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景之內,七寶樓招工對計劃的配合稱得上倍道而進。
五倍市價的工錢足以吸引各大正店夥計蜂擁而來。各店東家掌櫃也都引頸相望,不斷從七寶樓內探聽虛實,在確定七寶樓的戚掌櫃沒瘋、的確以真金白銀誠意招工以後,各自都因自家酒樓夥計曠工前往七寶樓應招而扒耳搔腮,先後跑到酒樓行頭手下哭訴怒罵。
可笑那行頭早已自顧不暇,誰讓這位東京酒樓行頭,正是樊樓最大的東家朱員外呢。
朱員外與寧大娘子的夫君本是連襟,他一貫放心這小姑子整飭打理樊樓,卻不知這月樊樓嘩變頻仍,先有博士飲客因酒生怨,後有眾多夥計反水罷工,此刻更是未立工契的夥計紛紛前往七寶樓應招。
他此刻怒也不是,急也無措,隻能率先觀望七寶樓中情勢。怎料那七寶樓內不過招工當日,給現有夥計漲至五倍工錢,便已有當日營收遠超從前三倍巨變。據說每一席都因過賣與博士的熱情介紹,多賣得了三道菜、兩壺酒……若非是七寶樓在行會以內,這營收數額每日都做不得假,朱員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信隻半日不到,七寶樓收益就能如此豐厚!他尚且安慰自己,這不過隻是一日的巧合,夥計們的雞血打不了太久!可惜而後兩日七寶樓的表現,較首日更為驚豔,徹底粉碎了他最後一層自我安慰的心思。
因為七寶樓重金招工之事在東京廣為流傳,當夥計的都去應招待試,做飲客的自也好奇那樓內究竟是何玄機,因此帶著獵奇之心前往,也為七寶樓的營收增色數倍。如此一來二去,戚掌櫃忙得不可開交,甚至需要將從前七寶樓的幾位掌櫃紛紛重金返聘回來幫忙管理。
戚掌櫃已經料到七寶樓如此行徑會被行會孤立,但也顧不得了。在真金白銀麵前,麵子客套都是無關緊要,唯有這七寶樓裏人滿為患、聚寶盆溢,才是他最為看重的事。因而在衛扶光的授意下,七寶樓每日收益再不告與行頭知曉。盡管這兩日客如雲來的業態令同行眼紅至極,已是無須炫耀的成功。
就在這七寶樓張貼招工後的三十六個時辰裏,除七寶樓外,東京七十一間正店酒樓都如熱鍋上的螞蟻,焦灼、擔憂、恐懼。
然而七寶樓乘勝追擊,在沉璧的指導下,對所有正店發出致命一擊——
戚掌櫃在招工啟示周遭加貼紅紙,大字寫明:“立契為證,工時不加;每旬休一,告假容易;早不開會,晚不訓話;掌櫃不吼,東家不罵;文文雅雅,一起掙大錢花。”
隻要是當過酒樓夥計的,任誰看了這幾行字都必定心動。那寧大娘子看了更是氣得臉色煞白、悶氣窩心,直說這七寶樓就差是把“針對樊樓”四字公之於眾了!
此後到七寶樓裏排隊應招登記的人數劇增,幾乎到了須得多雇十餘名抄本先生在樓內立案記冊,否則就忙不過來的地步。其餘正店酒樓的夥計也都再坐不住了,東家們都為了攔阻夥計前往、保證酒樓正常運營,能招待食客,不得已接受七寶樓的被動鞭策,與夥計協商,將未立契的夥計工錢升至三倍。這就又招致立契的夥計開始罷工吵鬧來反抗,東家們又是迫不得已,另立工契將三倍薪水的工錢重新寫明。
從無一日衰敗的樊樓因七寶樓的乍然鵲起,至今已門可羅雀——因為有食客,更有對賽仙醪慕名而來的飲客,樓中卻沒有真正能再用得上的夥計了。不僅是鐺頭集體直奔七寶樓去,更是一眾博士紛紛跑去七寶樓內分文不取地幫著介紹酒水、賣酒打酒,隻為在戚掌櫃麵前證明自己的能力。盡管沉璧與葉攬洲還裝模作樣地繼續做工,但他們的職務對販酒製膳一無所知,對樊樓根本出不上力,隻會徒添東家焦灼。
如今店裏能創造營收的主心骨夥計們是寧可曠工不要這壓在樊樓的銀錢,也要削尖了腦袋往七寶樓去一展所長。朱員外自然心急如焚,不得已當著妻子的麵,斥責了寧大娘子竟不與夥計立契定約來拘束上工時長的過失,卻也隻能捶胸頓足,強自忍耐,待七寶樓風波過去。
沉璧這些回官廨住時格外興奮:“或許,該收網了。”
衛扶光點頭附和,又問:“明日,你們還須去樊樓嗎?”
“應是不必了。”沉璧杏眸流轉,止於堅定的目光:“我想我們已經足夠了解樊樓,並且已能窺一斑知全豹,去寫大宋的各位東家與夥計的關係了。”
“不行,此事以樊樓為中心,我們若是瞻前不顧後,最重要的事還沒有辦,就這麽曠工不去了,樊樓永遠不知道究竟錯在何處。”葉攬洲嚴肅冷靜道,“須得你我出麵親自與樊樓東家將話挑明。”
沉璧聞言思忖半晌,心服首肯道:“嗯,你說得有理,咱們不能隻揭露問題,不顧忌隱患。隻憑七寶樓一家的熱潮未必曠日持久,須得這東京正店之甲先從內部將腐爛的根挖除,這東京的其餘酒樓腳店才會刻骨銘心。各家門前或鄰近的腳店改了用工的苛刻,這大宋的用工風氣才有得改。這還真是得慢慢滲透,不能操之過急的事。”
葉攬洲會心一笑,沒想到沉璧會這樣迅速接納他的意見,且能精準領會他的目的。
“可今日那唐小玉偷著去七寶樓應招,親眼看見我從賬房裏走出來了。”衛扶光卻柳眉緊蹙,“你們明日若還去樊樓,隻怕東家有的是法子對付你們,若是在樊樓打起來……對咱們可大有不利,要不還是別去了。”
“去是一定要去的,但風險不可避免。”陳槐序也略見憂態,“若是明日不順利,我當率先安排巡尉二司與軍巡鋪接應你們。”
“我明日與你們倆同去。”衛扶光道,“老陳,你務必安排好巡尉二司人手,我們千萬不能在樊樓跟東家打起來。”
“放心。”陳槐序在輔承上一向穩妥。
翌日天明,四人心中皆如藏千斤墜,似一口吐納不清的濁氣。
這該是以夥計身份來樊樓的最後一日了,本該輕鬆卸甲,卻擔憂與東家交涉不暢。
今日才進樊樓時一切如常。早會開的時間因夥計驟減也短了許多,沉璧與葉攬洲能在清閑時吃一口尚算溫熱的稀飯。樊樓今日食客很少,大多也是打了賽仙醪就離開的,晌午前都不算忙。
“唐小玉回來了……速去通知陳槐序。”
果然,寧大娘子因唐小玉的告狀,她和朱員外已經懷疑到了沉璧等人身上。
葉攬洲已看出朱員外與寧大娘子神色不善的敵意,但礙於樊樓還有未離席的食客,他們並不敢輕易喧鬧將僅剩的這些熟客得罪走。葉攬洲清楚,此刻更該投鼠忌器的,是朱員外和寧大娘子。
未時將過,晌午來吃午膳的賓客已陸續散了,剩下薄醉行令的閣兒客,朱員外有信心避開。他使了眼色給寧大娘子,隨後一聲“關門!”的厲喝,前堂大門立時闔上。沉璧就知道該來的終於要來了。衛扶光餘光自樓上瞟下,發覺朱員外在後院加派了許多護院已抄了棍棒的家夥,正往大堂而來。
沉璧不想傷人,沒有準備動手。她與葉攬洲靠近,朱員外迎麵向兩人走來,寧大娘子緊隨其後。
那朱員外長得方麵寬耳、大腹便便,似膏梁紈袴,但眼眸深邃,不怒自威。
他甫橫二人一眼,沉聲向二人逼近:“楊平、楊安,咱們是否該好好聊聊?”
沉璧揚眉,一改往日伏低之態。葉攬洲也昂首挺胸,仰麵是副凜然不懼的磊落。
隻見體態神色改變,寧大娘子已看出這無聲的宣戰:“我待你們不薄,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二人未答,衛扶光已來匯合。寧大娘子氣急敗壞,抬手示意一眾護院上前。護院們張牙舞爪地拿著木棍衝來。三人都不想傷人,隻越過桌椅被動躲避自保。倏爾,一名護院發狠舉棍襲來,沉璧這才忍不住打他一掌,其餘護院一起推棍向前。
三人混戰之際,大門被外人驀地踢開。
巡檢司的一隊寨兵已然闖了進來,為首的高聲止戰:“都住手!”
寨兵闖入將對壘分開,朱員外與寧大娘子先是一怔,隨後示意護院們乖覺退後。
朱員外故作淡定地邁步向前:“青天白日,巡檢司聲勢浩大地來我樊樓,不知有何指教。”
寨兵們側身讓出一條路來,陳槐序被其護衛下迎進,與沉璧三人並肩而立。
四人端方嚴肅、不卑不亢,轉身與朱員外等人冷眼相對。
朱員外看出四人身份不簡單,冷笑道:“楊家二位是什麽人,這麽大的麵子,巡檢司都請得動。”
沉璧與葉攬洲麵色一凝,齊聲先後說道:“都進奏院蒼黎司進奏官,葉攬洲,薛沉璧。”
朱員外眸色一沉,眯眼沉聲又問,“那這位司樂娘子與陳郎君呢?”
“抱歉,我不叫司樂。”衛扶光昂首冷聲回應,繼而與陳槐序道:“都進奏院蒼黎司進奏官,衛扶光,陳槐序。”
朱員外暗自握拳,寧大娘子也在怔愣間訝然失色,雙目怒視著眼前四人。
四人報過官身後同時叉手作禮,齊聲道:“請見樊樓東家——朱寧李元四位員外。”
葉攬洲早就知道他們所有東家今日都來了,且都在二樓閣兒裏躲著。
葉攬洲朗聲笑道:“在下知道四位員外今兒本想搞一出‘甕中捉鱉’,確實抱歉了,蒼黎司未能使各位如願。”
此言既出,躲在二樓觀望的寧李元三位員外也不得不卷簾現身,走下一樓大堂麵對。
寧大娘子小鳥依人般垂首湊到寧員外身後站著。寧員外似乎低聲側目罵了她一句,扭頭就對四人陰陽怪氣道:“我樊樓輝煌多年,縱是王侯將相也都見過許多的。小小都進奏院,擺好大的威風。”
李員外附和:“原是蒼黎司有官家準許的‘采風之便’,怪不得如此濫用調遣巡檢司的兵力。”
元員外折扇慢搖,亦語出不善:“堂堂進奏官,願委身潛入我樊樓當給人呼來喝去的夥計,可見是蓄謀已久的‘采風’啊。”
葉攬洲冷眼掃過四位東家的輕慢麵孔,卻不惱火,而是從容不迫地笑著,極具掌司威嚴:“蒼黎司人人光明磊落,不想讓四位員外胡亂肖想栽贓,故今日現身,是有一言,要與四位東家員外說明。”
沉璧適時揚眸:“隻須片刻,一盞茶的時辰,可允得?”
“身為樊樓東家,自當有容人雅量。”朱員外先拊掌應下,“小玉,奉茶。”
唐小玉一旁怔忡,呆愣地應下去端茶。
衛扶光轉對另三員外,“您三位呢?”
三員外不屑落座,看似等茶,實為默許。
“有勞。”陳槐序扭頭請寨兵離去,遽爾負手走到案前,也拉了太師椅迎沉璧三人坐下。
未幾,唐小玉悻悻端茶走來,將八隻茶碗布於案上。
但蒼黎司的四位卻都默契地誰也未飲。
“怕我樊樓給四位貴客下毒?”李員外挑釁一笑。
“多謝。”沉璧輕蔑剜他一眼,素指運力將四隻茶碗朝他們的方向推去,氣勢上不甘示弱,“可惜蒼黎司隻做本分之事,不白吃茶。”
寧員外麵色鐵青:“真將自己當了禦史言官不成。”
“當然不是。”沉璧彎唇,並不懼他,“禦史之言,呈於官家。而蒼黎司之言,散與萬民。”
朱員外眯縫著眼打量四人,儼然看出與沉璧鬥嘴,根本逞不得口舌之快。索性相遞眼風,示意另三位東家不必出言相譏。這朱員外慣是常與官場士大夫打交道的,因而對於眼前四位對他而言不過隻算孩子的進奏官們,並無什麽敵意。其餘三位員外倒都很好麵子,平白給四個看著乳臭未幹的少年損了臉麵,自也心中不憤,想在此行個談判前的下馬威,也是值得理解。
朱員外順勢朝寧員外遞一盞茶去聊作撫慰,“妹婿,天熱,消消火。”
但在朱員外心裏,七寶樓一事在東京掀起軒然大波,背後始作俑者是眼前這四個少年,這對樊樓的影響,是任何公主大王都沒有做到過的,他心中對四人頗為欣賞,但同時也隻當他們是傲慢的孩子。甚至此刻隻覺他們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加之一股初生牛犢不畏虎的官腔。隻要他將四人的毛刺如貓兒似的捋順,則萬事皆可迎刃而解。隨後朱員外目光迂回,又稍含柔和笑意,他正望向沉璧:“薛官人口齒伶俐,從前輕視了您,隻當是個粗鄙卻機靈的小丫頭,原也不知你說話如此一針見血。”
“我自幼混跡市井,身邊人說我學什麽都像模像樣。起初我還不信這誇獎真心,今日得了朱員外一言,乃我之萬幸。多謝。”沉璧對他的場麵話順勢應承,繼而道:“朱員外有話不妨直言。”
朱員外才要開口,就被元員外搶先:“七寶樓五倍工錢招工之事,是你們所為?”
“七寶樓的前東家是從越州聚鑫錢莊出來的掌櫃,在下——聚鑫錢莊少東家,衛氏。”衛扶光揚起瓷白下頜,“亦是七寶樓的新東家。”
“原是衛金鑫員外的千金來了東京為官。”李員外聽出她的身份格外震驚,“委實稀奇。”
葉攬洲一貫知道衛扶光並不喜人以她父親的身份來認識她,於是急忙替她開口:“衛官人無非就是靠自己心意改了改用工的薪酬,的確未曾想能影響到根基穩固的樊樓。”
“未曾想到嗎?”李員外怒極反笑,“難道不是堂而皇之地針對我樊樓?”
陳槐序一貫不聲不響,此刻也看不慣他毫無氣度的跳腳,遂反問道:“若是樊樓能輕而易舉以七寶樓撼動,樊樓哪還配稱東京七十二家正店酒樓之甲?”
寧員外氣得怒指四人:“可你們以夥計薪資擾亂酒樓行會,分明耍的是陰招!”
三位員外都開口質問,那朱員外卻半晌不語,他正吹去茶盞氣霧,隻默默飲茶,聽其他人周旋。
怕是另有玄機。
葉攬洲覺得奇怪:“樊樓最大的東家朱員外,竟沒什麽想說的?”
朱員外搖頭笑著,身子卻往椅背上一栽,放鬆間頗有譏詰之意:“你們身為進奏官,若隻看得到夥計的難,而不顧東家的難,我看官家是白白讚譽你們了。”
此言引起葉攬洲四人互相對視,亦引發四人深思。他們一貫隻從夥計角度入手,倒的確未曾以東家角度看待,故朱員外所言,使得他們能引出別開生麵的思考。
於是四人對朱員外盡棄前嫌,齊聲從善如流:“請朱員外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