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殷如墨正倒在一處漆黑之中。
她是被人打暈了,蒙了眼後,將四肢反綁後扔在那裏的。
她醒來時,眼耳口三處關竅都被控製,她甚至無法對外求救,隻能嗚咽著想發出聲響。
她嗅到麵前是潮腐的黴味,令人作嘔那種,且行動空間很有限,前後左右都被木櫃合圍般地架住。步履匆匆在找她的沉璧離她越來越近,甚至隻有一牆之隔,可依舊沒有發現她被關囚的位置。
外頭天漸漸黑了。
狹小逼仄的活動空間令殷如墨呼吸都有些困難,她饑腸轆轆、腦後劇痛、四肢酸脹,隻得靠肩頭朝四下亂撞,企圖發出些聲音暗示旁人她所在的位置。然而門外喧囂聲不絕於耳,卻始終沒人注意她的所在。
又近三刻時辰流走,二司和盧玄派出找人的小報探官們依舊一無所獲。沉璧隻得回到鳴聲酒樓與一眾夥計猜測如墨可能去的位置,但甚至一點殷如墨平時用於傳訊給探官的記號都沒有發現。
沉璧心中燥熱,來回在酒樓後院徘徊,眼看銀月如鉤,她的心也隨之懸起……她握扇扇涼,腦中忽地回**著葉攬洲給她的提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沉璧猛然瞠目:“如墨是給自己人算計了,走!去鳴聲酒樓那間廢棄失修的貨倉,抓緊!”
殷如墨果然在那裏。
沉璧喜極而泣地跑上去替她鬆綁,兩人相擁痛哭許久。眼看要到亥時,沉璧擔憂葉攬洲會急著來找她,便匆匆與殷如墨說:“經此事後,你務必小心身邊人,畢竟秘寶花押泄露,定是身邊出了內鬼。且能在鳴聲酒樓內將你迷暈了關在這貨倉裏,一定也是心機深沉謹慎的樓內夥計。”
殷如墨會意,命眾人盤查樓內七十餘名夥計有什麽人也同時失蹤。果然有個粗使打水的雜役,一早就不知去向。兩人確定這雜役是《夜茶談》背後的東家安排進來的,便立即命盧玄將鳴聲酒樓一眾夥計悉數換成了自己信得過的、自西京來的探官們。
沉璧臨走不忘囑咐殷如墨:“你千萬躲好,官家因郎中丞之死震怒,下令嚴查嚴打,探官們躲進鳴聲酒樓安身,也算是能避過一難。你的身份雖對外不為人知,但總歸小心駛得萬年船。千萬保重。”
殷如墨這次乖覺點頭,沉璧獨自從小門離開。
至於如今東京城內,《夜茶談》被嚴打之事已如火如荼進行,一眾小報東家都有些慌神,幾日不曾發新報售賣,《軼聞錄》同樣如是。徐謙一心要打壓小報探官,如今得了聖旨能有皇城司配合,更是如魚得水,三日內就捕了諸多曾販賣《夜茶談》的文館與書行夥計,其中不乏許多其他小報的探官。
還好殷如墨手下的一眾探官如今都藏身進鳴聲酒樓,但沉璧那張發給二司找人的畫像,卻被徐謙想方設法拿到手了。盡管此刻他不確定沉璧當時要找的畫中人是殷如墨,但他已經猜到十之八九。
徐謙確定,此時能讓沉璧拚命去找的人,一定是與郎時之死有莫大關聯的小報探官。他又聞說沉璧找人時格外焦灼擔憂,那時徐謙就已了然,畫中人就是《軼聞錄》最大的東家殷如墨。
殷如墨由始至終都是徐謙的目標——他斷定《夜茶談》身後是《軼聞錄》的支持,且《軼聞錄》作為一眾小報銷量之首,可見真換做報行比喻地位,這殷如墨也是個頂天立的大行頭。徐謙一直堅信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因此他認為抓到殷如墨,就能重挫一眾囂張的小報。
於是徐謙決心以蒼黎司為餌,設局要誘擒殷如墨——在九月廿二這一日,未時三刻。
徐謙假稱要蒼黎司四人一齊立刻進宮麵聖,貌似火急火燎分外焦灼。
並且已套了平時進宮時乘的寬大馬車,正待在都進奏院官廨門外。
四人未對徐謙設防,對這麵聖之說信以為真,幾乎來不及討論官家召見所為何事,就急忙沐手洗漱、整飭衣冠。又過二刻,徐謙著人來催,四人已身著禦賜冠服自蒼黎司走出來。
女子風姿綽約、妝容得宜,男子則峨冠博帶、長身玉立,皆是一副神采奕奕的端莊威風。
徐謙已等在院中。然而今日奇怪的是都進奏院內再無任何一名他司進奏官,院內靜寂空曠,甚至到了令人不適的地步。忽地,兩三隻雲雀飛過,停棲在沉璧肩頭,她忽地眼皮驚跳,心中惶惶不安起來。
她再向前走,卻發現蒼黎司的馬車前,竟站著殷如墨!
殷如墨今日孤身駕馬前來,於院門前勒韁,周遭再無旁人。
沉璧一怔,心中惶然更甚。她驚得才要開口,就見徐謙負手上前,得意笑道:“殷如墨,你果然是個重情重義的。”顯然他對殷如墨孤身前來都進奏院並不意外。
殷如墨看向院中,發覺沉璧與另外三人並肩而立,還真有些朝臣豐儀,且這冠服華美精工,麵靨亦有耀目珍珠,與沉璧等人相襯,的確是抬得人中氣十足,八麵威風。
殷如墨自嘲一笑,卻對給事中說:“是啊,我來了,沉璧不用替我頂罪了。”
“如墨,你在胡說什麽?”沉璧愕然環顧,“什麽頂罪?”
沉璧話音未落,四十餘名皇城司的察子卒衛就已自院外翻過危牆降下,將都進奏院重重包圍。
“看來,沉璧,你給你的葉掌司騙了。”殷如墨不屑地朝沉璧身旁的葉攬洲一瞥,“葉攬洲派人到鳴聲酒樓通知盧玄,要我前來自首救你。說你為我擔下花押被竊的責任,要親自麵聖為我頂罪。”
“葉攬洲,你設計抓我的人?”沉璧訝然間愣住,不肯置信地看向葉攬洲,“還不告訴我?”
“沒有!”葉攬洲此刻也錯愕不已,神色倉皇。
沉璧意味深長地望他一眼,沒說話。卻很明顯,她信任他——殷如墨也看了出來。
殷如墨立時懂了,瞪向徐謙:“所以,是這位給事中假借葉掌司的名義嗎?”
“兵不厭詐。”徐謙沒否認,甚至不認為自己需要向四位下屬解釋。
沉璧目光如炬,已對徐謙怒形於色。
殷如墨環視四周的皇城司察子如虎狼環伺,儼然是逃不掉的了。她匆匆瞟過蒼黎司四人神色,人人皆對徐謙怒目相視,可見都是些心懷正義的少年。
殷如墨好像這一刻明白了沉璧甘心留在蒼黎司的原因,因為這三人同僚皆與她同仇敵愾。
而那設局的徐謙如今眼神貪婪而得意,頗有小人得誌的模樣。
像一名不善釣事的笨拙漁夫,忽地擒了一條驚世肥魚,即便手段卑劣,他毫不在意。
“給事中想抓我,是因為與我有什麽私怨嗎?”殷如墨卻沒有徐謙想看到的慌亂,更是妖冶一笑:“我雖不通你們這些陰謀詭計,但我很擅長拿捏人的情緒。你一介清名在外的朝廷命官,不惜以下作伎倆冒充你的下屬騙我自投羅網,可見你是不顧聲名也要抓我吃牢飯。”
“這是自然,本官奉官家聖意,帶皇城司嚴查一切與郎中丞之死有關賊人,便不可能再放過你。”徐謙此刻仍是師出有名的倨傲。
“可是徐官人,你如今的氣急敗壞,剛好讓我看出了你心底多年的積怨。你是對誰啊?對我嗎?”殷如墨笑意從容,“還是對一眾以小報謀生的人?”
殷如墨語出犀利,令徐謙內心深處隱隱作痛——他被殷如墨說出了心聲。
徐謙不禁想起在他才剛剛中進士拜官之時,那名為《為不恥記》的小報,曾因收嫉妒徐謙上榜的同鄉士子銀錢,胡謅徐謙之父寵妾滅妻,難為士大夫典範,當受言官劾責,因而身敗名裂被迫辭官。而又胡寫徐謙幼承父教,尚未成婚便在外州私養外室……盡管未對徐謙造成惡劣影響,但對徐父的抹黑,使得徐父顏麵盡失,不得已稱病辭官。徐氏從此在明州老家聲名狼藉,為徐謙仕途四次喬遷。
盡管那小報已被朝廷彈壓,首惡已遭流放罰錢,這事卻一直是徐謙難以言說的心中隱刺。
所以,他痛恨小報,更痛恨殷如墨這些以小報發家致富的商人!
於是麵對殷如墨如今的挑釁,徐謙惱羞成怒:“巧言令色的女賊,給我拿下!”
隨後皇城司兩名察子就要迫殷如墨下馬。
沉璧瞋目切齒,雙拳緊握,她顧不得細想,眼疾手快地拔了一名察子的佩刀。
即便身著錦繡華服稍顯笨重,她也依舊能如流星趕月般迅速利落,靈巧翻身躍過,護在殷如墨身前。
眾人驚甚,殷如墨也因此蹙眉,主動下馬,“沉璧,你別管。”
“你為我而來,我不可能讓你孤身犯險。”沉璧堅定不移,轉對徐謙朗聲道:“給事中,我不知您為何對如墨充滿敵意,不惜設計誘捕。可是今日事出有因,我絕對不可能讓你將她帶走。”
“薛沉璧!”徐謙頗覺丟臉地怒吼,卻抬手示意皇城司上前恫嚇。
“抱歉,因執意入蒼黎司,我已傷害如墨一次,絕不會再有第二次。”沉璧依舊寸步不讓,甚至不得已出掌擊向左右兩名察子,更橫了一把刀向前,“傷她者死。”
“沉璧!別激動!”蒼黎司三人也忍不住趨身向前,企圖製止沉璧。
殷如墨心中感動此刻溢於言表,她對沉璧的怨懟也至此渙然冰釋。
殷如墨彎唇,對沉璧輕輕笑著。徐謙見狀更是怒火三丈驅使察子:“拿下!”
察子們一再留情,沉璧也沒下狠手,隻是用刀背打退了幾人,將皇城司與殷如墨拉開距離。
沉璧正顏厲色,幾乎再沒有一寸遲疑,遽然自懷中取出那枚禦賜的鶴令,亮於眾人眼前。
但聽她聲勢朗朗:“我薛沉璧,乃蒼黎司在冊進奏官,今持官家禦賜鶴令,請諸位行個方便,讓我帶摯友離開。”沉璧雖氣勢不弱,卻猶含禮貌謙和,因而察子們麵麵相覷,不自覺望著鶴令低眉退步。
有三兩察子已然收佩刀回鞘。
“謝過各位。”沉璧莞爾,握緊殷如墨的素手,轉身要帶她離開。
“你……你大膽!”徐謙沒想到沉璧會使鶴令要挾,橫眉怒斥:“薛沉璧,你今日若帶著這女賊走了,你有生之年,都別想再踏進蒼黎司的大門一步!”
“報國之心,自古不限門庭。”沉璧字字珠璣,冷笑反詰,“縱回不來,又如何?”
她再回望葉攬洲、衛扶光、陳槐序三人各一眼,但她仍是要走,手中握住殷如墨的氣力加重了三分。
沉璧含笑霍然拂袖,廣袖猶然若一尺赤瀑,自徐謙眼前劃過。
徐謙氣得身形搖晃,“你既背棄蒼黎司,豈敢再穿著這禦賜冠服招搖過市!”
沉璧腳步一滯,垂頭看身前華服,卻不留戀,反手持刀於周身掠過,便見那冠服輕輕下落。
“我心有大宋千秋,不拘冠服百年。”沉璧字句鏗鏘,凜若冰霜。
這幾乎是犯了大不敬之罪,都進奏院內所有人都傻了眼——包括蒼黎司另三位,包括徐謙,無有不驚。但葉攬洲仍舊未置一詞,隻伏身將沉璧褪下的衣冠整飭疊理,再輕輕置於石桌上。
他望著沉璧褪下的冠服,想著沉璧方才的話,驀地對她更為敬佩。
殷如墨也沒想到沉璧待她仗義至此,甚至甘心以身入局,陪她一同惹罪。
徐謙麵色鐵青,仍不依不饒:“你縱有鶴令在手,可本官亦受官家欽命,全力緝捕一切害郎中丞枉死之狗輩,殷如墨乃《軼聞錄》東家,此事定與她脫不開幹係,事急從權,皇城司聽令!給我拿下二人!”
沉璧高聲回懟,“詆毀郎中丞的,是《夜茶談》,而非《軼聞錄》,給事中憑什麽抓人!”
“此乃官家聖意,一應有嫌疑的小報探官,皆應帶回細細查問,你豈敢違背!”
徐謙與沉璧僵持不下,皇城司有些犯難。一方是眾多京官都無權持用的鶴令一枚,一方則是光明正大領聖命的命官,一時間一眾察子卒衛皆不知該聽命於誰,隻得沒頭蒼蠅般兩頭踱步,定不下身。
“皇城司聽令!”葉攬洲竟也舉出鶴令,聲若鏘金鳴玉:“今我葉攬洲以蒼黎司掌司之職,持鶴令命爾等退後,給薛進奏官與殷氏讓路。”
“本官衛扶光,亦持禦賜鶴令命爾等退下。”衛扶光隨之相應,行雲流水般將鶴令使出,她此刻也對徐謙不恥行徑生了薄怒。
“還有一枚。”陳槐序亦適時邁步上前,持第四枚來自蒼黎司的鶴令托住沉璧的底氣,“四枚鶴令在此,皇城司還不奉命嗎?”
最後擲地有聲的一句喝問才出,蒼黎司四人又都站到了一處並肩,將殷如墨完全擋在身後。
握持四枚鶴令的發令之聲洋洋盈耳,已不容皇城司再有拒絕抗命之意。
“謝諸位相救。”沉璧眼底酸紅,卻覺身後脊背有人托扶。她顫聲說道:“今日同僚之大恩,皇城司之寬仁,我來日必定報答。”
“沉璧,你真的沒看錯人。”殷如墨感同身受,因而熱淚盈眶。
她望著蒼黎司的四人,忽如醍醐灌頂一般,共情地理解了沉璧那日對她所說的心之所向。即便那日沉璧語焉不詳,可殷如墨已能真切感受到她口中那片所希冀的天地,有多麽豪壯,有多麽包羅萬象。
“謝殷娘子讚許。”葉攬洲忽地展顏,殷如墨這句不虞之譽,令他油然而生一種好似來自沉璧娘家人的認可。故笑意更甚,朝殷如墨拱手:“葉某不勝榮幸。”
“都退下。”皇城司副使揮手,示意察子們收手讓路。轉而他向徐謙賠笑:“給事中請寬恕,自先帝時起,禦賜鶴令即有便宜行權之意,下官隻能……奉四位進奏官之令。”
徐謙此刻眼前一黑,“你們……你們簡直無法無天!”
卻也於事無補,殷如墨就在四枚蒼黎司的禦賜鶴令護持之下,堂而皇之地翻身上馬。
沉璧隨之上馬,將殷如墨護在身前,對葉攬洲三人報以微笑,便策馬揚鞭疾馳而去。
沉璧騎射俱佳、馬術嫻熟,即便她將殷如墨圈在懷前,也依舊將駿馬駕馭得很穩。
“為何一定要救我?”殷如墨因此並不擔心她分神,迎風直說:“郎時之事,我著實清白,不怕對峙。待日後查清楚了,你口中那位賢明的官家,還能扣著我不放嗎?”
“正是因為郎時之案此刻尚不明晰,我才要帶你走。怕的就是暗處小人伺機加害於你,造成你畏罪自裁的假象,你就成了替死鬼了。若是你今日被抓走,路上到獄中真有什麽變故,我都不知該如何救你。”沉璧道,“你才被打暈了關在貨倉,就忘了那教訓嗎?”
如墨悵然:“可你帶我走了,回去徐謙不會容你,你回不去官身了。”
“我的仕途,從來也沒有你重要。”沉璧答得堅定,“我留在這裏,不是貪慕虛榮,而是我真的想為百姓發聲。這個新邸報,有攬洲,有蒼黎司,已與我心中乾坤相差無幾。”
“算我沒白為你自投羅網一回。”如墨心中感動,也明白了沉璧當初執意留在蒼黎司的原因。
“我們本就是世上最好的知己,不是嗎?”沉璧莞爾。
“當然。”如墨亦伸臂朗笑,“從前,現在,往後,皆是如此!”
“怕後退有追兵,你坐穩了,我可加快了。”沉璧提醒後,殷如墨的素手抱緊沉璧的纖腰。
雙姝一同笑著,感受兩腮疾風劃過,帶來那股子久違的清爽與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