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鬆杉色露真如相(下)

康熙淡淡地看著定郡王,捉摸不透這個兒子想幹什麽,昨兒自己無緣無故發作了他,還罰他跪著,當著那麽多人下他的臉麵,他今兒上朝不怨不怒,連自己遞出去的求和信號也不搭理。

:“兒子才接受內務府,諸事尚未熟悉,況且事關兄長,兒子序齒在末,不敢承擔,淩普那邊已經要有重大突破,還請皇阿瑪換個人選!”定郡王緩緩說來,毫不艱難。

望著康熙他甚至可以笑出來:“兒子明白皇阿瑪的意思,皇阿瑪心疼骨肉,自然不能容許宵小隨意構陷皇子,背後賊人這番做作兒子心中也深以為恨,隻恐不能平靜相待!”

康熙點點頭:“八阿哥說得也有道理,隻是此事不宜外傳,一時間哪裏人手可以騰出來辦理?”

定郡王笑著說:“皇阿瑪又在考驗兒子,明明三哥行事周全,四哥性子謹慎,皆是好人選,皇阿瑪偏偏要兒子做這個人情。”

康熙滿意地點點頭:“你想到不錯,朕還怕你你一時激憤,一定要自己親手抓出凶手才好!”

:“兒子自然是生氣的,好端端被人誣陷,可是兒子更替哥哥們不值,不止是大哥,便是二哥,兒子也覺得事有蹊蹺!”定郡王握緊了手心,多番鋪墊就是為得這番話,可不能演砸了!

:“你在胡說什麽!”康熙果然怒了!

:“你二哥居心不良,窺探帝位,密謀謀害於朕,妄圖聯絡朝臣行不臣不子之大不忠大不孝之事,你怎麽敢替他求情?”康熙果然發怒了,口氣陰沉沉的,一點麵子都不給八阿哥留!

定郡王手心微微冒著汗,隻覺得嗓子發緊,他不是沒有見過康熙發怒的樣子,應該說,他太熟悉了。

前世裏見多了,自己什麽都沒做,被舉薦,他發怒,生病,他發怒,連送禮他也要發怒,從廢立太子之後,時時帶著自己,唯恐自己離了他的眼睛就要造反,又不敢殺了自己一勞永逸,怕擔了殺兒子的惡名,這樣畏首畏尾的皇帝,早已不是自己心中那個英明神武的父親了!

可是每一次自己還希圖一些溫情的時候,他總能用殘酷來傷害自己,帝王的手段刁鑽古怪,時不時又要懷柔給天下人看,真是惡心。

再次直麵康熙的憤怒,心裏的憤怒還是那麽洶湧,可是不甘心的狼狽,被放棄的酸楚,已經**然無存了!

:“皇阿瑪不過是當局者迷,皇阿瑪縱然不相信兒子,也要相信皇阿瑪自己啊?皇阿瑪乃盛世明君,天下歸心的帝王,二哥早已被人嚴加看守,裏外皆是皇阿瑪的心腹,他如何能傳遞信息出來?皇阿瑪何必多疑自此?”

康熙的目光愈發陰狠起來,定郡王毫不畏懼地繼續開口:“固然那手書上是二哥的筆跡,可是二哥是皇阿瑪一手教養長大,他的書法習自皇阿瑪,上書房內個個都臨過皇阿瑪的筆貼,想要偽造一份又有多難?”

:“放肆,八阿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說些什麽?”康熙終於失態了,額頭上的青筋跳動著,眼睛裏射出銳利的光芒,他一把把書案上的奏折,筆架統統揮到地上。

劈裏啪啦,書房裏飛滿了紙張,旁邊伺候的小內侍們大氣都不敢出一口,都縮著身子假裝自己不存在!

硯台碎了,碎片濺到定郡王的衣服上,落下幾滴墨印,定郡王卻一點不退縮,他直視著帝王,口氣開始嚴厲:“皇阿瑪夜半夢回時分,難道沒有懷疑過?太子殿下是您一手撫養長大,親自教導,身份尊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們諸人見了太子個個都是要跪拜了,他是您選定的大寶繼承人,有什麽必要心急自此?”

:“你給朕閉嘴!”

康熙衝過來,一巴掌甩到定郡王的臉上,定郡王被他打得眼冒金星,一個趔咧,差點站不住,可是定郡王還是不肯住口。

:“兒子那天親眼見到了二哥,親口問過他,二哥誓神劈願不曾做過,皇阿瑪你心裏一定也動搖過!可是皇阿瑪你為什麽不給二哥一個機會,不給自己一個機會?你願意還大哥一個清白,為什麽不能還二哥一個清白?都說君無戲言,您自己選的儲君,怎麽能說廢就廢!”定郡王口中的字字句句如利刃捅進康熙的心裏。

是的,午夜夢回,康熙不是沒有想過,自己親自教養的孩子怎麽就這樣了呢?真的是小人嗎?可太子身邊又哪一個人不是自己派去的呢?太子暴躁,太子無禮,太子跋扈,可這些不都是自己教導他的嗎?

當初那個被自己領著上朝的翩翩兒郎,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呢?康熙不是沒有後悔過的!他也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明明隻是打算虛張聲勢嚇唬嚇唬他,給他一個教訓,怎麽就弄假成真了呢?這中間是不是有人渾水摸魚?康熙也想知道!

可是他無法容忍,自己的兒子,居然敢當麵指出自己的疏漏,這還是那個恭順的定郡王嗎?自己印象裏的他不應該是乖巧懂事不惹麻煩的嗎?

他替大阿哥出頭,朕明白,他們兄弟親近,惠妃也有麵子情,況且他自己也被人牽累進去,年輕人想要報複很正常!

可定郡王同太子一向關心不親密,太子屢次的示好,可沒見定郡王有所回饋,不然自己也不用話大力氣拉攏十三貝勒親近太子了。

可如今太子落難,宗室裏人人都閉口不語,他卻挑出來正顏厲色的為太子求一個清白,究竟是怎麽回事?莫不是瞧著朕老了,打算扮演忠臣在太子麵前邀功?

康熙想想就氣得肝疼,左右瞧瞧,撈起一個筆筒就往定郡王頭上砸過去,定郡王倒也硬氣,站到筆直,躲都不躲一下。

偏偏那筆筒投歪了,康熙更氣了,他看著定郡王一臉的倔強就覺得生氣,誰都不喜歡被人說中自己不想被人發現的心事,偏偏他說了不算,居然還敢指責,他不知道敬老忠君嗎?混賬!

康熙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四周瞧瞧,從影壁後麵拉出親兵過來,拔出他腰間的佩刀就往定郡王頭上砍去:“你這個混蛋!”

定郡王也愣了,哇塞,腰刀啊!筆筒砸不死人,腰刀可是會劈死人的啊!正想著要不要躲開,外頭衝進來恒郡王同十四貝勒,還有敏貝勒。

敏貝勒一大早就進宮了,本來是想著去養心殿等等哥哥的,他找人預備了大夫同偏方,要整治整治定郡王昨兒受寒的腿。反正哥哥要把差事分給別人,今兒肯定有空。

正巧在宜妃娘娘宮裏遇見了自家的五哥,恒郡王好久沒見這個弟弟,也挺想的,說了會子閑話,隱隱透出太後娘娘想發作宜妃的話,敏貝勒一琢磨就自己家母妃沒幹什麽好事,拖著恒郡王就走了。

想著正好去給康熙請個安,順便接接自家哥哥,路上遇見交接了差事的十四貝勒,幾人就約著一起去,誰知道內侍在宮殿門口把門一欄,說是定郡王同康熙在裏頭密談。

恒郡王正拉了敏貝勒要走,裏頭就傳來東西落地的聲音,幾人麵麵相覷,後來又聽見康熙的怒吼,別人還好,恒郡王不愛惹事,十四貝勒也穩重,可是敏貝勒哪裏受得了自己八哥吃虧?

頭一熱就衝進去了,恒郡王不能放著自己親弟弟衝撞帝躬不管啊?一咬牙就進去了,十四貝勒一看這架勢,自己要是縮了腦袋,以後都別想抬得起頭了,隻好也跟著進去了。

一進去,嘩,康熙正舉著砍刀要去砍定郡王,敏貝勒衝了上去,可是耐不住力氣小,擋不住啊!

恒郡王頓時魂飛魄散,急忙趕上前去:“皇阿瑪,皇阿瑪,您別這樣,你饒了弟弟吧!他不懂事,您慢慢教,別這樣啊!”

康熙急紅了眼:“你們讓開,朕要劈死這個家夥!”

十四貝勒不敢上去攔,隻好撲通一聲跪在康熙麵前:“皇阿瑪,皇阿瑪,你瞧仔細啊,是兒子們啊?您真的要殺我們嗎?”

敏貝勒也急了,帶著哭腔說:“皇阿瑪,您這是存心的吧?兒子們做錯了什麽,您要打要罰隨便,你要砍死八哥,連我一起砍死算了啊!”

康熙本就是一腔無名火,說白了不過是被人看穿心思的惱羞成怒,他原也沒當真想砍死定郡王,那筆筒不也故意丟偏了嗎?說白了,再討厭那也是親兒子啊,大阿哥二阿哥都舍不得殺,怎麽會因為幾句頂撞就殺了八阿哥呢?

本想著拿刀嚇唬嚇唬他,等他跪下來認錯,自己就就坡下驢,痛罵他一頓,然後再打發走他完事,結果衝進來幾個二愣子,害得他做戲也要堅持。

可是恒郡王力氣著實大,十四貝勒嚎啕的聲音實在太難聽,敏貝勒又在旁邊胡攪蠻纏,再看看定郡王,一臉我是對的,皇阿瑪你怎麽能這樣?康熙更生氣了。

哐當,把刀扔在地上,旁邊的親兵早把刀揀走,瘋了啊,皇帝殺了兒子,心情能好?自己肯定要倒黴!還是把刀收好。

指著定郡王的鼻子說:“混賬,你,你,大不敬!滾回去閉門思過!”

定郡王慢條斯理跪下來謝恩,末了還多說了幾句話,給康熙心頭補上一刀:“兒子不孝,惹得皇阿瑪動怒,可是兒子還是堅持近來這麽多是非,大哥二哥都是被陷害的,還請皇阿瑪還他們一個清白!”

康熙氣急,抬腳就打算給定郡王一個窩心腳,管他身體好不好,先踢了再說,反正朕有的是好醫生給他治病!

恒郡王迅速把康熙架住:“皇阿瑪消息身體,千萬別動怒。”

一邊說一邊使眼色給定郡王,定郡王還跪在地說上:“請皇阿瑪務必讓三哥四哥協查此事,哥哥們心細如塵,定能給皇阿瑪一交待!”

這下子康熙不跳了,他喘著長氣,臉上一片通紅,半天才說:“想不到八阿哥還是個不服輸的性子!”

定郡王咳幾聲才說:“兒子不過是略略記得聖人教誨,處事要講天理綱常人倫,凡事把良心放中間,皇阿瑪是兒子阿瑪更是兒子的君王,事君以誠,不計私利,今兒氣到皇阿瑪了,兒子回去一定閉門反省。”

定郡王被皇帝責罰的消息很快傳開了,金殿上的荒唐在康熙的默許下變得人盡皆知,然後誠郡王同肅郡王被招進宮廷,皇帝委了重任給他們,不僅要還大哥一個清白,還有徹查太子之事!

暮色四合,晚風平地起,春暮之時竟然刮起了風沙,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