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也不潑他冷水,隻問:“喂,葉大聰明,你說我們,會困死在這裏嗎?”
“不會。”葉攬洲經過調理鍛煉已然精神百倍,“一定不會。”
“我倒是盼著有人能讓你吃這個啞巴虧,讓你知道聰明反被聰明誤的道理。”沉璧卻是笑了,“見你吃癟,我還有些欣賞這幕後設局之人。”
葉攬洲急了,“方才還擔心死在這裏,現在倒想著跟我鬥氣了。”
“我方才隻是問你,並不是怕。”沉璧扯著唇說,冰涼素手輕輕隔袖攀上他的小臂,“世間本無死局,隻有局中人夠不夠聰明……我,還是信你的。”
“我亦信你。”葉攬洲定睛望著她,“或許,這是最終的考驗。”
“怎麽說?”沉璧揚眸,“你竟還想著能有這破局之法?”
葉攬洲這些時日還真沒少想這件事:“依我看,村裏派那婆子來接應,也是試探。我們應當想想,自那婆子來後,這幾日可有什麽吊詭之處……究竟為何突然就不來了,不來又是為了在等什麽。”
“難道你還懷疑那婆子來得最後一日,我們暴露了?”沉璧聽著他自言自語,無奈道:“若是如此,那派人殺了咱們就行,沒必要等著咱們活活餓死,這不是浪費時間嗎?我倒更傾向於說這老嫗被人殺了,雲沒村的人找不到咱們了,這才十日不曾來人。”
“可那雲沒村的人還能連這些貨物都不要了嗎?”葉攬洲搖頭,“就算是老嫗死了,也會有別的村裏人來此驗貨收貨吧?你讓我執筆練劍,那毛筆即在鎮尺之左,可見是個左撇子常用的。”
沉璧頓住,“小蝦米就是左撇子,那八成他每次上山,都是等在這裏小住的。”
葉攬洲道:“我因此才覺得雲沒村的人還沒有完全相信咱們,或是又出了什麽其他狀況……回想那日,老嫗說那木環誤沾上的青墨不要擦,否則不好交還給小蝦米。可小蝦米卻刻意提醒我,這木環拿走了,便是咱們的了。小蝦米既有托孤之心,便不可能在這件事上誆騙我,那又是哪裏出了紕漏。”
“等等。”沉璧停箸,乍然仰頭,“你說,誤沾上的青墨?”
葉攬洲隨她頓了頓,點點頭。
“在我們探官一行,凡是留下印記,便都不是誤染的。”沉璧拿出木環端詳,發覺那日的青墨痕已在其上幹透,她仔細打量著那一道筆觸走勢,“難道這青墨的墨痕是指方向?”
葉攬洲怔住,“你是說,這木環上不是那婆子無意間的染色,而是刻意留下的暗語?”
“是有這個懷疑。”沉璧素指抵唇,“但我想不通……她最後那日來,若是為留下暗語,替你我指路,便已確定了咱們身份,那又為何不直接帶咱們進村去?”
葉攬洲忖了忖,“既如此,你就先吃飽了,再和我一起想想那小蝦米的動機。”
“小蝦米的動機?”沉璧還欲議論,葉攬洲卻隻指著那菜盤不再言語。沉璧隻好如他意願,低頭猛吃了半隻黃金雞,才放下碗筷,“現在,可以說了吧。”
“這些時日我仔細忖了忖,官府跟蹤小蝦米多次無果,大多都是回話說雲沒村並不存在於這山中,但若隻是因為山路彎繞、瘴氣厚重,官府派多些人去就是了,再加以重賞,那也總有一兩個聰慧的胥役能摸清路數的。”葉攬洲此刻理好思緒,“遲遲沒有進展,無非是因為朝廷裏也有與雲沒村勾結之人,當今官家又為政寬仁,下令疑罪從無,官府怕小蝦米四處喊冤,不敢輕易抓他,必定是遲遲拿不到證據。”
“證據……”沉璧如曆醍醐灌頂,分析道:“今大宋斷案,乃鞫讞分而審之,那即需要人證物證俱全。若是人證,便是小蝦米與雲沒村人同時被捕;若是物證,即該為交易時的贓物。若要人贓並獲,則該為在交易當場同時抓住二者。除此之外,則做不到人證物證兩全,那便又是功敗垂成,即便抓了小蝦米其人嚴加審訊,也隻有一人口供,難以定罪。”
“跟聰明人說話真是省時省力。”葉攬洲頷首示意,心臆之事更為篤定,“所以,雲沒村人料定官府抓不到小蝦米與雲沒村交貨的現形。那便意味著,每一次交易的地點不同。”
沉璧揚首,“所以,最隱蔽的,不是雲沒村的入村位置,而是,交易地點?”
“我猜是這樣。”葉攬洲拿出木環,“而那婆子來驗的證物——這隻木環,即是最重要的線索。”
沉璧再次仔細端詳:“這木環雖打磨得圓滑,分毫木刺也沒有,但也還不曾發亮,漆麵也沒半分磨損劃痕,不像人常年握在手裏或帶在身上。再嗅嗅味道,表層上的應當是新漆,應該是才打不久的木環。”
“對。”葉攬洲眸色深邃,“因此我懷疑,這個木環,每次上山都會換掉,所以每一次都是嶄新的,也就是每次交易地點都不同。畢竟小蝦米是多年且唯一的買手,村裏人哪有不認識他的,他用這地圖和信物意義不大。這所謂木環信物防的便是他不能本人親自上山時,村裏人接應和甄別錯了人的情況。”
“小蝦米來交易一次,換來的木環上就雕刻好下一次交易的地點走勢。等到他下個交期運貨上山時,就由此判斷,所以即便這木環落在官府手中或是小蝦米被人跟蹤而落網,也都不會影響他們下一次的交易。”沉璧心裏的答案愈發明晰,“次次來驗人的人也不同,這次是那婆子,往日或許就是樵夫。這派來驗真的人若見木環完整,則給草藥放人進山,若是木環斷裂或丟失,則立即殺人滅口!”
“對,那婆子既是線人,亦是殺手。”葉攬洲輕抿澀涸的唇,心中疑竇稍解,卻沒有破開疑雲的快意,隻覺堵心至極:“我本想不通這進山之路如此凶險,小蝦米又親自托孤,為何不肯明白將這個關竅告訴咱們……現下想來,他是根本就不知道村裏人會在何處考驗我們,自然也無從透露了。”
仔細盤清條理,脊背方陡然升起一陣惡寒,令人戰栗不止,坐立難安。
葉攬洲與沉璧皆如是。
並且一致認為所有的線索都集中在這一隻嶄新的信物木環上。
“這好似有個不起眼的小缺口,與青墨的墨痕重疊了。”葉攬洲用指腹貼緊木環表麵摩挲,伴隨著微微的刺痛,將木環迎光擺好,“沉璧,你看這是那婆子弄的嗎?還是一早便有的?”
沉璧也有些驚訝,這木環缺口果然幾不可察,細微至極,若非是行家細致摸索,根本看不出異樣。
隨後她敲了敲那木環,柳眉舒展,忽地揚眸:“葉攬洲,信我一次。”
“你做什麽?!”
不等他答,沉璧已抬手掌落,尾指擊劈於那缺口處,霎時,木環即自此斷裂開來。
劈啪的碎木落地,葉攬洲瞠目結舌地上前。
竟見那木環缺口切麵處刻有“花影吹笙”四字!
“我果是賭對了。”沉璧見狀反而喜悅。
“那個缺口……”葉攬洲詫愕的雙眸裏亦生出驚喜,“竟是從此處掰開!”
“我並非不知木環若損毀,你我恐有性命之憂。可如今已是窮途末路,我隻能死馬當作活馬醫。”沉璧道,“我仍覺得這缺口和那青墨墨痕重疊不是因為簡單的巧合,所以大膽劈開,還好沒錯。”
“這段截麵,是先刻好了字,將首尾用糨糊黏在一起的,又在外圈套了層一體的木環給裹得嚴嚴實實,若要看這字,就須得切開外層木環。”葉攬洲緩過神,去看那木環構造,“你做得險,但對。”
“花影吹笙。”沉璧再次重複那截麵呈現的四字,“你猜這是什麽。”
“花影吹笙,滿地淡黃月。”葉攬洲順勢接了詞句中的下半句,順勢解釋起來,“此句是說月上中天時,漫地遍灑月黃暉,於花影嫋娜之處傳來笙音悠揚,實屬深有意境。”
“此句出處……”葉攬洲正欲再表達自己的博聞強識,卻被沉璧再次截胡:“詞牌名為醉落魄,乃石湖居士所填,賦題名為棲烏飛絕。”
葉攬洲驚而側目,“你竟知熟知此詞句?”
他屬實是再次被眼前女子的才華與學識驚豔到了,沒想到一介小報探官,竟浩聞詩詞。
“既是軼聞錄探官之首,自然要博覽群書。”沉璧雙臂環胸,“除了做探官,我還掌撰文。”
葉攬洲挑眉望她,“莫非你們《軼聞錄》銷量迅猛的那幾期的首版撰文,如孟江古渠峽遊獵秘聞,陳怡安拋棄妻女案,層雲花現世之謎那幾篇,盡皆出自你手?”
“當然。”沉璧淡然一笑,而後爽快地輕拍他肩頭,“行了,葉大進奏官,你也甭跟我掉書袋子了,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就說怎麽看這句話就行。”
“月上中天時,尋青墨所指方向。”葉攬洲朝天際一指,繼而指尖滑往木環上青墨的指向,“青墨在木環上的這一道痕若自上為北端起,當是東南向?”
“不,不對。”沉璧則搖搖頭,她曾在木屋周圍找過,往南五十裏是片樹林,東南向則是花樹交織之地,好闊一片,陰森幽靜,有雜亂無章的腳印交錯遍布,依舊讓人沒有頭緒,“月上中天時則為南向,若墨痕也是指向的話,也不夠確切,不夠具體。”
葉攬洲沉下心想了想,“說得對,既費盡心思做的暗示,便該是確切的位置了。”
沉璧則大概拚湊出了自己的答案:“所以我猜,月上中天是向,花影是位,而故弄玄虛的青墨……”
“青墨並不是其他,隻是最簡單的色。”葉攬洲經沉璧引導後茅塞頓開,撚緊分段的木環,“木環內的刻字,竟還要配上線人所繪的顏色……果是好巧的心思,即便我們拿了信物,也得了信任,才能得到全部線索。”
“看來,咱們倆是餓不上肚子了。”沉璧也望著廚房的方向,倦容盡消,綻開笑靨,“那還有兩根老筍,今夜月上中天以前,剛好夠你我吃完。”
一切都在等待天幕入濃之時,兩人吃完最後一道清炒萵筍,木屋所剩的食材徹底見空。
“這筍太老,滋味不好,隻能果腹,你莫嫌棄。待下了山,我定帶你去樊樓逍遙一番!”沉璧拍著胸脯保證,仰頭望向月影攀升,“現下,咱們去尋那花影吹笙之地吧。”
“好。”葉攬洲慷慨應下,兩人整飭了行李貨物便迎著月光朝正南向走去。
在馬車上,葉攬洲好似確定兩人這次不會白來,心中如釋重負。
“沉璧娘子。”他看著她,“若進了雲沒村,再有命下山,可有什麽願望想實現嗎?”
沉璧沉吟半晌,心裏似乎遮掩住了她真正的答案。最後隻笑笑回答他:“想……賺更多的錢呀。”
“還要做小報探官?”
“當然。”沉璧靈動一笑,“難不成還當你這種朝廷命官?”
“……”葉攬洲不再問了,緘默看著她繼續駕馬。
月上中天果是向南,朝樹林走去,則在盡頭有一片荼靡花叢。因著時節不佳,花未盛放,但香氣已遠播,沉璧停車下馬,心中直她更加確定這一處的位置精準。
“月中,花影,已尋得。”沉璧看向葉攬洲,“那青色,你來吧。”
“在那兒——”葉攬洲勘察四處綠植花卉後,已胸有成竹,他長身玉立,負手望月,最後將目光定格在荼蘼花影與月暉交織中,那一棵傲然挺立的青鬆上。
漫山遍野,隻有那一棵青鬆樹。
這便是老嫗指示的青墨——沉璧湊上前去,果見樹根處畫著一隻不明顯的圓環圖案。
沉璧撥開鋪在地上的落葉,將一指厚的土壤挖了挖,果然是一個無底洞。
葉攬洲與她相視一笑:“此刻,大抵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了。”
那圓形的無底洞,剛好容得下那一隻木環落下。
沉璧毫不遲疑,將兩截斷了的木環自這青鬆根處擲下,那木環於無底洞中徹底消失。
果然這裏便是玄關。
那木環落下之時,就通知了那為雲沒村守洞守村的人。
“小郎君、小娘子萬福。”不消片刻,身後的石山竟豁然從相反方向打開,從中走出一個小書童裝扮的男子,看著年歲並不大,朝兩人走來行禮,“還請隨我入村。”
“有勞。”
兩人強自鎮定,完全沒想到此處的建築詭計竟在於山石可挪移,且需從內操控,從外無從探查分毫,難怪這麽多日都摸不清頭緒。
沉璧和葉攬洲便這樣被引著進入了雲沒村,進入到村口的一間竹寮之內。
“小蝦米說過,他的兩個徒弟都是聰慧的,果然是這樣。”
一個老沉卻不喑啞的男聲自他們身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