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獨傷心是小青

一夜未曾安枕的胤禩也並未想出什麽法子來,白白掛了一臉疲色被趕到無逸殿去讀書。雖說上輩子胤禩煩了練字,特特找人頂替了自己臨帖去應付康熙,後來自家四哥就用這個給他安個不敬君父的大逆之名。可這輩子胤禩為著磨自己的浮躁性子,把這事情牢牢放在心裏,日日描紅臨帖,功夫不負有心人,這些日子練下來,起承轉合之間都有了幾分飄逸之靈性。

正懸著手腕運筆時,小九胤禟湊了過來,擺出副神秘樣子:“八哥,弟弟瞧著你這字啊,是越練越好了。總而觀之,樸實大方,不尚虛華。簡單的字像一啊、人啊、山啊、筆畫之間簡潔明快,複雜的字則欠缺雕琢,行筆既不浮躁也不拖拉,給人感覺平易踏實。”

胤禩聽著他小大人似的一板一眼點評自己的字,倒也好笑,停了筆,專侯著他的下文,小九本來是跟哥哥玩笑著的,看見哥哥認了真,得意起來,拈了拈不存在的胡子搖頭晃腦地拽文:“八阿哥您筆下字體垂直,筆畫清晰穩定,提鉤尖銳,書寫有英銳之氣,字體守中的人,還很善於權衡,豎筆筆直,您的自尊心一定很強,行動力就更強了,而且豎筆寫得很長,粗細一致,這是八阿哥您有毅力,有恒心的表現。”

胤禩越聽越覺著他是一派胡言,心中好笑,也不戳穿他:“喲,幾日不見,原來哥哥我也是一書法名家了?聽見老九你這番話,看來書法一途已經,哥哥我也沒有什麽值得我努力的了吧?明日裏皇阿瑪來查哥哥功課的時候,弟弟你可要幫哥哥把這話回上去啊!”

小九正謅得帶勁,搖頭晃腦,口沫橫飛,頗有諸葛亮在隆中指點江山的那點意思,忽聽得八哥順著他的杆子爬的比猴子還快,就怕哥哥爬的太快,不怕哥哥爬的高摔下來,隻怕摔下來的時候連累到自己!誰都知道皇阿瑪看重兒子們的字,自如其人,皇阿瑪也是盼著兒子們修身養性陶冶脾性。八哥的字不過爾爾,若是自己這番話傳到父皇耳中,挨罰的還是自個兒。

想著自己家皇阿瑪平日那模樣,小九那沒閥門的嘴巴就硬生生地把奔湧前進的溢美之辭又攔住吞了回去,:“其實呢,八哥您的字還是有很多問題的,不,也不敢說是問題,隻是還有些小小的細微之處需要雕琢,比如筆畫較為複雜的字,如勒、家、等字,落筆前字的結構肯定沒想好,字跡過剛拐角偏於方硬,哥哥,俗話說字如其人,筆畫平直轉折剛硬,為人傲岸太過,須知強極則辱,情深不壽啊!今日一言,哥哥謹記,他日或小有效驗,勿謂弟弟言之不預!”

繼承了宜妃容貌的胤禟生來容色清秀,這會子故作老成的說文解字,臉上別有一番得意。胤禩放下筆,兩個指頭捏著他粉粉的麵頰:“哪裏學來這些滿口胡柴的話?還是阿哥呢,就這麽胡咧咧?你打算賣卦嗎?哥哥我替你做個招牌,扛著滿街遊!” 胤禟笑嘻嘻擼下哥哥的手:“哪是我賣卦啊?娘娘宮裏分來個新宮人,說是精通術數,演算鬥數都厲害,昨兒去請安的時候,她給我批的字相。可準了,哥哥你要不要跟我去試試?” 胤禩四周瞅了瞅,沒有人看向這邊,掏出荷包裏的蜜煉黃精丹塞顆他嘴裏,伏低身子說:“這些方外術士哪有什麽真本事,不過是連猜帶蒙忽籠那些婦孺的,你也信?傳出去可不把別人的牙笑掉?再不要隨便讓人給你批字批命的,犯忌諱。”

胤禟鼓起了腮幫子,正要反駁,胤禩呼地直起腰,大聲說:“哪裏來的妖人,走,哥哥去打翻她的爛招牌!” 胤禟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已被自己的八哥一陣風似的拖著走了。

走到了空曠的庭院,胤禟已被弄得摸不著頭腦,哥哥今天是怎麽了?往日裏的寬厚都不見了?胤禩放緩了腳步,示意跟著的內侍退後十步,才扶著弟弟的肩膀附耳說:“小九,你難道忘記去歲先生講過的巫蠱之禍了嗎?我不願意將來宮裏也造一座思子宮!” 胤禟心中一震,想起了課讀講漢書的時候一直感歎:漢武帝一世英明,到老了卻被小人蒙蔽,逼死皇後,賜死太子,京城受此牽連誅殺了好幾萬人。等到真相大白時,漢武帝才知道衛皇後和太子劉據從來沒有參與巫蠱案,這一切都是宦官江充蘇文等人搞的鬼。漢武帝越想越難過,就派人在湖縣修建了一座宮殿,叫作“思子宮”,又造了一座高台,叫作“歸來望思之台”,借以寄托他對太子劉據和那兩個孫子的思念。

明了哥哥是在替自己擔心,胤禟將小小的腦袋倚在胤禩的胸前,低低回話:“哥哥放心,弟弟省的。” 胤禩意猶未足,這個弟弟,雖是身份尊貴,可是卻不是什麽能臣幹吏,偏偏又喜好玄言術數,自己上一世也好這個。沒事就請些道士相士來批字算命,不過是計算著究竟大位是否有份,現在想想都是空談,不過買個安心。

還記得當年相土張明德當時在京師有點小名氣,有很多王公大臣都請他看過相算過命。記得一開始是親王普奇請張明德看相,後來便去了胤褆府上給他看相。自己也誤信人言把張明德接到自己府上,他大概聽說了太子惡名昭著,想拿自己當進身之道,大肆吹捧自己乃明君之相後,又將他那漏洞百出的刺殺太子計劃貢獻出來,還吹噓自己有一幫子奇人異士,殺胤礽不在話下。

那時自己太得意,忘記了自己隔壁的鄰居就是那隱忍的四哥,沒多久,自己請人相麵的消息就傳到了皇阿瑪的耳中,皇阿瑪立刻下令將張明德淩遲處死,隨後又下令將自己貝勒爵位革去。

第二天,皇阿瑪又把兄弟們全部召集到乾清官,大罵自己,那些誅心的話語,不都是皇阿瑪的恩典?“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誌,朕素所深知。其黨羽早相要結,謀害胤礽,今其事旨已敗露。著將胤禩鎖拿,交與議政處審理。”

從此皇阿瑪就開始厭棄自己,處處打壓防範,徹底絕了自己的登位之夢。這一世,他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當年是自己連累的弟弟,現在保全弟弟就是他的責任,時時刻刻不敢輕忽。

摸摸小九的青皮腦門子,胤禩又想起了一個故事:

“小九,還記得賢婦班婕妤說過:如果鬼神有靈性的話,就不會接受邪惡之人的誹謗;如果鬼神沒有靈性的話,向它傾訴又有什麽用呢?可見鬼神之說不可信。就算天意不可挪移分毫,你我皆是愛新覺羅家的血脈,天意定了你我皆是龍脈所出,便有什麽際遇也會遇難呈祥,你操個什麽冤枉心?快快不要再提這些了,保得了你平安的隻有皇阿瑪,他可不是傻子,被他知道了,你的屁股就立時有難!”

小九難得認真地聽著哥哥教導,最後卻發現自己被他欺負了,掙紮著要討回來,兩人一路玩鬧著就到了宜妃娘娘的延禧宮,初初進了門,胤禩就撞上了某個軟玉溫香,後麵跟著的內侍趕緊趕上來扶住,卻還是趔趔了一下,胤禩抬起頭,隻當是哪個宮人,定睛一看,人就定在那裏木了。

眼前穿著黑領金色團花夾片金花金白鬼子欄幹的盤金滿繡褐袍,外籠著淺綠色鑲黑邊並金繡紋的大褂。襟前佩著點翠嵌珊瑚鬆石葫蘆,頭上梳著辮子,烏黑的頭上正中插著幾朵絨花 ,左邊插著金嵌米珠喜在眼前頭花,一張粉臉漲得通紅的不是前世自己的嫡福晉郭絡羅氏青蓉又是誰?

沒想到還能再遇見,胤禩心底滿是感慨,當年也是這樣,自己跟著小九小十在宮外打鬧,小十跟她鬧將起來,誰也不讓誰,是自己去說和的吧?兩邊都不肯服軟,他就兩邊來回的勸,勸著勸著她就喜歡看著自己咬著嘴唇笑,自己也慢慢不敢看著她的眼睛,還是宜妃娘娘瞧出來了,去跟皇阿瑪討了恩典,成全了自己。

那時剛從戰場回來,暈乎乎就是開府建衙,封貝勒,大婚,掀開紅蓋頭的時候,自己究竟醉了沒有了?已經不記得了,那時小九幫自己擋了好多酒,說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肯讓別人壞了自己的興致。後來呢?太幸福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然後就是奪嫡,再然後自己輸了,她陪著自己被圈禁,被釋放,被奪去一切名分,被和離,被雍正帝挫骨揚灰,死得孤零零的。連母家也受了牽連,安親王被奪爵,從此再無世襲。

可能是因為她的母親太受寵,她父親額附明尚本人出身寒微,隻是正藍旗安王門下一個普通旗人,才能也不過爾爾,隻是偶然得了和碩格格的傾慕,做了和碩額附也沒有得到任何職銜。安親王疼女兒,女兒說喜歡那個人,他就跟著喜歡,讓女兒嫁給籍籍無名的門下也沒脾氣,一樣疼愛女婿,嬌寵孫子,連孫女都接進府裏挨著住。

所以她才太天真,以為自己可以像母親一樣,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堅持了那麽久,失去了福晉的名分也願意做自己的妻子,可自己實在不爭氣。反害得嶽父一族從此萬劫不複,就算她跟自己不計較,安親王在泉下不跟她計較,可自己總是要計較的吧?

她不是沒有機會避開這一切的,她是安親王最愛的孫女,她母親是和碩格格。她的夫君本可以是更尊貴的皇子,可是她說她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就願意跟著自己,不離不棄。她也做到了。後來呢,雍正把安王佐領給二樓怡親王十三阿哥,明尚一族是安王門下,雍正好心思,把她的父係攥在自己手裏了麽,絕好手段啊!自己都恨不得為他喝彩,自己那親愛的四哥也是曾經讓那拉皇後跟她密談麽,隻要她願意和離,就讓她回到母家,遠離這一切,可是她沒有,她一直陪著自己到最後一刻。

而自己呢?到底是衝著她多一點,還是衝著她背後的家族多一點呢?胤禩不敢去分析自己的想法,他知道如果當時其他貴女背後是更有力的母族,他不確定自己的選擇會是什麽。青蓉一片癡情,自己可還得起?

“八哥,八哥”誰在喚他?能夠這樣親熱呼喚他的不都被那高牆隔開了麽?或者被陰陽隔開了麽?胤禩手心裏滿滿的都是冷汗,

“八哥”,心口好疼。

胤禟已是有些嚇到了,哥哥這是怎麽了?見了表姐就走不動路,平時不覺得他這麽急色啊?青蓉姐姐的臉都青了,她要是告狀怎麽辦?八哥,你倒是應我一聲啊!急了的小九使勁掐著胤禩的胳膊。

等到胤禩醒過神來,才發現自己陷入了很不妥當的情況,郭絡羅氏青蓉手中的絲帕都快擰斷了,入鬢的長眉下冷冷的眼刀一把一把地丟過來,胤禩全都沒反應。而身邊的弟弟也急出了一頭汗。他定了定神,把已然青紫的手從弟弟那解救出來,默默讓出條路,一麵垂首致歉:“唐突了貴女,都是我的不是。還請貴女莫要計較。”那郭絡羅氏雖是嬌縱,到底是大家出身,行止有節,虛虛福了福,帕子甩過了肩,斜斜飛個嗔怒的眼神,便帶著隨身的侍女離去了。胤禩聽著花盆底提提踏踏地遠走了,那垂下的頭仿佛有千斤重,就是抬不起來。

“八哥,你瞧上她了?”小九竊竊地咬著自家哥哥的耳朵,心裏好奇地似貓抓,胤禩看著恨不得長在自己身上的弟弟,故意逗弄他:“是啊,怎麽辦啊?這麽漂亮的姑娘是哪家的貴女啊?若是今年也小選,說什麽也要去求貴妃娘娘的恩典,把她許給我。”小九一聽這話就炸了毛,拉著哥哥不依不饒:“八哥,你可別被她那張漂亮臉蛋給騙了。我可是知道她的,不過是娘娘的近支侄女郭絡羅氏,安親王的孫女,常來請安的,脾氣可不好了,仗著自己長得漂亮,從來不拿正眼瞧別人!八哥你要是娶了她,就等著被她欺負死吧!再說了,我可等著將來有個又溫柔又疼人的八嫂,就像太子哥哥的福晉那樣天天都笑眯眯的。八哥,你千萬要聽我的!”

胤禩看著著急上火的弟弟,有心想繼續逗,又怕惹急了他,亂嚷嚷出些不好的就糟了。反手把弟弟抱著,:“小九不擔心,哥哥誰都不要,哥哥一輩子疼小九,連著你嫂子的份好不好啊?哈哈”

胤禟被胤禩牢牢抱在懷裏,舒服是舒服,可是太丟人了!自己已經是大孩子了,才不要哥哥抱,掙紮了幾番,卻掙不脫,哥哥懷裏又有股子好聞的淡淡清香,他便安心把頭埋進哥哥的胸前,細細數著哥哥前襟的金龍眼睛繡了幾種顏色。

懷裏的胤禟現在不過是個十歲的奶娃娃,抱在手上一點分量都沒有,哪裏有以後肥胖而笨拙的模樣?記得要讓他保持下去,總要走在自己的後頭麽,輕易就被四哥害死了,讓自己走得多絕望?那時自己也沒到奈何橋,來不及問他怎麽就丟下哥哥先走了呢?真是個沒有手足倫常的兄弟,留下自己一個人。

奪嫡之時,太子困獸猶鬥,父皇步步相逼,大阿哥的構陷,四阿哥的暗算,十三的密告都是最後推落自己的手。唯有胤禟,他從來不肯背棄,皇阿瑪下令鎖拿自己的時候,胤禟令人拿著鎖鏈同行,以示憤怒。自己被圈禁之時,他身上都隨時藏有□□,唯恐自己被人下黑手遭到不測,他就要與自己同歸於盡,托他以命相脅來保全自己的福,自己總算活了下來。自己被開釋後,他還當著大家的麵取出□□,丟在地上,一派藐視之意。

於是他便失了皇阿瑪的歡心,無論是封爵還是賞賜,小九總是落在和他差不多年齡的阿哥後麵,更別說得到重用了。終聖祖一朝,小九除了在康熙出巡時隨駕外,也就給嫁到蒙古後去世的八公主送過葬,給已故的大學士溫達祭過酒,皇阿瑪從不曾給他派過什麽正經差事,也不曾委以重任。

小九的母親宜妃郭洛羅氏為人大大咧咧,性格直爽,皇阿瑪對她眷顧最深,是所有妃子裏麵受寵時間最長的一個。可是她的愛子卻受自己連累,一生不得展抱負!每當念及此,胤禩就覺得是自己無能,委屈了弟弟。誰說小九沒有才幹?阿哥裏麵,九阿哥最有經濟頭腦,內務的生意;南方的鹽槽,都是他的手筆,他也是雄鷹,隻是沒有機會翱翔而已。

忽然,胤禩想到了自己煩惱了幾天的問題,戶部有那麽大的虧空,若是沒有節流的法子,那麽讓自己來給戶部開源吧!帶上小九,小十,另走個蹊徑去充實國庫,既不耽誤了戰事也不墮了朝廷的顏麵,不是兩全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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