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攬洲早料到會被趙儒傳見,因此一早就想好了答案:“啟稟官家,此次之所以《邸報》以樊樓之事作為首文登載,乃是臣等認為,東京雖隻有一個樊樓,但天下東家與夥計的關係,卻是千千萬萬個樊樓。在樊樓之內,雇工們不僅時常被巧立名目扣工錢,更得不到合理的休息,請假難、看病難、休息難,甚至在工期間吃飯、如廁都難,比之牛馬尚且不如。東家不仁,掌櫃亦欺下媚上,苛求夥計強顏歡笑,更有一人多職之象難消,雇工間亦常互相怨聲載道。”

“這些你們在《邸報》內都有寫明,朕看了也是掩卷深思良久。”趙儒感歎,“樊樓,朕一年也要去個兩三回。一貫朕隻知樊樓華麗、夥計熱情,卻不想這份熱情之下,皆是血淚。”

“啟稟官家,臣等采風時,發覺樊樓的東家掌櫃們皆認為自己較夥計高人一等,因而對夥計們動輒打罵、極盡壓榨。可臣等認為,百姓外出做工,為東家效力,領東家銀錢,而後自己與家人花錢吃飽穿暖,自然而然。這與士大夫們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實際並無二致。”陳槐序振袖拱手,“正如官家從未輕視士大夫所言,更未行苛待士大夫之舉,反而給足休沐之期,常履關切之便。一應俸祿糧餉,更是從不曾巧立名目扣除。臣等認為,民間東家若皆能做到官家之賢十中有一,各地雇工皆會少上八分怨氣,百姓自然做工勤勉,更為和樂。”

趙儒點頭“嗯”了一聲,又聽衛扶光稟道:“回官家,臣雖家世較好,但自幼承教於阿爹,便知當東家的必要體恤夥計,這是理所應當的事,而夥計拿了東家的錢,就應盡心盡力,不懈本分,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事。臣父有此想法,因而聚鑫錢莊蒸蒸日上,方有今日這般不俗的家業,成為臣的底氣。臣看了幾日樊樓內的世態炎涼,方覺悟更深:打工的並不低賤,雇工的也不高貴,本質都是為家人、為自己而活。獻藝於人,本質與聽人獻藝,當是平等之事。”

趙儒滿意地展顏,誇衛扶光不愧為衛金鑫之女,委實德才兼備。

“大宋幅員遼闊,少不得士農工商。百姓有錢花、有糧吃、有工做,是拜官家仁德、天下太平。但若百姓不止拘於溫飽,更是活得和樂富足,則是因為人人都在努力生活、創造價值。俗氣地說,就是大家都在為衣食住行而努力掙錢,因而積水成淵,萬川朝海,官家一攬天下歸心,方有繁華如斯之大宋。”沉璧誠懇道,“而這個過程中,不應有東家的壓榨欺淩。”

葉攬洲立刻跟上最後陳詞:“是而臣等為大宋百姓生活之安穩,理應直言不諱。”

“正因這份為民之安穩的直言不諱,可能會導致你們日後步履維艱。”趙儒對四人的血氣方剛格外欣賞,卻也隱約為他們擔憂,“朕所能庇護於賢臣的事,其實不多,因為蒼黎司更近於市井,而不在大內禁中。但朕,欣賞四位的勇氣,也認可四位的才能。”

繼而揮手示意黃門掀了檀盤上的黃布,四枚雕工卓絕的令牌整齊露於四人眼前。

徐謙也為之一驚,顯然這麵前的四枚令牌,是他也隻聽說過、未親見過的。

“此謂鶴令,是枚便令,朕輕易不賜京官,更不可能賜予小官小吏。”趙儒道,“但今日,朕要將此令賜予你們四人作護身符。你們如今在東京乃至大宋境內發布樊樓之事,雖得到強烈百姓共鳴,卻也引得市井嘩然,得罪的經商之人必定不在少數。持此鶴令,或許能在關鍵時刻保你們平安,巡檢司、尉司、皇城司、街道司,甚至是轉運司,都認此令。”說罷揮手,示意黃門將鶴令向四人遞去。

四人受寵若驚,齊齊拜下謝恩。一旁的徐謙甚至都有些眼紅,完全沒想到趙儒竟會禦賜鶴令給蒼黎司,這可真是開了大大的天恩……四人其實知道,這新邸報的首篇致使整個東京都在罵無良東家,許多達官顯貴也因事涉樊樓不得不關注,的確是開罪了許多人。但更多的還是一眾東家都因開始善待夥計,而有了更多賓客盈門,如此也達到了雙贏且和睦的境地,衡量利弊相看,倒的確是益處更多。

“朕從不管涉民間行會規矩,今日願為新邸報開路。”趙儒威聲傳令:“即刻傳朕諭旨,往後要求各行會用工時務必立工契為約,且要各行製定詳盡的用工標準與考核規範,公示於行內,並由各行行頭報與三司使留檔。譬如正店酒樓一行,即日起就以七寶樓外張貼的告示為基準,以樊樓作出變革改善表率,不得有違。除此以外,江南水患頻發,東京流民眾多,朕依蒼黎司請命,往後對滯京流民以工代賑。凡於東京有立工契的流民,可稍降租金於樓店務租賃住處,做工滿一年後可於東京立名入冊,各行凡有用流民乞丐用工的,則上繳稅課允與酌減。其餘各州府對流民亦皆行此法。如此,諸卿以為如何?”

蒼黎司人人展顏,直稱官家英明。好像自此刻始,他們人人都明白了在他們主張要東家與夥計的關係改善之餘,這位格外賢明的君王,還由此延引新的利民之策:以工代賑。蒼黎司這次的壯舉不僅為大宋的所有打工的百姓做了好事,更紓解了一直困惑於皇帝和百官心頭的那件安置流民、賑濟災情的困難。

好像這天下利國利民的好事,往往都是相通相伴、相承相生的。

“官家,各行夥計的餐食方麵,是否不必……隻吃泔水和幹糧?”沉璧卻率先跳出感慨,想趁熱打鐵將好事做到底,遂提議:“那樊樓的泔水除了食客的剩菜,還都是鐺頭們做錯了的菜肴,扔了委實浪費糧食。再說了,每日蒸餅稀飯,對身子也不好,總得見點葷腥油水,才能跑得更得力呀。”

趙儒準奏:“你說的正是,這夥計餐食標準,也由各行會寫明報與三司使。”

此刻葉攬洲也想到樊樓那些東家之所以暴利之餘還壓榨夥計,也是因為急於收回成本,遂言道:“啟稟官家,槐序在轉運司查過,那樊樓四位員外當時實封投狀皆是押上全部身家作注,臣認為這孤注一擲的匹夫之勇,實在不好。”

趙儒忖了忖,點頭吩咐道:“傳令,往後買撲之法實行前,須由轉運司預先對投名商人抽查驗資三輪,避免孤注一擲和到處借錢進行實封投狀。”

“你們這些小祖宗,真是在官家麵前太大膽了。”徐謙緊張得滿頭大汗,還好是以如此收場。

“給事中此言差矣,為百姓謀福祉,本就是朕與群臣該做的。”趙儒卻溫和笑著,“朕慚愧於自己不如蒼黎司四位少年做得好。”

“官家莫要折煞這些小臣了!”徐謙苦笑再拜,“臣這顆心,一天都像吊著。”

趙儒轉看蒼黎司四人,正色道:“朕雖賜鶴令相護,但你們實在大膽,朕也怕少年人過於激進。往後這新邸報的撰文,你們必須由給事中一審、薑宰執終審後,再行發布。”

葉攬洲想起帝相在蒼黎司之事上意見相左,一時麵露難色,“可是官家,薑相公那裏……”

趙儒卻堅定道:“朕想,經曆過樊樓之事,薑宰執隻會把控,不會拒絕。”

四人知道,趙儒是最了解薑翽的人。於是並不再多說,一齊躬身領命:“臣等遵旨。”

如此,樊樓一事告一段落,整個東京乃至大宋皆因各行各業用工標準的頒布而普天同慶。

蒼黎司名聲大噪,畢竟百姓們都獲得了一個不許任何東家肆加工時、不得拒絕病假的承諾,這在他們眼裏,蒼黎司四人簡直功績足夠配享太廟。

蒼黎司被短暫地保住了,至少在趙儒眼中,他是在堅定維護著蒼黎司的四位少年誌氣,以及先帝彌留之際所對邸報展望的願景。隻是,他始終擔憂蒼黎司後勁不足。

於是趙儒在事後還見了徐謙一麵,同時那日宰執薑翽也在場。

趙儒又問徐謙關於蒼黎司與《軼聞錄》之間的取舍。

徐謙仍選擇擁護自己的下屬,因為蒼黎司主導的新邸報,已被百姓擁躉,有望重回邸報舊時威嚴。且殷如墨作為《軼聞錄》的東家向朝廷投誠,定是對抗新邸報不過才不得已為之,那就證明其餘一眾銷量不及《軼聞錄》的小報更是早已坐立難安、銷量慘淡,朝廷更應趁熱打鐵將猖獗多年的小報重重打壓。

起初薑翽也很詫異,一貫性情溫和的徐謙,竟在這件事上格外固執激進,一再向趙儒進言要借機打壓小報發展,且言之憤慨,實在令與徐謙同來述職的集文司掌司胡碩都大為震驚。

實際趙儒生性寬和仁厚,不大想對有心投誠的殷如墨咄咄相逼,便沒有深究。

但經此一事,趙儒也是首次對殷如墨有過一番了解,他察覺到了《軼聞錄》之所以有鋪天蓋地的影響力,並非偶然,除了殷如墨自己本身不俗的文采與拿捏看客情緒的能耐,她還是以東家的身份,在以極高薪酬養著一眾為她效命的小報探官,這倒是比很多東京各商行的無良東家要對夥計好多了,也難怪《軼聞錄》的銷量蒸蒸日上,很快就冠絕大宋。

看來,沉璧那日提出的不無道理,若能有機會將《軼聞錄》也收歸為朝廷喉舌,的確是件對大宋有益的事。畢竟《軼聞錄》至今在民間的銷量、東家殷氏的手段、小報探官的門路實在不容小覷,他們廣博成熟的探官組織始終比蒼黎司區區四人力量要大得多。

私下,帝相也曾議論過沉璧說的有朝一日將《軼聞錄》收歸朝廷效力的提議。薑翽盡管一直認為朝廷不該屈從於民間小報才建立蒼黎司相對抗,但在沉璧那日提議的這件事上卻沒有明確地拒絕。好像蒼黎司在樊樓之事上的一鳴驚人,當真讓薑翽有些刮目相看。薑翽也看出趙儒不想準許徐謙提議,便以打壓小報有諸多關隘和難度為由,替趙儒婉拒了薑翽借機彈壓一眾小報探官的進言。

畢竟殷如墨實在聰慧,她是以一封秘信加花押的形式,不知從何處利用探官將此投誠信遞與開封府尹瞧看的,因而即便朝廷有心抓捕她的蹤跡,她也似一條滑不溜手的魚兒,總能越過法網。

趙儒因這是徐謙首次憤慨進言,也不好太拂他的麵子,便說決定再看一個月,若是蒼黎司依舊得力,且小報不再有過分行徑,便可兩者相安無事,不必你死我活。

因此徐謙是憋壓著一口氣回到的都進奏院——至少集文司的胡碩是這麽認為。

“在市井中啊,諸多店鋪的東家掌櫃已對給事中冷眼相待!都因那蒼黎司還真得了官家青眼,如今東京各行用工標準得到了統一規範,商賈們不能繼續壓榨夥計,所以給事中如今出去,再也沒人請他吃喝玩樂了,給事中對蒼黎司那四個空有一腔正義、不通人情世故的傻子也很無奈!”胡碩正回到集文司官廨吃著蜜餞雕花、飲著趙儒給都進奏院上下恩賜的龍鳳團茶與同僚閑話,“給事中想趁機把那些平素囂張的小報彈壓了,卻被官家跟薑相公給否了,我看給事中是眼看著要被蒼黎司的四個下屬壓一頭了!”

“我倒覺得沉璧他們壓給事中一頭也屬應當,我們那日穿著冠服從都進奏院官廨走出去,哪個百姓不熱情歡迎敬重。”貪吃的嵇茂往口中丟了兩粒鹽漬青梅,“掌司你現下吃著這茶,說是官家賞賜給都進奏院的,可不還是替蒼黎司向同僚做人情,這托的都是那蒼黎司的福!”

有耳風靈的進奏官附和道:“這倒是,聽說就是那最鐵麵無私、古板固執的郎中丞都在朝會上全力支持蒼黎司揭發樊樓之舉,說這是禦史言官都不會注意到的民之疾苦,更對官家要求大宋各行會一應製定用工標準之事大加讚譽,一眾朝臣都在說官家英明呢!”

“是嗎?你說禦史中丞郎時?”另一名進奏官瞠目結舌,“連他老人家那強脾氣都擁護蒼黎司?”

“對,就是禦史中丞郎時。”

胡碩一怔:“可我也聽給事中說,那蒼黎司麵臨的裁撤危機空前嚴峻,不是說《軼聞錄》的東家遞了秘信給開封府尹嗎?難道官家竟沒考慮將《軼聞錄》也收了來?”

一時更多進奏官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不會吧?那可是《軼聞錄》啊!那是曾輝煌至大宋乃至邊境都人手一份的《軼聞錄》啊!連我們都還偷著買來看的!”

“給事中說,官家目前沒有收攏《軼聞錄》之意。”胡碩勾手示意幾人靠近,賣著關子說他從徐謙那裏聽來的消息,“但其實啊,官家也擔心蒼黎司往後發展不如《軼聞錄》呢!”

“可不是嘛,蒼黎司就四個人,那《軼聞錄》的探官多少人!”

“有此擔心很正常,寡不敵眾啊,再說了,蒼黎司一個新建的,那《軼聞錄》都幾年了!”

“對對對,有根基在的小報銷量王,那可不是白吹的!”

那與沉璧走得近的嵇茂卻並不擔心,悠哉道:“或許人家蒼黎司是準備,打不過,就加入呢?”

“啥意思?”

“我這幾日蹭沉璧的飯時,聽她是要拉那《軼聞錄》的東家殷氏進蒼黎司呢。”嵇茂吃著茶說,“你們該不會還不知道吧,沉璧娘子從前是《軼聞錄》的探官之首!她跟那殷氏關係可不一般!”

“那又怎麽樣,她前東家殷氏向官家投誠,擺明了要跟那薛沉璧對著幹!”胡碩白他一眼,“不一般的關係也受不了這等背主忘恩啊!”

“就你吃了沉璧的巴豆,成天不盼她的好!”嵇茂反駁,“我倒覺得殷氏要是也進了咱們都進奏院,往後也是個手藝好的,我們都能沾著光蹭飯去打牙祭呢!”

“是你吃人嘴短習慣了,現下胳膊肘都向外拐!”胡碩沒了顏麵,索性怒喝:“你倒是想去蒼黎司,人家要你嗎!你個靠吃就能收買的豬腦子!”

幾人正熱火朝天地爭執著,徐謙驟然闖了進來,滿臉鐵青地警告集文司,這才得以消停。

盡管蒼黎司目前還不知道徐謙對小報的敵意,但也因得賜鶴令及殷如墨的挑釁有了空前的壓力。

殷如墨的實力之強勁,眾人有目共睹,她若真心對抗,蒼黎司的確難以招架。畢竟在新邸報首文發布的前一日,街頭巷尾都還是人手一份《軼聞錄》的場景,就隻說新邸報還沒發文時,就在七寶樓招工日的一眾應聘者都是靠看《軼聞錄》來打發排長隊的時間的。

但那打不過就加入的法子,還真是沉璧提出的:“那就讓官家也能有機會看到如墨的一展所長。等如墨加入了蒼黎司,《軼聞錄》的威脅自然就能化解,咱蒼黎司就是雷打不動的地位了。”

四人深以為然,都自此下定決心要證明蒼黎司的不可替代,同時也在伺機想拉攏殷如墨。

沉璧主張再見殷如墨一麵把誤會說清楚,可惜鳴聲酒樓去了數次,殷如墨依舊避而不見。不得已之下,沉璧隻得找盧玄幫忙,又被告知盧玄不在東京,她就隻能焦灼地等盧玄回來再問。

然而盧玄給出沉璧的回應卻不理想:“大東家未被朝廷肯定,心裏氣憤,如今已見過了其他銷量不錯的小報出版商,大抵自發了個行會,決定要聯手爭回從前的銷量,似要……與新邸報抗爭到底。”

“真是劍走偏鋒了,怪我那日走得倉促,沒跟她把話講清楚!”沉璧愁眉不展,卻知殷如墨的主意落定就不會再改,因此內心也是萬分自責。

沉璧才欲再探問殷如墨已見過哪家小報,卻見盧玄支吾又道:“大東家還說了,往後不想再見您了,也不許我再現身跟您報探官的消息了。”

眼見盧玄麵色難堪,沉璧也不願他為難,便隻短暫先接受了殷如墨決心劃清界限的舉動,同時也不忘囑咐盧玄一定要照顧好殷如墨的身子,且若《軼聞錄》任何探官有求,都可來找沉璧相助。

本以為隻要再過些時日,沉璧就還有機會與如墨陳情,畢竟她確定如墨是個念舊之人,因此沒急於一時解決矛盾,蒼黎司就投身於檢視東京各店用工情況是否有對新規陽奉陰違,忽略了殷如墨的號召力在一眾小報出版商中都是舉足輕重的事實。

於是在這之後,蒼黎司四人皆沒料到事情會急轉直下。

真到了小報肆意挑戰大宋官威極限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