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辭辛苦出山林〔上〕
這日無逸殿裏煞是熱鬧,小阿哥們都嘻嘻笑著等著哥哥來好嘲戲他,八阿哥倒也知道自己弟弟的個性,早袖好了糖果點心之類的去哄騙弟弟們,小十二小十三小十四都是實心人,捧著果子就樂嗬嗬地走了。小九小十可沒那麽好打發,也都到了通人性的時候,扯著哥哥的衣袖不依不饒地鬧騰著,最後還是八阿哥笑著說:“你們什麽沒有,未必我手裏搶去的就香些?”才歇了他們的心,不過鬧著要出去玩,八阿哥自己也氣悶了好些時,過去求了大哥就自己帶著弟弟們出宮了。
大阿哥想著弟弟到底是已經有了房裏人的年紀,也算大人了,就沒有自己跟著,指了幾個心腹侍衛跟著就罷了。
且不提這邊八阿哥帶著弟弟們走街串巷的閑遊,大阿哥滿肚子的條陳就等著遞牌子見皇阿瑪好表表自己的功勞。已經是番麥將成熟的季節,大阿哥這幾日時時著人查看,田莊裏漲勢喜人,他和自己屬臣算了筆帳,番麥本是一年兩熟的東西,不費肥水,下麵還可以間著大豆一起種,又旱澇不傷。一畝地至少產個幾百斤,人吃喂牲口都夠了,攢下細糧可以釀酒可以販賣,養活一家五口不是問題。
大阿哥預備向皇阿瑪建議由朝廷出麵,各級府官開始推廣種植番麥,不出一年,饑饉盡除,三年之內就能大為改觀,不論是內憂還是外患就都不怕了。
他細細琢磨了很久,親自寫了上萬字的條陳,自覺哪怕算不上是字字珠璣,也是句句在點,這會子這金玉良言的奏折就乖乖躺在大阿哥的懷裏,大阿哥在南書房外打著旋磨子,亮晶晶地地磚恨不得被他磨出個窩窩來。
好容易等到康熙傳他進去,剛請過安就看見皇太子笑吟吟立在一邊,笑得是溫文爾雅,大阿哥雖是粗人,可是到底不笨心裏咯噔一下就有點不舒服。還沒開口,就看見康熙皇帝滿臉笑意招他上前說話:“大阿哥,你來得正好,太子剛上了個條陳,朕很是滿意,你也來看看!”
說著就讓小太監將太子剛剛呈上的奏折遞給大阿哥來看,大阿哥不打開則已,一打開簡直是肝膽俱裂,這可不就是自己即將遞上的東西?推廣番麥,積蓄力量,先定中原,後安西北!大阿哥隻覺血氣衝上自己頭頂,再側頭看看太子一臉誠懇的淺笑,抬頭看看皇阿瑪篤定地神情,他將滿口的幹澀鏽意吞下,合上奏折,交還給皇阿瑪,一臉淡然地說:“這果然是好主意,隻是太子殿下怎麽關心到自己的差事來?莫非是平日太閑了?”
太子不等康熙開口,就接了話:“這是哪裏的話,本宮自是關心民生,這樣的德政哪裏會放任自流?肯定是要時時盯著的,一旦有成效,可不是蒼生有幸?社稷有福?”
大阿哥握緊了拳頭,沒有做聲。看看康熙皇帝,一臉的坦然,哪裏不知道這都是得了自己皇阿瑪默許的事?他是皇太子,他是儲君,自然是人上人,自然是智珠在握,這等又有名又有利的事如何不去成就他的氣焰?天下是愛新覺羅的天下,坐龍椅的隻得這一個人?自己將來不也是要跪著三呼萬歲然後盛讚吾皇英明的嗎?
倒是自己冒撞了,皇阿瑪的偏心不是寫在臉上,是寫在祭告天地的金冊裏,自己再優秀也不過隻是皇長子,那邊再昏聵都是皇太子,難道自己還有什麽奢求?
大阿哥斂了斂心神,將怨氣都深埋在心底,拿出最大的勇氣說:“果然是太子爺,想得深遠,看來皇阿瑪的盛世指日可待,我們就等著看海晏河清了
!”
康熙皇帝這時也知道這事本是大兒子的首尾,到底不能搶了他的功,想了一想說:“皇太子的條陳很好,隻是他也沒有時間來顧這個,倒是大阿哥你出力甚多,一客不煩二主,還得你來做這個!”
大阿哥心裏冷笑幾聲,原來是想著自己給那太子抬轎子,皇阿瑪未免太托大,忙躬身答言:“這幾日禮部事務繁雜,兒子忙得腳不沾地,哪裏還有時間來看這番麥?倒是幾個弟弟也長大了,不若讓他們來辦吧!”
康熙想了一想,這話也有道理,想起初四日那天,自己在豐澤園召試翰林官,隨便出了個“理學真偽論”的題目讓他們來議論一番,可恨那迂腐的熊賜履見此題大拂其意,應抬頭之字竟不抬寫,不應用的話也隨便亂用,很是輕慢。
漢人跟滿人到底是不一樣的,總是拘於聖人說,又喜歡彼此攻擊,沒有讀書的固然狡詐不知禮數,讀了書的更是多了黨同伐異之心,很是擾亂朝綱,偏偏這天下總是要靠他們才能治理!康熙心底歎口氣,再看著下麵自己英挺的兒子們,心裏得意極了,明君算什麽?自己更是慈父!
原任刑部尚書的魏象樞,更是個隻會講道學的人,以前吳三桂叛亂時,議政王大臣會議討論如何發兵,魏象樞說吳三桂乃烏合之眾,何須發兵?過去舜誕敷文德舞幹羽而有苗格,今不凡用兵,撫之自定。
康熙當時恨不得掐死他算了,安撫如果可以平亂,何必養兵部征壯丁?一紙檄文再厲害,駱賓王也不過得到一聲歎息,到底死在鐵騎下。這姓魏的又與主戰的索額圖發生爭論,兩人之間恨不得有千萬隔閡,隔幾日就要參一本,好容易等到平了三藩,康熙立刻就將他撤職了。
十八年發生了大地震,魏象樞居然密奏,讓自己速殺大學士索額圖,天災就於自己無礙了。簡直就是一派胡言!
凡事都是由朕處理,旨意也都是朕這裏下達了,若是招了天災,與索額圖有什麽關係!難道講理學的也這樣挾仇懷恨嗎?
還有李光地、湯斌、熊賜履,這些漢臣都是自稱講理學的,但彼此不也相和。李光地曾給德格勒講易經,李光地請假回籍,康熙把德格勒召進宮中講易經。
德格勒上奏說,李光地熟精兵務,他本人願意當將軍提,皇上若將李光地授一武職,必能勝任。德格勒還上奏,說熊賜履所學甚劣,不是可用人。康熙想辨別他講的話的真實性,就將德格勒、熊賜履等考試。湯斌見德格勒所作文章,不禁大笑,以至於手持的文章都掉地上了。
湯斌謝罪後向康熙解釋說,德格勒文章不堪一看,臣一時不能忍笑,以致在皇上麵前失去了儀態。而他出宮後又向其他人說,我自有生以來沒有象這次這樣說謊的,實在是不得已而笑。
這哪象理學家呢!人應以忠誠為本,怎麽能在人君麵前說一種話,退下在他人麵前又說一種話?現在湯斌雖然死了,李光地、德格勒還在。此外,熊賜履所著道統一書,王鴻緒奏請刊刻、頒行學宮;高士奇也為該書作序,乞請將此書刊行
。
仔細看看此書內不當的地方很多。大凡是好書,雖不刻自然流市,否則,雖刻也沒有益處。道學家怎麽能這樣務虛名?朕隻是以治天下國家之道存之於心裏,用不著去和這些人議論計較。
康熙想到那些一味追求虛名的臣子,再看看一臉剛毅的大阿哥,越發覺得自己為了給太子立威而疏忽了這個長子,心裏隱隱有些歉意。
溫言說:“禮部雖然忙碌,這到底是大事,關乎國計民生,大阿哥你莫要推辭,實在忙不過來就讓八阿哥來幫忙,進來老九老十也大了,你要是願意,帶著弟弟們多學習下也是好事!”
大阿哥倒也沒想到皇阿瑪會想到讓自己帶著弟弟學辦差,隻是他跟弟弟是實打實的交好,這個建議是說到他心坎裏,忙不迭地應了,就出去尋弟弟了。
太子本以為這次埋在大哥那裏的伏線起了作用,既搶了功勞又可以狠狠打擊大哥日漸囂張的氣焰,免得他忘了誰才是日後的主子。沒想到最後皇阿瑪改了主意,又把幾個弟弟拉出來當差,日後自己愈發難得支使他們了,打雁反被雁啄了眼,更是鬱悶。
這邊,幾個阿哥騎著宮裏的好馬在官道上跑得飛快,直奔東大門而去,幾人打算先去巡巡店鋪,再去京郊踏晚春,看看杏花是否真的淡然如煙。
路上小九正在講笑話:“八哥,可把我笑死了,你說四哥可不是瘋了,養些玩意兒原是為了取樂,還巴巴地拿那些畜生當寶貝,嚇壞了房裏的格格,還要怪那格格性子不好,惹得小狗不吃飯,幾天不給好臉!”
八阿哥早聽說了這事,不過是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人人都這樣,隻是四哥都露在麵上了,淡淡一笑:“四哥這個人,性子是偏執了些,你理他做甚,嫌你的辮子太長了嗎?”
那邊小十就笑了:“人家夫妻和離的還說幾句客氣話呢,四哥倒是一點不摻假的實誠人!”八阿哥不想多跟弟弟們說什麽,四哥這人,也當得一句情深不壽了,自有他的對頭冤家給他挫磨。
又說起了如意館裏的內侍,處了個菜戶好多年,兩人都打算一輩子對食老死宮中了,趕巧那宮女服侍得太後高興,萬壽節後就賞了她嫁人。
宮女跟那內侍感情素來很好,本來不願意,原打算去辭了的,可那如意館的內侍也是念過幾年書的,滿肚子委屈不舍最後還寫了封休書給那宮女,惟願她過得好。小九身邊的內侍於義把那休書抄了來給爺們取樂。
大家哈哈一笑就過去了,唯有八阿哥拿著那休書,看了很久:
蓋說夫妻之緣,恩深義重,論談共被之因,結誓悠遠。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夫婦,若結緣不合,比是怨家,故來相對。
妻則一言數口,夫則反目生嫌,似貓鼠相憎,如狼羊一處。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願妻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群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更生歡喜。三年衣糧,便獻柔儀,伏願娘子千秋萬歲。
再想不到還有人跟自己一樣,一心惟願妻子再嫁,隻是為了讓她過得更好,原來癡心的從來不是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換了新單位,人事傾軋,黑暗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