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潛伏在東京多年的學子就有二三十人前來作證,更不用計已經遠走他方的了。畢竟除了為預科考、科考筆試替考的學子,張研還會威逼利誘一些本有能力取得前三甲的學子,都在預科考之日告假棄考——盧玄的族人便是這類的代表。而這些盧玄多年暗中營救下的受害者,此刻也都因他的死亡而敢於站出來直麵權貴。那蒼黎司就必須要替他們將暴露身份的後路與退路鋪好。
在獲得趙儒首肯以後,徐謙也與吏部尚書、禮部侍郎都將今年參與白璧書院預科考的學子們找了來。吏部尚書一貫正直,禮部侍郎也是受張研多年欺壓,他二人再加上徐謙,已完全杜絕中途再換人替考的舞弊可能。趙儒示意眾人就在登聞鼓院內列案重考。吏部尚書拱手稟道:“啟稟官家,此次白璧書院預科考重考,來得都是各家學子本人,絕無任何替考現象發生。”
蒼黎司退立兩側,隨趙儒一並進堂,院中都是補考的一眾學子,隨著吏部尚書一聲令下,都親自提筆答卷,撰文題目也由趙儒重新頒布為“蠹蟲”二字。
“門外學子,如有受白璧書院權勢逼迫者,仍願參考入仕的,可以同答。”趙儒望著院外圍得水泄不通、衣著各異的百姓,“舒王已在附近的桃李書院設案,諸位可由舒王監考。於卷子最末,寫清自己姓甚名誰,又參與哪一年的白璧書院預科考,或是哪一年在白璧書院讀書的學子。”
怪不得方才不見舒王,原是如此……蒼黎司不禁心中感慨趙儒的高瞻遠矚、英明公正。
此話一出,門外果然許多百姓都直奔而去桃李書院而去。
桃李書院的參考者大多執筆若行雲流水般順暢,滔滔不絕、洋洋灑灑地寫了滿紙。而登聞鼓院內的許多學子,卻胸無點墨,猶猶豫豫、糾結不已地寫了半卷不過。
隻看兩院學子作答試卷的狀態,便已能算是無形中指證張研的證據了。
張研在堂內站著,趙儒為不影響士子答卷未再多言,隻壓著心中怨氣怒火坐在主位。薑翽也是目光犀利,一直逼視著張研——這個他曾經畢恭畢敬的門生,如今竟不敢抬眸與他相對。
一個時辰過後。
“漏刻已罷,考生停筆。”吏部尚書站在最前方朗聲宣布,“主考收卷。”
話音未落,禮部侍郎已從東側起開始收卷。
待最後一份試卷裝進錦袋內後,蒼黎司眾人皆心跳加速——他們都在等這最後一刻。
葉攬洲上前:“啟稟官家,現已有指證張尚書暗中操縱替考之事的實錘證據了——是物證。”
張研惶然抬眸。
“講。”趙儒抬手。
葉攬洲道:“既然今日預科考的重考,皆是學子本人參考,親自書寫試卷。那麽,請官家派人核對今年預科考的初考試卷,找出司農少卿家二郎楚悟才兩份試卷對比,再傳人證阿魚驗看筆跡。”
“初考試卷?”張研在諫院的幾位文官還在不知輕重地陰陽怪氣,“去火堆裏找嗎?”
沉璧冷笑著,杏眸內愈發堅定。她轉身,不卑不亢對趙儒稟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年白璧書院的試卷,在臣碎玉鳴冤的當日,就已被保全。”
在場眾人都質疑沉璧時,衛扶光趕忙接道:“當日,薑相公得知皇城司手中有阿魚這個人證,很被蒼黎司重視,因而薑相公將人提走保護,實際是問阿魚為何人替考。薑相公知情後,立刻著人,趁白璧書院往禮部運送試卷的路途上,置換試卷,將阿魚替考作答的那一篇物證保下。”
“臣等知道,都進奏院有張尚書耳目,所以將計就計,故意在吃飯時關起門來小聲商榷,要去討禮部封存的預科考答卷,再由阿魚筆跡對照。”陳槐序看著愈發緊張的張研,字字不再留情:“實際是沉璧察力敏銳,早知道彼時蒼黎司夥夫姚火福的徒弟阿東,正在外貼牆偷聽。”
殷如墨道:“而後張尚書果然找人到禮部卷宗室放火燒毀物證,燒的實際皆是薑相公放在其中的假卷、空卷。我們故意憑鶴令為命,又請薑相公相助,去禮部卷宗室查今年考卷,為的就是讓張尚書以為,本屆考生試卷都被燒毀,他再無後患。”
“實則是臣等請君入甕。”葉攬洲恭敬朝趙儒一拜,“現所有士子預科考的答卷,皆在薑相公府上。可以隨時與本次重考的學子試卷,對照比較筆跡、行文。”
“翽卿,此事可屬實?”趙儒轉眸看向薑翽。
冷眼默觀許久的薑翽終於起身,對趙儒行禮:“回官家,屬實。”
此時張研喉嚨如被黏澀堵住,唇瓣也無依般顫動著,那即將對多年恩師脫口而出的“為什麽”,竟怎麽都發不出聲音,隻瞳孔瞪得老大,整個人如被巨浪拍到海底溺住,隻有瀕死的窒息。
他完全無法接受恩師會與一幫乳臭未幹的小進奏官合謀算計他!
“草民還有證物。”從桃李書院跑回來的阿魚,在登聞鼓院外高舉著半塊用以在白璧書院通過玄關的玉玦,“這是司農寺少卿之子楚衙內的一半玉玦!”
“呈上來。”趙儒話音才落,那半塊玉玦很快到了堂前。
趙儒示意薑翽這當年的院長先審視一番。薑翽仔細端詳過後,確定這的確是當年打玦所用之玉。
“稟官家,這是白璧書院過玄關的鑰匙。張研以替考學子的玉玦分作兩半,一半是買官學子日常上課所用,一半是替考學子入參試館所用。之所以不拿整塊的,大概也是用以威脅買官學子的父母,怕人家後續過河拆橋,不給錢了之類的。”殷如墨直截了當稟報。
“當然,也可能是張尚書為了便於學子授官後依舊為他效命,成他爪牙,以此玉作為把柄要挾。但這恰恰成了把雙刃劍,我們可以由此查貪墨官員究竟有誰。”衛扶光也趁勢窮追不舍,“隻須搜查一番白璧書院過往通過預科考選拔任官的官員,誰人手上還有完整玉玦,那就是真本事考上去的。隻要拿不出的,便都要重新查一查。”
“怕隻怕,沒有完整玉玦能搜出來了。”葉攬洲和沉璧默契配合,又一句刀鋒偏冷的話出口。
“給朕現場拚。”趙儒一聲令下,身側小黃門立刻搜起楚衙內的身,果然奪出半塊玉玦,再拿著與阿魚呈上的半塊玉玦在案上拚接,果然紋理、切口,都能嚴絲合縫地拚接成一塊。
趙儒沒有說話,隻是眼風如刀,這刀落在張研已挺不直的脊背上。
“你們怎麽發現的?”趙儒轉問蒼黎司眾人。
葉攬洲等人本要替沉璧開口,沉璧卻選擇了自己來說:“臣……因緣際會之下,也有一塊白璧玉玦。但因臣那日以玉碎璧,這玉玦落地成了兩半。臣嚐試以半玦切入白璧書院學堂玄關,發現,果然通過玄關,隻要一半玉玦便夠了。”說著,沉璧將自己那兩半玉玦也取出放在了案上,“這上頭一角缺失,是臣初來東京時意外碎掉的,除此之外,與白璧書院給每位學子的玉玦,並無任何差別。”
此刻的薑翽,在聽完沉璧所述,又仔細看了她的兩半玉玦,薑翽鼻間猛地一酸,眼底也滲泛迷眼的淚霧,直至將雙眼都完全氳糊住。他眨了眨眼,將淚水從眼眶內擠了出來,他才有機會清楚地望一眼沉璧的麵容……那正是他老來得的女兒,他失散多年的掌上明珠。
原來、原來她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又入了都進奏院為官,更是一身浩然正氣,足夠有誌向、有傲骨匡扶大宋的公平正義……他欣慰又驚喜,可此刻,他是笑中帶淚。
蒼黎司的五人已經看出來,薑翽認出了沉璧,但都沒有多言,將這話擺在明麵上。
薑翽也沒有認回沉璧之意,隻是他突然的情緒激動令在場眾人都有些發懵。
薑翽為了掩飾自己刹那的淚湧,就借勢握住案邊,大聲慟哭著,怒指張研責問:“君子佩玉,本為明誌,本為正心,豈能以此作為同來貪墨的把柄!當年我贈你這玉時,又是如何教你的!”
這話對張研而說,除了對張研的失望透頂,還有他對沉璧佩玉多年,亦養成君子品格的欣慰。
方才被眾人指著鼻子怒罵心狠手辣、貪得無厭時,張研尚能泰然處之,他被趙儒責問時,被指出文房四寶秘密時,被阿魚拿出玉玦指證時,他也都還沉得出氣,似乎並不恐懼死亡的下場。
可是,在他真正聽到薑翽這失望至極的嗚咽慟哭時,他竟終於再繃不住了,孩子似的痛哭起來——盡管他不知道薑翽的激動,有七分是為了沉璧,僅僅三分是為了他。
可張研恐懼看到薑翽此刻對他失望的眼神,恐懼聽到薑翽指責他的這句話。
他什麽都不怕,甚至死都不怕。
可他怕薑翽對他失望。
他震驚薑翽竟願幫蒼黎司設局揭發他的罪行,卻無法直麵薑翽真正針對他的責問。
陳槐序知道,這是一種病態的、極端的,對老師的畏懼——源自學生對老師的依賴起,源自學生對老師成就的不解起,還有多年以來,對老師那憎惡而又尊敬的複雜情感。
別的人不明白,陳槐序卻在多年沉湎於思考師生關係的歲月砥礪中,漸漸明白了這種感覺,是對老師從敬仰、尊重到懷疑、痛恨的一個改變的過程。隻是這種感覺不可名狀,無法具象表達。但那是一種真真切切的傷痕與疼痛。是時而堪比刀劍割刺在身上的尖銳痛感,時而又似細長的銀針,密密麻麻紮在皮膚上,流不了太多的血,卻紮得皮肉千瘡百孔,不斷留下細碎繁瑣的疼。
“原來……他怕的是這個。”陳槐序想著想著,不覺低聲嘟囔,“他的死穴,竟是他的老師。”
旁人沒聽見,但離陳槐序最近的衛扶光聽到了他的這句喁喁自語。
張研跪坐在地上,他哭得很厲害,卻又開始大笑,“老師,老師您……您終於能罵我一句了,我都、我都不知道,我是該哭,還是該笑了!”
張研對薑翽一句話的反應這樣大,還是令趙儒都有些震驚。
蒼黎司的五人看著張研忽如一個委屈的孩子,看他孤零零地跪坐在堂側的一個角落,看他對薑翽的依賴,看他對這份師生關係分明充滿了困頓……他們油然而生了一股對張研可憐的悲憫,但那不是對惡貫滿盈的同情,而是悲憫他多年都如一株小草,仰望著老師這棵參天大樹,用盡心機想要成為大樹,卻最終隻能長成一株歪斜的黑草的可憐。
蒼黎司的五人也慢慢開始說出他們所拚湊、猜測到的那些張研的故事。
陳槐序先說:“其實,鍾秀山的密道和驚鴻山莊的所在,應該都不是張尚書所為。據我們在鍾秀山的了解,青州人士手工精巧,頭腦也聰明,所以平時除了設計暗器以外,也做些小手藝謀生。我們猜測當年遼宋交戰,一些青州隱士為躲避戰亂,攜家帶口到了鍾秀山內生活。為避人滋擾,就在鍾秀山的石洞裏設下了機關,也就是那驚鴻山莊外的八門金鎖陣。幾年後,那裏的機關和山石詭計被張尚書發覺,他在救下當年誤入山中的先帝以後,他就在成為白璧書院院長前,利用權勢請能工巧匠將機關重新鑿石砌木,建起了驚鴻山莊,隨後請了各世家從事過的匠人們進入山莊內,製作文房四寶。”
衛扶光回憶著她查到的有關張研出身的記載繼續說:“張尚書作為青州學子時,家境貧寒,生母早逝,父親不過一介樵夫。父親病倒後,張尚書一邊苦讀一邊賺錢,也是在山中做樵夫時,憑借他發覺的鍾秀山山石詭計,救下了被山匪流寇逼入鍾秀山內的先帝。先帝很感激張尚書的救命之恩,也知道張尚書有誌報國,奈何家境貧寒,苦讀多年無門無師。所以先帝開恩,將張尚書引薦給了當時還並未成為參知政事的薑宰執,張尚書自此成為了薑府門生。但,或許是張尚書當年因沒有良師教學,所以資質平平,沒有成為薑相公的得意門生。”
殷如墨也問過鳴聲酒樓內的鐺頭——當年薑府廚司待過的主廚,關於薑翽從前府邸的一些瑣事,她斷定薑府另一位門生陸寧之死也是張研所為,便將她的猜測說了出來:“可他沒想到,這時有一位頗有慧根的學子陸寧,也恰巧得到薑相公賞識。張尚書因此妒心乍起害死陸寧,成為薑翽當年唯一的門生,一舉登科入朝為官。陸寧落水而亡一事,使得張尚書大慟大哀一場,後來便對張尚書很好,隻是要求張尚書學習陸寧所擅長的琴曲彈撫與丹青作畫,張尚書許是因受夠貧寒困頓時的世人冷眼,又覺薑相公隻拿他當愛徒替身,而劍走偏鋒、迷失本心,發誓要成為比老師權力更大的人,開始暗設雲沒村、驚鴻山莊等地,豢養殺手、搶掠書香世家女子,數罪罄竹難書。”
“而那位陸寧郎君,就是襄陽盧氏的一位遠親。”沉璧接著說張研為何仇視盧氏的原因,“陸寧與張尚書一樣,家境貧寒,沒有良師,隻能依靠盧氏接濟勉強糊口。張尚書恨陸寧,也恨盧氏滿門文豪雅士,可是盧氏也不過隻是低賤商賈,靠采茶為生,在清流世家門第前不過螻蟻蜉蝣。所以,張尚書是從那時開始,決定迫害盧氏的。”她微微停頓,繼而又道:“他將盧玄的父親、伯父、叔父,通通擄劫到了雲沒村中。隻能以替考的身份為其他紈絝謀仕途,而盧氏滿門學子都隻能拿著白璧書院給的酬勞而淪為尋常商賈,而不得不身負秘辛佯作憨厚之性示人。盧氏勢單力薄,為了活命隻能順從,因為年少的盧玄,還有已到弱冠的盧夏、盧敬,都被張尚書捏在手裏。”她淚水決堤,喉中一噎,“而盧玄……”她克製抑忍心頭酸澀許久,仍始終支吾著說不下去。
“我來說吧。”葉攬洲開口要接沉璧的話,“盧玄……盧玄是盧氏這一脈支最有骨氣的後人。得知盧家遭遇的不公後,他假裝背叛家族,投身到張研手下。盧玄或許編了一套說辭取信了張研,張研覺得盧玄跟他很像,啟用了他管理驚鴻山莊。但張研也知道他是盧氏後人,因而時刻羞辱他,折磨他。張研要讓盧玄親眼看著他計劃一步步成功,卻又任何證據都留不下。盧玄暗中保護了很多雲沒村裏活不下去的女子,還有替考後險被滅口的那些雲沒村培養起來的學子。這些人都被盧玄養在了鍾秀山裏,所以鍾秀曉乃至鍾秀山內多的是人,替盧玄辦事。他們每個人都仗義地選擇了留下,隻待有朝一日有人發現雲沒村,發現驚鴻山莊,他們沒有隻顧自己遠走高飛。”
沉璧悲憤之下,怒指張研大吼:“可你!你害了他們的生母!讓他們的出生變得像個怪物!像個笑話!讓他們變成文化莽夫!你早該料到會有今日!”
“那除了盧玄,盧家三代其他族人,都去了哪兒?”趙儒問,“也被迫害了嗎?”
陳槐序長籲歎息:“臣等所能查到的,襄陽盧氏三代族人,除了盧玄,隻有盧夏和盧敬。”
“盧夏……其實就是小蝦米,景行和阿仰的師傅。”葉攬洲道,“那個大腹便便、腦滿腸肥的小蝦米。”葉攬洲回想起與小蝦米的數次交鋒,也是不由自主潸然淚下,“其實,臣追查他這個買手身份時,還以為是個貪財好色的酒囊飯袋,也沒想過,他曾經也是個玉樹臨風的文人,字寫得好,書讀得多,能寫詩詞,能作辭賦。他還是位很好的老師,會教書育人。會說景行是個女孩,女孩也要讀書明理,會……”
景行接道:“會教我們寫:‘心有**雲淩霄之誌,縱前路無光,我亦必自酬,九死不悔。’這些話,會告誡我們,想要做到的事,就要自己努力完成,要九死不悔地完成。”
“師傅的事,官家可以準許草民來說嗎?”阿仰邁步向前,鎮定從容、恭敬有禮地朝趙儒跪拜。
趙儒點頭。
“師傅本名盧夏,族譜是這個名字。但他跟我們說,他自從開始學習詩句了以後,他讀了那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他就給自己改名叫‘盧廈’了,因為他就想以此為目的,作為未來的展望……這也是他教給我們的第一課,他說他就是這樣的抱負,想讓天下貧寒的士子都能得到庇護,展顏學習,一展宏圖。”阿仰說得條理清晰、情深意切,“他時常也會和我們說,他最想做的事情,便是與我們兩個徒弟當同窗,我們仨一起好好讀書,好好學習,可以散學了一起做作業。可他說,不行,他還有他要做的事情,有他要堅持的信念。”
“我們其實,不知道師傅的死因,也不知道師傅被什麽人操控多年。”景行也說起來,“但在搬進大同院以前,我們從師傅平日做鮓的罐底,找到他藏了多年的一本手劄。手劄上,每一頁都會寫,他這些年的心跡,他每日多麽生不如死,多麽痛苦,多麽不願為虎作倀,又多麽渴望繼續讀書寫字……他記錄心跡與行徑的那些文字時,一定心裏很苦澀,寫的字醜極了。可在每頁末尾,記錄教授了我與景行那一篇詩文時,又是寫得字儒雅端正,他生怕對我們的教學進度有一丁點兒的不對。”
阿仰想起那本手劄的內容,不禁涕泗橫流:“他在教我們學習時一定也在想,若他父親沒有遭到張研的迫害,那他的阿爹也會這般細致地給他講解每一個字詞的深意,也會一筆一劃地教他寫字。”
兩名赤子對師傅心境的了解與揭露令眾人咋舌沉默,隻深深皺著眉頭,半晌舒撫不平。
“那,盧敬呢?”趙儒又問。
陳槐序輕輕闔目,長舒一口氣,才慢慢拱手回答:“盧敬,沒有誌氣,沒有膽子,認為隻有權勢金錢才能活下去,最後劍走偏鋒,冒認了楊氏嫡子,成了藥局提領。”
眾人驚訝:“是在太平惠民藥局貪墨的楊提領?”
陳槐序點頭:“臣在他的密室裏,除了找到過賬簿,還有一本族譜。”
那日他與葉攬洲說,要查與盧玄父親、大伯相關的事,便是這件事。
陳槐序對此是二次求證、驗看過的。
“在楊提領的密室裏,那一本族譜是殘破的,被燒了很多,看得出來是在大火裏搶出來的。上麵有敬、夏、玄三個字,再上一支,是長子勤、次子勁、三子劬。”陳槐序道,“臣起初在密室看到殘缺族譜時還不以為意,但知道盧玄的父伯名為盧勁、盧劬後,臣便又跑去看了那本殘破的族譜,看到名字果然對得上,便猜測那本楊提領密室的族譜,就是盧家的族譜。至於盧敬之父盧勤,可能早已經年邁病逝了。雖然盧勤和楊提領都已死無對證,但我們也能斷定,那楊提領就該是盧敬。”
吏部尚書問:“小陳官人怎麽確定,那楊提領留著的,是盧家的族譜,而不是他們楊家的?”
陳槐序回道:“楊氏從前也是望族,若是族譜被燒毀了,請宗族耆老到祠堂重修就是,其實沒有必要從火裏去搶殘碎族譜,除非,是已經支離破碎的氏族,或是不能宣之於口、重見於天的身世秘密,這才一要極力挽救,即便殘破也要存留,二要藏於密室,不給他人看到。”
殷如墨道:“我們也能看出來,盧敬也很愛盧氏這個家族,不想讓盧氏世代成為張研的奴隸,所以他才利用藥局牟利,廣交朋友。”
“一個蠹蟲的欺壓,催生了另一個蠹蟲,這如何不諷刺呢?”葉攬洲又引出振聾發聵的一問。
“可惜盧玄至死也不知道楊提領是他的堂兄。”沉璧垂眸感慨。
“官家,現場核對今年預科考與方才補考的試卷對比吧。”薑翽已不想再等,此刻終於心死如灰般絕望闔眸,“讓這孽畜,死個明白。”
“老師,老師您……”張研的唇角委屈地向下撇著,孩子氣地顫抖著雙手指著張研,“您為什麽要幫外人害我呢,為什麽呢!陸寧死了,我是您唯一的愛徒,您怎麽能、怎麽能這樣呢!”
趙儒以為他故意裝瘋賣傻,便隻揮手命令禮部侍郎道:“找出兩份司農寺少卿之子的答卷。”
是要對照阿魚替寫的初考卷,以及楚懷才本人補考的新卷筆跡。
禮部侍郎應聲去做,兩份筆跡、思想、行文完全有天壤之別,卻糊名下都寫著楚悟才的名字的答卷終於經過了堂中對比,趙儒猛地一拍木案:“果然一個不學無術,滿篇胡話,一個訓練有素,斐然成章!”兩張卷子順勢都被他掀翻在地,“張研,你還有何話要說!”
張研等了很久,都不見薑翽再肯憐顧他哪怕一眼。張研突然心冷,霍然站起身,“或許、或許是薑宰執與蒼黎司通氣,故意將首次預科考的試卷換成了這阿魚的筆跡!”
趙儒氣得眼如冒火,順手扔了澄泥硯砸在張研額角:“你連老師都能出賣!你這個狼心狗肺的醃臢東西!”繼而吼道,“薑宰執命人將試卷拿走後,送去的不是他的府邸,而是朕的天章閣!”尾字一字一頓,令人聽來一驚,“薑相公就怕不好分說,所以集英後殿內,天章閣中,學士、待製、內侍,人人皆是見證!”
趙儒的暴怒之下,薑翽仍是緊閉雙眼,不肯再看張研一眼,隻不住地搖著頭歎息。
趙儒偏頭問道:“翽卿可要替這孽徒求情嗎?”
薑翽沉吟許久,再睜開眼時,隻是顫巍巍走到堂中,對趙儒一拜,“臣不敢。”
“老師,老師您救救我!您救救我!您怎麽能不管我呢!”張研忽地癲狂般爬到薑翽腳邊,像是一個還期望從老師的身上獲得最後一絲憐憫與寬赦的孩子。
他甚至可以不要大宋原諒他,不要百姓原諒他,隻要薑翽還能再為他說哪怕一句話的求情。
可是薑翽沒有。
還用力地一腳踢開了他。
沉璧下意識想上前拉開張研,護住薑翽,但她沒有輕舉妄動,而是時刻打量預判著張研的動作,生怕他借機傷害薑翽。她對薑翽細微的關懷引起了薑翽的注意,薑翽總算勉力擠出個微笑,示意沉璧退後,不必擔心。
“阿研,你抬頭。”薑翽的話,令張研下意識無條件依從著抬頭。
薑翽盯著他有些瘋癲的模樣,有些微的心疼,但轉瞬即逝。
薑翽緊皺著眉頭,喉中哽咽著,對張研冷聲說:“清官是否是清官,隻在人心是否真相信你。正如我,多年如一日,隻為大宋,隻為百姓,故你攀咬,官家亦信。可你心術不正,即便表麵功夫做足做透,也隻能止於尚書之位,永無拜相佐證可能,你連教書育人都顛倒黑白,你還有何差遣勾當,配官家驅使?”
“那我也不服陸寧在老師您的麵前搶了該屬於我的地位!”張研猛地起身,吃醉酒般搖晃踉蹌,“我告訴您,我不怕認罪伏法,我什麽都不怕!可是我不明白,我不懂!我從小就敬仰您的才華,您的聲望,為了能成為您的學生,我也曾想成為令您驕傲的清官學生,可是我的出身,還有您的薄待,都讓我在這朝中不受重視,那些官員吼我,像吼個豬狗一般,您也不肯正眼看我,我就想,有朝一日我大權在握,便隻有其他人求我的份兒了!所以,所以我要把持白璧書院,讓他們生生世世都為兒孫求得到我!我變成這樣,您不該意外。雖然您是清官,您剛正不阿,一心隻為大宋,可是您的偏心,您的冷漠,足夠讓我變成如今這樣!”忽地又哀戚戚地哭了,“可我已位至尚書了,您為什麽辦壽宴都要瞞我,為什麽您還是看不上我?您能不能說說,這究竟是為什麽?”
“不為什麽。”薑翽隻這樣說。
這四字,是誅心之言。
他對張研失望透了,他甚至不想讓他明明白白地下地獄去,就想讓他在入獄後也備受內心折磨。
“朕還要告訴你,這試卷,就是放在薑府的,不在天章閣。”趙儒也怒斥張研,“朕隨意詐你一詐,你便無從辯駁!張研,你戀棧權位,不惜攀誣恩師,你數罪並罰,罄竹難書,即便你救過先帝一命,你也難逃死罪,你便等著鞫讞審訊吧!”
話音未落,皇城司已入內將張研押走。
全院內外山呼官家英明!
眾人喜極而泣,唯有薑翽,闔目仍然淚流,卻還是一個字也沒有說。
蒼黎司的五人,都含淚望著青天,嗚嗚咽咽地痛哭出聲來。
他們抱在一起,放肆地大哭著,將這許久都繃緊的神經慢慢在一團溫暖的懷抱眾舒展。
“辛苦了,大家辛苦了,我們辛苦了。”
“我們自己,都辛苦了。”
“我們真棒。”
“我們真的能做到!”
待蒼黎司眾人平複情緒以後,趙儒才問:“方才學子們補考寫卷之時,你們好似還有話要說?”
“臣說了,就是僭越。”葉攬洲很快重回掌司職責,謙卑垂頭回話,“臣等不敢。”
趙儒含笑道:“方才敢得很,現在又什麽事不敢?”
“想必涉及改祖製。”薑翽替蒼黎司回答,“確實不該是都進奏院的進奏官說的。”
“那朕,準你們寫下來。”
蒼黎司五人也都紛紛挽袖提筆,揮毫濡墨,卻都沒有寫了滿紙。
而是人人都隻在紙上寫了同一句詩——
“未離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萬國明。”
五個人,五支筆,五張紙,五種筆體字跡。
寫了同一句詩。
趙儒幾乎被這五張紙上寫的詩句驚得站不穩,“你們寫的,這是……太祖皇帝的禦詩?”
這本是當年太祖皇帝隻寫了一半的詩,全詩隻這兩句,故後人簡稱之為《句》,是趙匡胤當年為震懾徐鉉才即興創作的詩句,本意是說,明月未離海底,地上千山皆黑。但月升中天時,地上萬國都因這輪月而明亮。實際是以明月代指自己與大宋國運。因而當年此詩宣之於口後,滿殿山呼萬歲。
遑論如今的官家趙儒,就算是先帝在世,隻怕也覺得這句禦詩的重現太為大膽。
“臣等不敢僭越逾禮,更不敢對太祖不敬。”葉攬洲率先一禮,“故隻敢妄借太祖天威,摩寫其未竟詩句。”他故意提起,這詩乃殘詩,下半首詩句一直沒有完成。
沉璧適時配合著說:“稟官家,臣鬥膽猜測,太祖皇帝當年不是沒有興趣寫完此詩作。而是因為他老人家想自己開半首、後人接剩餘半首。太祖皇帝實際為表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之意。是希望他所未完成的功業,能有後世的子孫坐在他的位置上完成,所以,這詩才未竟。”
五人齊聲一拜:“詩,有全篇之日,而大宋江山綿續萬裏,福祚永延。”
“說得好!”隨即登聞鼓院內外官員、百姓盡皆下拜,人人接著這句“大宋江山綿續萬裏,福祚永延”這話稱頌起來,就連徐謙也是沒有料到他的五位下屬,竟大膽如斯!
薑翽被少年們的果敢與聰慧再次驚到,他不覺替五人開口:“官家,蒼黎司的進奏官們,這隻怕是要請官家下定白璧書院的改製決心。”
五人忽又向後縮了,“臣不敢!”
葉攬洲怯聲說:“臣等非禦史言官,更非朝中肱骨,不敢僭越。”
帝相都已品出今日蒼黎司的原則就是點到為止。
該是那日斷案明誌時,受薑翽與徐謙敲打,這才小心謹慎起來。畢竟大宋朝官差遣分明、詳細,進奏官采市井民風,卻不能以言官身份左右朝政,這正是蒼黎司常覺掣肘之處。
趙儒思忖良久,最終與薑翽一拍即合。
“大宋,理當,繼往、開來!”趙儒旋即起身振袖:“那便是,太祖在天有靈,賜命下凡。朕承於青山之上,接太祖改製之願。即日起,加白璧書院預科考殿試為定榜之終試。”
此時此刻,此景此地,乃明月當空,萬國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