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知行不解:“那隻讓人誤會山頂位置的所在就罷了,你們口中的阿澤,為何還要故意混淆陰陽南北?”
“我也覺得,咱們是不是想多了?或許隻是這裏的人都不計較真正的陰陽南北,而不是刻意隱瞞的。”衛扶光道,“真正的山南之陽,遙遙一望也的確是懸崖峭壁,遊人走過去會跌個粉身碎骨。真正能登山的路,就在咱們這假陽麵、真山陰的方向,這邊陽光也的確溫暖……那阿澤並沒騙我們啊。”
葉攬洲眉鋒一凜:“那我們就要回想一下,我們一路走來,除了阿澤,還有別人誤導我們嗎?”
殷如墨多年帶領探官的經驗,使得她對經曆見聞的記憶力驚人。她鳳目輕輕闔著,心中已經將這兩日的見聞都在腦中複過了一遍。睜開眼時,已能肯定說道:“除了阿澤,沒有其他人說過我們所在的山北是陽麵。如果是所有鍾秀山的人都想迷惑咱們,那麽登山到小食街前,那賣票小販就不會說山頂是北亭了,完全可以說是南亭東亭。可見這小販並沒想欺瞞咱們,隻有那阿澤一人刻意引導。”
“如墨這《軼聞錄》的大東家果然名不虛傳,不同凡響。”衛扶光忍不住感慨。
陳槐序道:“我們進入青州益都地界,是因為探官曾經在鍾秀曉的掌櫃口中得知薛伯父來過,所以我們直奔鍾秀曉去了。那阿澤是我們進入鍾秀山所認識的第一個人,他便先入為主地讓我們相信了他。我們猜他認識盧玄,所以刻意找他陪玩……那這個阿澤就很可疑了,難道,是盧玄授意他這麽做的?那他又要圖謀咱們什麽呢?要想殺咱們,在鍾秀曉有的是機會。要圖銀錢,咱們在遊園會花銷也不少了。”
衛扶光忙提著耳湊近,苦笑著喝他一聲:“花銷不少的,不是咱們,是我,謝謝。”
殷如墨忍俊不禁,拉了陳槐序袖口一把,陳槐序勢封了口,也是憋住了要浮現的笑意。
沉璧想起在雲沒村的種種經曆,包括那亦正亦邪、令人捉摸不透的小蝦米,還有那幾次三番都來刺探虛實的曾婆……她定定神,忽然問道:“若不是圖謀,不是騙局,而是提示呢?”
葉攬洲抬眸:“其實我方才也在想,驚鴻山莊的秘密,會不會與這混淆的陰陽南北有關。”
幾人猜那血帕頗為重要,便隨梁知行到了山中撿到那血帕的瀑布前。
隻見那瀑布高懸,飛漱石間,看著洶湧湍急,又蜒長如練。
梁知行道:“這血帕就是從這瀑布急流裏撿到的。”
“是何人撿到的這血帕?”葉攬洲問。
“是個瘸腿兒的婆子。”
沉璧下意識皺著眉,也從自己懷中取出了一副她在東京就作好的畫像遞給梁知行:“您辨認辨認,可是她嗎?”
“看著倒是很像。”梁知行一打眼便覺得眼熟極了。
“竟然是曾婆!”葉攬洲驚呼一聲。
沉璧當初自雲沒村回東京,生怕忘了那曾婆和村長麵貌,便先憑記憶給畫了出來,不曾想今日竟派上用場,這個答案也令她始料未及。幾人正疑惑著,沉璧和葉攬洲將雲沒村內遇曾婆的事告知。
梁知行一愣,“那曾婆既是雲沒村的人,又為何要向官府暴露驚鴻山莊的位置呢?”
衛扶光問:“會不會是胡謅的,這血帕是她送來求救的,而不是真在瀑布裏撿的?”
“不會。”梁知行搖頭:“她撿血帕時,山裏也有很多遊人看到,應該真是從瀑布裏撿的。”
殷如墨不屑道:“王胖子能把遊園會安插眾多戲子,來配合騙遊人的錢財,曾婆隨意找些下屬,冒充圍觀她撿帕子的遊人又有何難。”
葉攬洲又問:“通判,姚知州生前,可有與您私下議起當年先帝來鍾秀山的經曆?”
“是有說過。”梁知行回憶道,“當年先帝感慨‘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的詩句為山擬名,還在老師當年救駕時,與他感慨念叨著什麽乾為天、坤為地之話雲雲。在下其實聽不大懂,但事涉先帝,也實在不敢多嘴問老師具體,就那麽一知半解地聽著。”
沉璧歎息:“看來這驚鴻山莊與那雲沒村極為類似,都藏匿在無人所知的的位置。表麵是一座宏偉的山,實則內裏另有乾坤。”
葉攬洲愁色更甚:“雲沒村所在的山中隻是山路蜿蜒曲折令人迷惑,但驚鴻山莊要更為險峻。”
“那就是一樣的奇,一樣的險。”沉璧不忿,“那咱們自然也可觸類旁通!”
衛扶光也給兩人打氣:“就是!雲沒村你們都找到了,還怕找不見驚鴻山莊?”
梁知行聽得發蒙:“雲沒村……不是說是盜墓賊分贓不均,這才鬧得幺蛾子嗎?”
“那是邸報對外寫的,實際不是這樣。”陳槐序道,“說來話長,以後再與通判詳說。”
“你們聽沒聽說過,江湖有一類人,叫做‘百曉生’呢?”沉思良久的殷如墨突然開口,“這類人跟探官的性質差不多,隻不過他們搜尋消息會直接販賣收錢,更加直白。”
沉璧與她慣有的默契使得她尤為激動:“如墨,你想說什麽?”
“我在想,百曉生的曉,和那鍾秀曉的曉。”殷如墨一句話,使得幾人都安靜湊上來細聽。
“曉,除了拂曉,還有一個意思,是——知道。”殷如墨嚴肅道,“鍾秀曉的曉,會不會實際是說,這鍾秀山的秘密,這家邸店都知道?”
這一句提點當真令人豁然貫通,霎時眾人一齊回想起才下榻鍾秀曉那日時,阿澤說過的話。
熱情招待、四色果子、吉祥話術……那阿澤的一切言行,此刻都悉數回**在眾人腦中。
“特色的四色果子,天地水火……”
“山泉水、南風清清……”
“對,是山和風。”
“天的那塊糕點裏麵,有一枚銅錢。”
“天錢,天譴,天……”
“天乾!”隨著幾人整理思路是吐露的關鍵字,葉攬洲茅塞頓開。
梁知行附和:“對啊!先帝曾在山中說,乾為天,坤為地!”
殷如墨定睛道:“是八卦!”
衛扶光道:“對,是八卦……阿澤的名字就是個澤字,天地水火也很明顯了,還有阿澤說的,山泉水的山,南風清清的風。”
陳槐序也回想著說:“我住的那間房,正對麵是一幅沈先生的名畫,畫的是山中之景,題的詩卻是李白所寫的‘洞門閉石扇,地底興雲雷’一句,這不是天地水火、風雷山澤都齊全了?”
“那畫是阿澤特意換的。”沉璧眼尖,想到那日阿澤換畫的動作,“我問他時,他說之前那幅畫被個孩子潑上了水痕。可見是知道陳先生最懂書畫,刻意換給陳先生看的。”
“難道那阿澤一開始就在暗示我們什麽?”殷如墨揚麵,“隻是怕有人監視,所以……”
陳槐序道:“會不會是想借鍾秀曉引我們進入驚鴻山莊?”
“隻怕他不引呢。”衛扶光道,“如果想殺我們,在遊園會就可以動手,不必非引我們進入驚鴻山莊。這費盡心力的暗示,不引我們進莊,還圖個什麽。”
“暗示,阿澤……”沉璧一頓,“那,手環?”
葉攬洲忙從手上取下那隻阿澤給的青色手環:“難道也跟雲沒村那信物木環一樣?”
沉璧抿唇:“青色,也是為了引著我們往雲沒村那木環上想?”
“沉璧,拆!”葉攬洲下頜一揚,語氣堅定。
沉璧一邊拆著青環,一邊與眾人說著那雲沒村信物木環的秘密,直到青環都被拆散。
“果然有字。”眾人湊上前仔細看那手環內裏的絲線編織出的字跡,“同玉。”
每個人都陸續拆了自己手上那隻青環,可每個青環裏藏著的,竟都是“同玉”二字。
“何謂同玉?”梁知行越覺愈離。
“鍾秀山陰陽逆轉,陽麵懸崖是南,陰麵平地是北。那南陽險、北陰平,陰陽麵互換,除了是暗示南北有條暗路以外,還有其他含義?”衛扶光說著將青環倒置,“難不成這字是倒著看的?”
卻沒什麽發現。
葉攬洲緊皺著眉頭喃喃自語:“難道又是雲沒村一樣的山石詭計……”
沉璧將那青環拿遠了觀察,隻覺得這“同玉”二字好生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沉璧低聲提議:“這‘同玉’二字……若我們不把它當成一個字來看呢?”
“不當成字?”葉攬洲撿了根樹枝在土壤上看似毫無章法地寫著“同玉”二字。
衛扶光砸砸嘴:“你堂堂一介都進奏官,怎麽還倒下筆呢!”
葉攬洲搖頭:“我隻是覺得,這兩個字,像副藏起來的地圖。”
“地圖……”沉璧終於想起來為何覺得這二字眼熟,拿出梁知行給的那副出自姚知州之手畫的鍾秀山地形圖,立刻展開攤在眾人麵前,“這‘同玉’,是地圖上所有山澗構成的圖案!”
沉璧將地圖拿得更遠讓人看得清楚,眾人趕忙伏在地上仔細對比,果然發現在地形圖上,所有河流的走向連接在一起,正是構成類似‘同玉’二字的圖案。然而,殷如墨在圖上發覺了細微差別:“可山澗走勢勉強是‘同王’二字,那這‘玉’的一點,又是指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