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駐馬城頭日欲斜(上)
萬花樓裏的繡鶯同紋鸝雖不是親姊妹,可自打被拐子賣出來,在岑大娘的調理下,日常坐臥皆在一處,衣裳首飾樣樣都穿戴同款,靠著繡鞋裏的墊子,連身量都是一般,這樣水蔥般齊整,能說會唱,性子溫柔的好女子,逢著官家來討,也足足收了五百兩紋銀,岑大娘才肯放人,饒是這樣,還拿帕子抹著眼睛說自己吃虧了呢。
臨行前,岑大娘幫她們通身的行頭都拿了回來:“你們這是要去京裏享福去了,到了京城裏的好人家,怕沒有金釵子玉鐲子給你們裝戴嗎?這樣不值錢的小東西留下來,給大娘我做個念想。”
繡鶯一貫是個手中撒漫的,明知道岑大娘是貪她們的東西,也不說破,笑眯眯地說:“大娘教養了我們好些年,臨到走也沒什麽大補報大娘的,這點子東西算什麽,大娘莫要客氣,那就外道了。”
紋鸝性子燥,在岑大娘手底下頗挨過幾頓打,此時就沒有繡鶯的好脾氣了:“大娘手裏哪年不送幾十個小娘進京?個個都給大娘留了念想,隻怕大娘你的屋子都裝不下了吧,奴也想去看看,想想前頭幾位姐姐!”
岑大娘人老成精的鴇兒,吃她這幾句搶白算什麽?反正真金白銀在自家腰包裏?不鹹不淡的話兒當得什麽,拍了拍紋鸝的肩膀:“這一去可有上千裏的路,大娘備了點兒好鹹菜,路上過飯的時候也想著點自己。”
繡鶯一瞧紋鸝臉上有幾分忿忿,忙插進來打圓場:“可不是嗎?一走這麽遠,家鄉爺娘都顧不得了,還得勞煩大娘時時看顧一番。”
岑大娘臉上的脂粉都要笑裂了:“哎喲,我的兒,這可不是該的麽?養了你們一場,大娘也舍不得你們啊!但凡有人進京去,你們可別冷著臉不認人,有什麽都能帶回來,大娘一定給你爹娘送過去!”
紋鸝翻個白眼:“真的給送去?大娘你不給自己留幾分做念想?”
繡鶯正要開口,岑大娘先說話了:“這迎來送往哪裏不要錢?便是來來往往送個信,也得給人家幾分行腳錢吧?鸝兒你別跟大娘梗著脖子強,自古吃這行飯的哪個不是如此?便是你進了京,也沒得人捧你到天上去!大娘手上以前不是沒送過人出去,比你水靈的多了去了,往後啊,多跟你姐姐學著,至少保住這條命吧!”
說完,岑大娘起身就走了,眉角都不掃紋鸝一下,紋鸝氣得要站起來,被繡鶯攔住了:“你同媽媽生的什麽氣?你親娘還把你賣了換錢給你哥哥娶媳婦呢!大娘平日算不錯了,明日就進京了,少生些事。”
出行有多難?拿錢開道一點都不難,有蘇州織造的麵子開道就更容易了,順風順水一路,姑娘們剛開始還耐煩看個景,後來都冷得圍著爐子一步不肯挪。
晚上的時候,深夜的港灣靜悄悄,幾個黑影投入河中,河水緩慢地流著,中間的船卻慢慢向一段傾斜,落水的時候,姑娘們被救了起來,而隨行的人卻都被敲暈了。
一個衙役扔了一包衣物給她們:“快點換上,今晚帶你們回去,明日見了官就放你們回家,放心吧!”
眾姑娘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慌慌張張換了衣服,外頭又送了一鍋子薑湯進來,姑娘們哆哆嗦嗦分著喝了,紋鸝大著膽子問:“這位官爺,究竟是怎麽回事啊?奴好生生坐著,怎麽就落水了?”
那衙役一笑:“幸虧你們是江南來的,走得慢,不然進了京誰都救不了你們了!”
又走來一個衙役:“可不是,不知道是哪些王八蛋,打著王府的旗號在各地騙買女子,到時候往火坑一推,豈不是害人?你們這一船是有人報信,放心,救了你們保證送你們回去。好好嫁了人,可別再被騙了。”
繡鶯在一旁聽著,隻覺得腦袋亂糟糟的,紋鸝還纏著問七問八,她就悄悄兒躲到一邊,抱著膝蓋頭不做聲。
第二日,一車女孩子擠在一起,在顛簸的山道上跑著,誰也沒留心,外頭全是荒野,在野路上走了十來天,終於那衙役說:“就快到官府了,到了大堂上,見了老爺,問了供詞,就叫你們父母把你們領回去,身價銀子也不要了,賞你們吧!”
姑娘們都高興起來,嘻嘻哈哈自以為得出升天,多了身價銀子,官老爺還許了自己父母聘嫁,多好的事情啊。
變故總是一瞬間發生的,平坦的官道上,斜刺啦殺出一夥人,蒙著麵紗,拿著大刀就砍,一邊砍一邊說:“誰許你們跑了的?”
幾個小姑娘跑下車,還沒邁動步子,一把大刀就砍了過來,那衙役一把拽著幾個小姑娘下了車,推了一把:“快跑。”
連滾帶爬躲到了草叢了,繡鶯死死抓著紋鸝:“不許停,快點跑。”
樹枝把裙子劃破了,幾人卻完全顧不得,天漸漸黑了,幾個姑娘凍得不行,這時卻聽到熟悉的聲音:“姑娘們,在哪兒啊?”
紋鸝第一個站起來揮著手說:“這裏,這裏。”
那衙役身上半邊都染了暗黑的血跡,臉上均是黑灰,看見她們就鬆了口氣:“快點跟我進城,見了知府大人再說。”
幾人在夜色與寒風中拚命趕路,冷風吃了一肚子,好容易掙紮著混著進了城門,卻看見幾座花樓均是門窗緊鎖,貼著朱紅的封皮,那衙役一臉灰心:“你們可還有家人,先送你們去住著好不?”
可跋涉過後,眼前的一片焦土再次傷害了這些姑娘們,繡鶯瘋了一般跑過來,厲聲喊著:“爹,娘,阿娟回來了,爹,娘!”
可是沒有人回應他們,那衙役也跪了下來:“怎麽辦,我們大人也被抓了,老天爺啊,開口眼吧!”
紋鸝發著抖,輕輕地問那衙役:“要不我們進京去告狀吧?”
那衙役慘笑著說:“說得容易,怎麽去啊!”
紋鸝咬著上唇,眼神裏還帶著點天真:“你是辦差的,你們老爺總告訴過你,是什麽人在騙買我們吧!”
衙役瞧瞧她:“我隻知道你們是要被買了去賺錢的。”
繡鶯扶著人慢慢站起來,抹去臉上的淚:“冤有頭債有主,大哥,我爹娘都死了?,這個仇不能不報!”
那衙役咬咬牙:“行,你們先到我舅舅家呆著,我去夥計們那打聽打聽,一定有門路給你們的!”
江南的冬天,沒什麽雪,唯有入骨的濕冷,繡鶯扶著紋鸝,淒淒慘慘地說:“妹子啊,你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紋鸝回身抱著繡鶯,淚如泉湧:“姐姐,撐住啊,咱們不能讓那些人得意啊!不過要我們去伺候人,何苦殺人呢?可憐我那小侄兒,才不過半歲啊,怎麽就沒了呢?”
此時的太子爺還不知道自己預備好的禮物,不但被人半中截了胡,猶自在皇宮裏氣憤著誠郡王的不地道:“不就有個王府嗎?不就修了個破花園嗎?大冬天有什麽好看的?難道就他眼裏有皇阿瑪?假惺惺!”
然後又開始抱怨其他的兄弟:“老十三像是長在肅郡王府了,老十四成天粘著定郡王,這一個二個的就沒一個靠譜的,嫡兄胞兄都不放眼底,盡著胡鬧,眼底一點綱常禮法都沒有!”
躺著中槍的幾個小阿哥都沒打噴嚏,十三貝勒在肅郡王府上打邊爐,暖和的不得了,十四貝勒在敏貝勒的莊子上同哥哥們過的更是滋潤。
晚上的東道還是落到敏貝勒身上,大棚裏水靈靈的葉子菜,脆生生的拍黃瓜,地窖裏藏著的蘋果、柑子碧綠橙黃,燙的熱熱的紹興加飯好花雕,滾湯裏溜的肝尖,銅鍋裏烤的牛舌,這頓飯吃得正對他的胃口。
:“還是九哥這裏吃著舒服,前段時候,母妃總是逼著我往四哥府上去,要我多陪著他開解開解,他那府上,盡是大幫子白菜,酸菜白肉都算是大菜了,可憐我那侄兒,黃皮寡瘦,像是後爹養的。”
幾個人都駭笑起來,連伺候著的小廝,捧著壺的丫頭都忍不住笑了,敏貝勒攪了一筷子的魚麵,湯水淋漓地往十四貝勒碗裏放
“可憐的娃?,你還沒看出來,那是你四哥嫌棄你去的勤了,故意拿那樣的寒酸飯菜趕你走!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往後啊,該帶的話帶到了,你就趕緊走,人家那可不是留飯,那是送客呢!哪裏撈不著一口吃的,你往他家去受那苦!該!”
敦貝勒抿了一口酒:“哪裏會那樣,嫡嫡親的兄弟,咬著食指心口疼,必定是你挑食,男子漢大丈夫,計較幾口吃食做什麽?”
十四貝勒大為委屈:“哪裏是計較,回回都沒吃飽,他回回又苦留,你不知道,四哥那眼睛,刀子似的挖人!”
定郡王碗裏的青菜堆成了尖兒,埋頭啃著高湯滾出來的蘿卜塊兒,香甜地很,聽著弟弟們在那裏嘰嘰喳喳,他把口裏的蘿卜吞了才說:“我信老十四,四哥的的是那樣節儉人,他在戶部的時候,恨不得連內閣的堂餐都省下來,自己每日讓小廝帶個飯盒子,拿蒸籠汽著,統共三菜一湯,還經常是素湯。弘時是真的瘦了,前兒四嫂還跑我那化緣呢!”
眾人停了筷子,十四貝勒猛點頭:“可不是啊,弘時是真的瘦了呢!”
定郡王放下碗,親自撈了一大塊連骨帶皮的羊肉放到十四貝勒碗裏:“好了好了,四哥吃素,你就跟著九哥吃肉,八哥也疼你!來,這一塊都是你的,大口吃啊!”
十四貝勒臉上一紅,小口啃著肉,嘟囔著:“又不是沒吃過肉!就是見不得他那樣裝模作樣啊!”
:“今晚睡一晚,明兒再進城吧,路上黑,趕路容易滑。”敏貝勒殷殷切切地留著客人。
:“是真心留咱們嗎?我可不吃大幫子白菜!”敦貝勒一本正經地提著要求,眾人又笑了。
那衙役把幾個小姑娘安頓好了,又囑咐了好多話,才換了衣服走,穿過幾條小巷子,上了輛馬車,馬車咯噔咯噔地跑起來。
:“人都送走了嗎?”
:“衣裳都燒掉,染了狗血,別真驚動了官府!”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了,更新了,請表揚,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