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蒼黎司從七寶樓入手,並非想擾亂行會,或是讓普天之下的東家皆給夥計漲薪。而是希望天下的東家,都能明白何謂唇亡齒寒,因而能對夥計們多些理解。這樣夥計在做工時就會少些怨懟,多些開懷,為東家辦起事來也會格外得心應手、盡職盡責。
因為比起銀錢,樊樓更不通情達理的,在於請假太難。因病、因要事,乃至因喪,幾乎樊樓總有借口不給夥計告假。若不給假,夥計還硬要去,就要被算作曠工了,就要罰處五倍工錢,也就是即便硬歇了一日,回來也是五天白幹。這工錢還不補給到其餘同職內替代操勞的夥計,全是樊樓自己覓下了,因此一旦誰曠工了,回來就會廣受掌櫃的白眼、同僚的怨懟,因此大家都是不敢告假的。
畢竟,七寶樓的告示貼出,四下奔走前來的都是各大正店的夥計。其餘那些規模不大的小店,還真沒有太多夥計眼紅這七寶樓的天價薪酬非來不可。可見這世上,並非是所有人都對高薪趨之若鶩,也會在意溫暖輕鬆、毫不壓抑的工況,或是與東家情同手足、互相理解的情誼。
蒼黎司要告訴整個東京乃至大宋各地酒樓行會的,便是夥計與東家實際是互相依附共生的關係。
若是夥計跑光了,縱是有朝廷扶持的樊樓,也與冰冷普通的地窖無異。
“希望樊樓那些東家能知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
隨著陳槐序這句話作為終結,蒼黎司官廨內,已經熱火朝天地完成了關於樊樓的總結與辯論。
四人此刻皆躊躇滿誌地準備撰這新《邸報》的首文。
葉攬洲昨日已經連夜成文一篇《入樊樓記》,將這些時日四人在樊樓內外的見聞與遭遇,都客觀詳實地寫了出來。
另三位交替傳看過後,都不得不折服於葉攬洲的筆力。他當真無愧蒼黎司的掌司一職,更無愧被稱為都進奏院政績最佳的進奏官。即便簡要敘述、不加修飾的紀實文字,也能字句讀來都令人身臨其境。
對於三位同僚的誇讚,葉攬洲卻愁眉不展:“這麽多年,《邸報》撰文的第一要義,就是要客觀、詳實,因而不能加太多的修辭。所以過於乏味,也是它遠不如小報之處。”
“規矩成文,是晦澀枯燥。”陳槐序也麵露難色,“但我能理解,攬洲畢竟是進奏官出身,自然不敢忤逆邸報威嚴,尚有顧忌。”
衛扶光道:“所以啊,葉掌司,知道為何官家讓你招人嗎?”
“我現下意會了官家所說,無題撰文最難的真正含義。”葉攬洲歎氣。
“所以,葉掌司招了我進來,我就會來破舊立新。”沉璧替葉攬洲解圍,瞳仁狡黠一轉,“凡事都要有過渡。我們作為新邸報的首篇,不必完全與舊時規製相同。但也不能完全摒棄從前的行文習慣,這樣看慣了邸報的百姓會很不適應。若要折兩者之中,我們可以一篇內,按兩種風格寫。”
“此法可行哎!”衛扶光揚眸,“自古表達形製就多樣,詩詞歌賦,各有優勢,未必就不能以各種形式同時敘述同一件事,且一件事還可分角度、切點,表達風格也就可以活潑多樣了。”
“詩詞歌賦……”沉璧靈機一動,“那我們就在這一篇攬洲的文末,附兩闋詞如此?”
“兩闋詞?”葉攬洲問,“什麽詞牌?”
“無牌。”沉璧手若柔荑托腮,“這韻律由大家隨意傳唱。唱唐多令也可,唱江城子也罷。”
三人聽得似懂非懂,卻隱約都覺沉璧此法聽來就靠譜。
“方才衛姐姐一言點醒了我,我們本意是要讓新邸報如小報一般在市井廣為流傳,且樊樓這事本身就要越多人知道越好,那麽我們完全可以利用大宋百姓最喜聞樂見的方式來傳揚。”沉璧解釋,“所以我想到了以詞曲的形式,人人皆可唱,人人皆願唱,當然,也要人人隨意唱。這樣在市井中朗朗上口、循環往複,自然百姓們就成了我們最好的引線。若是新邸報首文就能在民間傳開,蒼黎司就算旗開得勝了。”
三人聽後,徹底由心對沉璧敬服,紛紛朝她拱手,“妙啊!”
“既然詞牌不設限,那詞句如何寫就很重要了。”衛扶光道:“得寫得讓人看得懂、唱得出,要讓目不識丁的人也能聽明白。這樣咱們表達的內容,才能以最大基數範圍傳出去。”
陳槐序點頭:“那麽文縐縐的意境修辭和為官的包袱是都得舍了。”
“對,不要那些。”葉攬洲認同,“官家也說了,不要談風論月,要言之有物,要文以載道。”
衛扶光提議兩闋詞就交由沉璧主筆。達成共識後,沉璧開始構思兩闋詞的內容。
沉璧長舒一口氣,乘興而起,提筆落字,一氣嗬成,一闋詞方工整呈於紙上。
“詞牌名隨意,但題名要惹眼。”沉璧將兩張軟宣攤開,逐闋展在三人眼前。
第一闋詞,無詞牌,題名為《樊樓有牛馬》,上闋寫樊樓夥計上工狀態,下闋則寫樊樓夥計不佳的上工狀態導致的結果,也將陳二之死及他死後家人手中銀錢所剩無幾的事實融入其中。
上下闋詞為遞進補充因果的關係,通俗易懂,同時情緒激烈飽滿,因而格外令人記憶深刻:
“牛馬四季無間斷,餓餓餓、饞饞饞。一口泔水,偷得嚇破膽。掌櫃廁官入夢魘,困困困,難難難。老弱病殘聚一堂,為三兩,臉笑僵!貴客沮喪,空荷包抵償!縱將性命獻閻王,親眷手,叮當響!”
這一闋詞幾乎寫進了三人心中,口水歌謠般簡單的詞句,卻能讓人讀來感到字裏行間猶如泣血一般。
因為這寫的就是血淋淋的事實。
然而在沉璧提筆要寫第二闋詞之時,腦中驟然浮現殷如墨的笑靨。
她猛地想起殷如墨曾說過的一句令她極為受用的話:“《軼聞錄》可寫天馬行空,可寫奇人軼事。但你記住,若要寫兩人、兩事關係,就不能讓看客覺得你這執筆之人,有失偏頗。”
“我真的希望,如墨會在。”沉璧有思路,仍不禁感慨,“論拿捏看客情緒,如墨最擅長。”
衛扶光湊上前,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畔。
葉攬洲和陳槐序也沒說過,兩人的手掌卻分別輕輕攤在宣紙兩側,鎮尺一般將力量注在其中。
沉璧來了新靈感,趁士氣大振,立時完成第二闋詞——兼顧了夥計與東家的兩個對立視角。
第二闋詞也無詞牌,題名擬為《東家難時我亦難》,主要針對於樊樓東家那些口硬的圈套。
其實陳槐序也去轉運司調查過,樊樓之所以暴利,是因為想獲得樊樓經營權時參與實封投狀的買賣競標,樊樓這四位東家為穩妥競標到手,將全副身家孤注一擲與其他殷實富商相爭。
那麽樊樓大包大攬壓上的,實際是一眾東家買撲時搭進去的所有家底,簡直就是以全部在賭。畢竟若是競標成功後卻沒有金錢支付,則要麵臨高額罰款,這錢便如流水般上繳朝廷了。可這豪賭之心,雖有膽魄,也可理解在食客身上討回,畢竟俗話說羊毛出在羊身上,食客們願意為樊樓的輝煌與名氣買單,也是東家們豁出去一切換來的,這錢即便東家們掙得心安理得,也絕不是無盡壓榨夥計的理由。
因而有了這闋《東家難時我亦難》,上闋為夥計視角,“一口西北風。百年打工人。棄靈魂,方得立身。耳提麵命勿忘恩,綿裏針、刺心門。”下闋則變為東家視角:“買撲乾坤定。投名半條命。東主令,難求公平。終與牛馬同歸路,家不行、不敢停!”
“家不行”這三個字,幾乎是東家與夥計相同心態的表述——無論是誰,隻要出來賺錢經營的,便都是為了自己身後的那一個家,因而這字足以讓對立的兩邊都能共情。
然而,陳槐序卻忽然提出,“家不行”這三個字,不夠妥當。他冷靜地說:“這個‘家’字有很多含義,可以是居住的屋宇,可以是家人,但也可以是說家境。這闋詞如此通俗簡練,對東家和夥計的心境描摹可謂一針見血,即便是大同院那髫年的孩子也是聽得懂的。他們若是聽到‘家不行’這三個字,會不會以為夥計們的苦楚,皆是因為家境不好,不得已才出來自己牛馬般地打拚,從而嫌惡起自己的家庭和家人,同時漸生攀比之心?”
葉攬洲仔細聽後說:“是,我們身為執筆文人,要照顧普羅大眾情緒的同時,任何一個容易引起歧義的字,都應再三斟酌,我們要先比那些隻懂博人眼球的無良小報,先學會立住應有應守的文人自覺。”
“那不如,將‘家不行’,改作‘生不行’,特指生活的不易呢?”衛扶光在公務上並不再針對陳槐序,而是思考後幫沉璧提出修改建議,“也更顯出夥計和東家都好似在生活夾縫中努力仰頭喘息。”
“生不行、不敢停。”沉璧塗改後順著詞句重新念起,驚喜笑道:“果然這樣改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