些事產生很多不滿,在他認為,像我媽這樣動輒擋在爺們前頭指手畫腳的行事風格,那是對男權主義的一種挑釁,爺爺說放在以前,就該一封休書發還娘家。估計他所說的“以前”,應該是很早很早以前。武威人的傳統裏一直有女人不上桌的規矩,尤其在來客時,女人是不能和男人一桌而食的,男人出門宴客也從不帶女人一起去。當然,如果到了奶奶那個年紀,這一規矩就自動失了效,這個年紀的老太太反被當作尊崇的對象,能夠安心坐於上座而不必擔心被誰說閑話。這是祖輩傳下來的規矩,卻似乎從我媽這一代開始,慢慢有了被打破的趨勢,婦女們但凡不是性子太過懦弱的,都有向陳規陋習示威而不屈的心誌。以我媽為代表的新女性,倒也敢於跟爺們叫板,拿“回娘家”這種舉動來小小地威脅、挑戰一下,以此證明自己在家庭裏也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豈知凡事過猶不及,我媽自以為這次也能像過去若幹次一樣,鬧上一鬧,事情就會順著她希望的結果進行。但是,這一回,我爹的決心出乎她的預料,也超出了她的控製範圍。

我爹一大早趕回了八步沙林場,大家正在一邊談論昨天的黑風暴一邊收拾工具,研究補種補栽的可能性。老場長痛惜新栽樹苗可能遭到的破壞,天剛剛亮就跑到八步沙去察看了,林區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今年栽下去的三千畝樹苗半棵不剩,就連往年已經成活了的、胳膊腕子粗的小樹也被連根拔起。老場長跪在沙地裏號啕大哭,不能自已。他責問老天的無情,也責問這世道的不公,然而,回應他的是風暴過後依然迷蒙的天色和空氣裏飛揚的沙塵……

這場沙塵暴給林場造成的損失不可謂不大。相對於林場的慘淡,整個古浪的損失就更加不可估量。根據後來的縣誌記載,1993年的“5.5”特大沙塵暴災害中,古浪縣死亡23人,受傷173人,風沙卷走或掩埋了大量的羊隻、良田,造成全縣直接經濟損失近3000萬元,成為中國沙塵暴災害中一次死亡人數最多的縣。

老場長哭過後,坐在沙丘上發了一會兒呆。冷靜過後,心想,高山走了,再沒有合適的人接替他擔任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場長了。怎麽辦?難道就這樣讓八步沙黃了?這時候,他想到了高老漢,當年就是他帶頭到八步沙植樹,把他們集合在一起,承包了八步沙。後來高老漢腿受傷了,是他自告奮勇接替高老漢當上了場長。現在,一場黑風暴,三千畝林地沒有了,難道就為這個原因讓八步沙黃了嗎?實在不行就讓呂急人幹這個場長吧。這個人除了自私一點,怎麽說也是八步沙的老人呀!他雖然不是六老漢的後代,可他也有進步的表現呀!把場長交給別人幹,這八步沙砸在別人的手上,就與我沒有什麽關係了。可是,高老漢肯定不同意讓這個愛占便宜怕吃虧的呂急人幹場長。也就是說,現在的八步沙除了這個呂急人,再不會有人當這個場長了。可是,怎麽才能瞞著高老漢把這個場長交給呂急人呢?想來想去,老場長想到了民主選舉這個辦法。他得馬上回去,回去召集大家選舉場長。隻有這樣,才能給高老漢有個交代呀!想到這裏,老場長急急忙忙回到了林場。

老場長回來了,剛進門就聽到呂急人不陰不陽地發著牢騷,說沙漠裏種樹本就是白費功夫,而做這件事的人都是吃飽了撐的。言語之中多有鄙夷和嘲笑。這話一出,大家顯然都生了氣,卻又懶得和他計較,都陰沉著臉不理不睬,任由他大放厥詞。在眾人心目中,呂急人除了自私點,其實心眼子不壞,就是心態不夠積極,不夠陽光,說過的風涼話也不止這一句兩句,往往他隨口丟出的一句話,害你生了半天的閑氣,而人家說完早就當作隨風飄散的一陣氣體罷了,你若較真,不過是惡心了自己而已。

老場長剛想找呂急人談話時,我爹就大踏步進來了。他正好聽到了呂急人這句話,便順口反擊“我說叫你呂氣人還真叫對了,如果我們都是傻子,那你爹在內的老一輩人就是傻子頭了唄?”

眾人哄堂大笑,呂急人鬧了個尷尬。嚴格說來,呂急人的爹也是第一代治沙隊伍中的一員,隻不過在簽訂治沙承包合同時,他沒有勇氣按下那個手印。所以,他雖然一直在林場裏幹,但“六老漢治沙”的故事裏卻沒能濃墨重彩地留下他的名字。後來呂急人頂替他爹進了林場,一直為六老漢裏沒有他爹的名字而耿耿於懷。若不是因為有一份國家補貼的造林補助,每個月拿著百十來元的“工資”,呂急人或許早就離開林場了。

老場長看了看我爹,昨天的談話還言猶在耳。他想著我爹一定是來跟大家告別的,所以老場長無奈地跟我爹開了一個玩笑“你都是要走的人了,還管人家急人幹什麽?”我爹愣了一下,坐在了老場長的跟前,把一根卷好的卷卷煙遞到了老場長的手裏。

經曆了這場黑風暴,老場長也想通了,人各有誌不能勉強,何況看看林區受災之後的那副慘淡光景,每個人治沙的信心都會大打折扣。眼前的年輕人是他最為看重的接班人,但他卻沒有理由去留住。為此,老場長內心裏惆悵而落寞。為了掩飾自己的心境,他吸了一口卷卷煙,努力撐起笑臉,勉勵我爹去了省城好好幹,還開玩笑地提出以後再去省城就找我爹帶他下館子去。大家似乎並不意外,他們一直覺得我爹原本就是“公家人”,遲早還是要離開這裏的,隻是相處幾年,都有些舍不得。

大家聽老場長這麽說,都停下手中的活計向他看來。我爹含笑,極其認真地告訴老場長“老場長,你的館子恐怕是下不成了。”老場長吃驚地問“高山,你……”

“老場長,我今天不是來告別的,而是重新報到來的。”我爹的決定令大家驚詫不已。眾人愣怔半晌才醒過神來,然後對我爹這個出人意料的轉變百思不得其解,他們實在想不通,在沙窩裏種樹和去省城當副總經理之間,我爹是如何對比優劣的,還要繼續留下來,這不是犯傻嗎?

能把我爹留住,這對老場長來說絕對是個驚喜,他的激動心情不亞於我爺爺黑夜裏在院中的喜悅,以至於難以置信地再次確認道:“你是說不走了?”老場長問完,緊張地盯住我爹,生怕他是說了一句玩笑話來逗自己開心的。

我爹鄭重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了自己的抉擇“對,我不走了。從今天開始,就在八步沙安心種樹。八步沙不綠,我哪都不去!”

這是我爹的抉擇,也真真切切是一個誓言,更是一個承諾。人說君子一諾價值千金,其實承諾是無價的,如果履行並實現了就叫千金一諾,甚至某些時候不止千金。而沒有兌現,隻是嘴上說說,那它就什麽也不是,比之某種氣體排放於空氣中的分量相差無幾。而事實上,我爹說的話擲地有聲,他的基因裏有大西北男人說一不二的鏗鏘激揚和錚錚鐵骨,此後半生,他都在為踐行這一承諾竭盡全力。

我爹在這一天正式成為八步沙林場的場長,後來他曾不止一次地向我描述那天的情景。老場長聽到他的話,老淚縱橫著連聲大讚“好小子,老漢我沒有看錯你。”

我媽傷心之餘還是帶著我回了娘家,當然不完全是“離家出走”,而是聽說我舅舅、舅媽舍不得埋掉已經死去的小寶哥後,找了個借口回娘家,看看我爹是不是真的不來接她。

見到躺在床板上的小寶哥時,我嚇壞了,舅舅哽咽著說,大人們從水渠裏撈出小寶哥時,小寶哥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而小寶哥被淹死的地方,距離舅舅家僅有幾百米的距離。家就在前方,幾分鍾就能到,而小寶哥卻永遠留在了家門之外,任憑我的舅舅、舅媽幾乎哭瞎了眼睛……

小寶哥靜靜地躺在那裏,沒有了一絲氣息。我不知道小寶哥在臨死的時候是不是特別的絕望……我大膽地握了小寶哥僵硬冰涼的手,接下來就是放聲大哭……小寶哥就這麽死了,我一點都不害怕,但結果卻遠遠比我想象中小寶哥被風沙吹到樹上下不來要可怕得多。

由於我媽媽的勸說起到了效果,我舅舅、舅媽這才把小寶哥埋在了沙漠的窪子裏。之後,我和媽媽就住在了舅舅家。一個星期過去了,我爹沒有來央求她回家。一個月過去了,我爹還是沒有一點點信息。

我奶奶知道我媽的心思,就提出到舅舅家來一趟,要領我媽回家去,卻被暴躁的爺爺擋住了。我爺爺料定了我媽耍完“三板斧”後自然會回來,便堅定地對我奶奶說“堅決不能助長資本主義的歪風邪氣!”我爺爺吹胡子瞪眼說這話的時候,我奶奶忍不住笑了半天。

在奶奶的記憶裏,我爺爺當村支書的那些年月裏,村裏那棵白楊樹的枝杈間,大喇叭每天都會準點響起,播放著昂揚又熱情的紅色歌曲。爺爺站在沙梁上吼著要同大沙漠鬥一鬥的架勢,頗有大將軍揮斥方遒的氣度。爺爺的英雄形象,早就在奶奶的心裏樹起了豐碑。所以,我爺爺在她心目中不但是永遠的英雄,而且是吐口唾沫能砸出坑的大男人,即便跟著他上刀山,下火海,吃糠咽菜,就是黃毛怪把她吹成風幹臘肉,她都認了。有一次,奶奶給我講爺爺的英雄事跡時告訴我,她這輩子能夠追隨著我爺爺,是她最大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