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將葉子拿走,心裏還在犯嘀咕。

他身邊同伴卻說:“老大,我剛才離遠了看著他們從土裏撿起這葉子的,這小妮子沒撒謊!”

沉璧竊笑,心說這敵方的助力來得真如及時雨一般。

“真的?”為首的果然被唬住了。

“當然真的了!”沉璧道,“我兄妹命都在你們手上,哪敢騙你!”

“那你倆,帶路?”為首的將刀反手扣在自己肩頭扛著,順勢坐進葉攬洲所在的馬車裏。

“是是是!”葉攬洲低眉順眼地連連點頭,“小人兄妹去前頭駕馬。”

為首的壯漢招了三個傷痕較多的兄弟一起進馬車裏坐著,另外四個受傷輕的在馬車後頭跟著走。

沉璧知道葉攬洲是故意讓為首的進去坐的,他這些兄弟除了他是多疑的,大多數還不那麽窮凶極惡,等為首的坐在了馬車裏,自然也就不會一直注意他們駕車去何處了。

索性她也一個趔趄跌到馬前,看似驚魂未定,握住韁繩的手尚在顫抖:“駕!駕!”

“別演了,我都信了。”葉攬洲幾不可聞的音量恰好隻能給沉璧一人聽見。

沉璧白他一眼,但還是順著之前胡謅的西南方向駕馬而去。

這一路上兩人為免節外生枝一直沒拿出地圖,但上山時的路程崎嶇險奇,已足夠讓人記憶猶新了。沉璧就趁著自己對地形的記憶而沿西南向前行。

期間不斷調整馭馬方向,最終將馬車帶往山內的一處峽穀附近引去。

雖然峽穀不是上山經過的路,但地圖上明白標識過了,沉璧能憑水聲和山路地勢找到那峽穀所在。

“峽穀那頭差不多了,能困住他們許久。”沉璧低聲告訴葉攬洲。

葉攬洲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隨後約莫走了一個時辰上下,車內的壯漢突然掀了車帷,“走了這麽久,還有多遠?”

問這話時,正抵達峽穀外頭。峽穀中有如銀川一般的飛瀑直下,水花高濺,實在擾人。

沉璧將馬車停穩,葉攬洲才回答壯漢的話:“師傅說,前頭在峽穀裏,咱們就可以歇歇腳了。”

“是到了?”壯漢看著周遭環境,的確是他們不曾到過的地點,所以不曾起疑。

沉璧道:“等入了夜,就會有村裏人來此接應了。”

“你們進村容易,我們怎麽辦?”壯漢眯縫著眼眸,用力敲了敲葉攬洲的肩頭,“想個法子?”

葉攬洲慫笑道:“有我們兄妹在,兄台想進村自然容易。隻是您這些刀啊劍啊的,怕是帶不進去的。而且給他們的人看見了,萬一不肯出麵相見呢……”

“諒你也不敢騙我。”為首的冷哼一聲,隨手扔了刀劍到一旁,“這些家夥本也不太趁手,棄了無妨。”

“正是正是。”葉攬洲唬著他們,“拿著嚇人,小的也害怕。”

一邊說一邊往旁邊踢了踢。

八個壯漢先後扔了刀劍,沉璧也附和說“對對對!”

隨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裝作不經意間給踢到水中。

峽穀水流就這樣將那些兵器都順著帶走了。

“瞧你們倆這沒見過世麵的鬼樣子。”為首的見他們滑稽模樣不禁開口嘲諷:“真怕我一刀砍了你們不成!”

“那當然是害怕的。”葉攬洲賠著笑臉拱著手,“但主要也要帶兄台們進村才是,這些東西入夜會返寒光,怕村裏人看見了不敢出來相認呢……小人還是想賺這引路錢的。”

“待到事成,給你們兄妹兩塊銀錠子道謝。”為首的眯縫著眼睛,敲了敲自己腰間別掛的錢袋子。

“多謝多謝!”兩人齊聲含笑行禮,“等著入夜就行嘍!”

見人走遠了,沉璧才望著奔湧向前的水流,放心道:“希望那些刀劍兵器順流而去,能給村裏人預警一番。”

自此之後,兩人和八個壯漢循了幹淨的山石坐下,等著所謂入夜的到來。

沉璧和葉攬洲湊在一處坐著,因怕壯漢們搶奪幹糧,一時也不敢拿出來先吃。

未等夜幕降臨之前,沉璧就已經饑腸轆轆了。

“當真要等到晚上?”沉璧有些口幹,撩了捧山泉水來飲,“再拖下去,倒是咱們比那幫莽漢先餓死了。”

為首的似乎也有些急了,走到他們身邊,“臭小子,啥時才有人來?”

葉攬洲忙答:“兄台別急,亥時一刻會有人來,最遲也不過亥時二刻的!”

沉璧回首,見幾個壯漢不在附近,又往四周瞧了瞧,才見一個壯漢正抓著一隻山裏打來的野兔子,和為首的並肩朝他走來,而為首的懷中還抱著沉璧放在馬車裏的細軟。

原是餓著肚子去打獵了。

為首的將打來的野兔和馬車裏的細軟往沉璧身側一擲,“小妮子,烤了去!”

“阿兄,生火!”沉璧靈巧起身,興致勃勃地招葉攬洲駕堆生火,“機會來了。”

“你怎麽斷定他會開口讓你生火烹食?”葉攬洲有些意外,一邊生火一邊悄聲問她。

“我在細軟裏放了肉豆蔻、桂皮、八角、胡椒,氣味會比較衝鼻子,正挨著那廝。”沉璧道,“我剛才裝著害怕的時候,抖了抖,把細軟抱在懷裏鬆了鬆,調料的味道就散出來了。他坐在馬車裏嗅了,就以為我精擅廚藝。”

“你細軟裏竟放這些調料?”葉攬洲錯愕地看著她。

“其中幾枚肉豆蔻裏塞著的是蒙汗藥。”沉璧低聲說,“總要以備不時之需的。”

葉攬洲於暗處給沉璧舉了個大拇指以示褒獎,就配合沉璧開始烤野兔。

沉璧的手藝倒是讓葉攬洲出乎意料地不錯。

慢火正烤著,沉璧將野兔翻了個麵,葉攬洲清晰地看見那才翻到上頭的野兔表皮已然焦脆,滋啦啦地正冒著油脂往火堆滴。烤熟的兔肉隱約透過崩裂的表皮顯露出來,肉汁與香料的交融正迎著炙熱的火氣飄散遠去。

“小妮子當真是好廚藝!”壯漢們循著香氣就來了,而野兔子的腹內早填滿了諸多香料,美其名曰是壓製腥氣,實則是為了使肉豆蔻裏頭的蒙汗藥與兔肉在烤製的過程中融為一體。

當著他們的麵兒就將這藥給下得無可挑剔了。

而他們將在這對美食垂涎三尺的過程中失去力氣與意識,慢慢沉睡過去,從而被困在峽穀中。

功力微弱又貪食的壯漢們大多陸續沉沉睡去,睡得很自然,也無甚中毒的跡象。

可惜的是為首那人愛吃兔皮而不喜骨肉,所以吃進腹裏的蒙汗藥劑量不多。

他此刻隻是撐著略無力的四肢,有漸深的困意襲來。

葉攬洲和沉璧坐在馬車中,隨後不久為首的也走上車來,拍著葉攬洲的肩,“困了,人還來不來?”

“人……”葉攬洲狡黠一笑,沉聲道:“當然不會來了。”

話音未落,沉璧便反手握住韁繩,車前拴住的馬猛地翹起後蹄。

馬身霍然往前傾震,將那為首的生生給摔了出去!

為首的摔得生疼,在地上摸爬著掙紮,四肢卻沒力氣支撐他起身。

“坐穩了!”沉璧提醒葉攬洲一句,當即素手揮鞭,迅速驅馬要走,“駕!”

“好小子,如此狡猾!竟敢騙老子!”

為首的察覺中計,氣急敗壞地從錢袋子取出一隻暗器匣子,如想同歸於盡一般趁機朝沉璧伸出手。

“咻!”

一枚尖銳的袖箭正自他腕間向沉璧飛去!

“讓開!”千鈞一發之時,葉攬洲竟騰身越過車轅,擋在了駕車的沉璧身前。

駿馬受驚嘶鳴,葉攬洲的肩胛處頓時血流如注,汩汩不止!

沉璧訝然又慌張,瞠目結舌地怔住。

為首的見暗算成功,抹了把臉頰滴出的血,獰笑道:“盜墓賊拿刀劍隻是嚇人的罷了,真正的盜墓賊,擅長的都是袖箭!”

兩人這下明白了,這一夥壯漢是慕名上山來找尋財寶的盜墓賊!

倒難怪之前丟刀棄劍那般容易坦然。

沉璧遭遇暗算怒不可遏,咬牙切齒便要交手,卻被葉攬洲一把按住。

“不要!”葉攬洲痛得冷汗涔涔,“不要跟他們過招。”

沉璧憤恨不已,卻不得不聽從葉攬洲的話偃旗息鼓,加速馭馬而去。

此刻的賊人已經沒了力氣再射出第二支袖箭,沉璧馭馬載著葉攬洲和貨物快速離開。

葉攬洲肩胛的血沿途不斷滴落,沉璧緊張得麵色蒼白如紙,“你還好嗎?”

“死不了,放心吧。”葉攬洲痛楚難當,呼吸急促起來。

“怎麽不叫我活剝了那廝的皮!”沉璧又急又氣。

葉攬洲則道:“雲沒村裏的人心思這麽細膩,看到了那順流而下的兵器,怎麽會不知道有賊人上山,如今還不出麵隻怕也是為了看我們的反應,你若此刻出手,咱們這小徒弟的身份也就藏不住了……”

“可是你……”沉璧訝異過後,心中溢滿對葉攬洲感激與擔憂。

“我死不了的。”葉攬洲仍舊輕笑,“你放心,我說了,不會拖累你的。”

“這袖箭如鏢,頭有三棱,紮在創口裏不容易止住血,你雖隻傷了肩胛,但若不及時止血,還是有生命危險的,情況根本不容樂觀!”沉璧駕著馬帶他藏身於一處山洞裏,仔細檢視他的傷口。

正說著,眼淚與因顛簸而散落的碎發不受控製地自沉璧頰邊落下。

葉攬洲見她哭了,忽地揪心起來,哄慰她道:“你這一哭,我倒是罪人了。快不哭了。”

“快別說話了。”沉璧瞪他一眼,立刻取出細軟裏的紗布和金瘡藥替他清創包紮,“還好我帶了藥,總不至於讓你等死。”

取出三棱箭的刹那,葉攬洲痛得額頭青筋凸起,險把牙齒咬碎,也不肯叫喊出一聲讓沉璧更為牽掛的呼痛。

隻是痛楚讓他不由自主地顫著雙唇,沉璧看著他的樣子,雙臂哆嗦著將他圈在懷裏。

她從懷中取出紙包的澤州餳,顫巍巍地放進他的口中,“這個飴糖做的,比蜜還甜,應當不會太痛了……”

他怔愣住了。

她竟然喂了他一顆糖?!

葉攬洲的苦痛被唇齒間的香甜轉移了注意力,他怔怔地看著沉璧。

這潑辣聰慧的小娘子,眼底竟能流露出這般柔如月華的目光。

他一時間覺得,這箭,好似不白挨了。

“從我察覺他有危險時,我就一直擋在你前麵了。要不你動作敏捷,我快不過你。”葉攬洲說。

沉璧拍了拍他的臉頰,見血珠漸漸止住了,才逆著月光偏頭望他,不解道:“你為何這般傻?”

葉攬洲扯出笑道:“做戲也要做全套,你我既是兄妹的身份上山,我自然要保護你的……何況上山前,我也說了,絕不給你添半分麻煩,我總得言出必踐才是。”

“生死關頭,承諾哪有那麽重要。”沉璧笑他古板執著,卻不自覺揚了唇畔。

“即便承諾不重要,若那廝真有幸見了村裏人,說我這當阿兄的在生死關頭不護著小妹,隻怕你我這兄妹身份是要穿幫露餡兒的,即便咱們有命見到村長,真將貨物送了進去,這身份也是受懷疑的。”葉攬洲從容回答。

“現下明明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沉璧心態卻不如他好了,“賊人上山的消息是報了,賊人們也給咱們困住了。可咱們倆,也迷路了。”

“這不還有二百完好無損嘛。”葉攬洲笑著指了指沉璧,“我會盡快康複,我們就能繼續趕路了。這傷口也不深的,一夜便能愈合了。”

“你才是二百,你個二百五!”沉璧白他一眼,別過頭去,看外頭月光被烏雲遮住,“糟了!入夜山洞陰冷,本來也不適合藏身。眼下又下雨了,要凍死了可怎麽辦。”

“這都快入暑了,怎麽還會凍死。”葉攬洲靠在山洞石壁上,“你想多了。”

“可是你的傷勢……”沉璧越看越心焦,柳眉蹙鎖,“不能在潮濕陰冷之地久留。”

沉璧擔憂地從細軟裏取出件自己的長褙子,替葉攬洲鋪在身後隔涼。

“我們這般狼狽,足以讓村裏人相信我們了。”

“交期將至,雲沒村的人或許比我們著急呢。”

“別忙了,你也休息一會兒吧,吃些幹糧。”

葉攬洲喋喋不休地在沉璧身後說著,沉璧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閉嘴!歇著去!”沉璧依石壁坐下,雙膝蜷立身前,用膝蓋托住葉攬洲受傷的臂膀。

這還真讓葉攬洲的血流變少了些,也讓他不那麽痛了。

這是她義父教她的法子。

沉璧仰頭,望著山洞外逐漸烏雲密布、遮星蔽月的天空,心裏越發焦灼了。

“或許,你現在可以出去看看。”葉攬洲突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