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魯都眼中多了些警惕。
他目視外麵滿天紛飛的風雪之時，熟練地抽出一支箭搭在弓柄上。
王石意識到事情不妙，舔舔嘴唇，想問些什麽，但問題剛湧到喉嚨裏，就被魯都的一句話給壓回去了。
“老胡出去的時候一共帶了四條獵犬，但是你聽，現在隻有一條狗的聲音，而且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樣子，所以來的人不是他。”
魯都大踏步走出去。
王石抓起一支火把點燃，兩人一同出帳篷。
帳篷裏的狗叫個不停。
帳篷外，厚厚積雪像一層地毯鋪在地上。
兩人邁著緩慢的腳步走，在風雪裏艱難前行。
他們腳下，有咯吱咯吱的踩雪聲接連響起。
魯都雙手端著弓箭，眯著一隻眼睛緊張地環顧四周。
到了斜坡，浮現在他眼前的一幕讓他瞬間提高了警惕，捏住弓弦的拇指忍不住跳動了一下。
在那塊被積雪覆蓋的半坡上，一條黑獵狗繞著一個地方狂吠。
分明有一塊刺眼的黑紅斑點出現在坡地上。
在火光的照耀下，紅斑就像一道肮髒的瘡疤出現在光滑的肌膚上一般，觸目驚心，且惡心反胃。
即便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兩人也看清了那是一個倒在雪地上的女人。
她穿著大袍子，趴在雪地上，格外顯眼。
王石把獵狗驅趕開，再向前走兩步，女人的麵貌便更加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那是個二十歲左右的草原女人，臉上有不少血漬，依稀可見年輕的麵容。
她棕色的長發散亂不堪，麵朝上坡，正奮力抬起頭來朝坡上看，同時朝前方伸出右手，左手彎曲著，似乎是要進行下一輪的爬行。
在她身下是大片黑紅的血水，連同周邊積雪都被血水浸透，血水已經凝結，看起來就像一朵綻放在雪原上的彼岸花。
女人的眼睛瞪得很圓，臉扭曲著，臨死前一定經曆了很痛苦的事。
在她身後有一條斷斷續續的血跡，可見她是負了重傷，爬行很遠才來到這裏的。
她身邊的血水沒有繼續擴散的趨勢，，也沒有更多的血流出來。
女人的身體是僵硬的。
她已經死了，也許死於寒冷，也許死於失血過多。
在嚴寒的極北之地，失血和寒冷都是致命的。
看到這裏，魯都呆呆地站在原地，兩條被凍僵的腿無法向前再邁出半步，雙腳被雪地抓住動彈不得。
他抿了抿嘴唇，從嗓子眼裏吐出兩個字：“肯定是它……”
後麵的話被他咽口水的聲音給吞沒了。
魯都畢竟是從軍營裏走出來的漢子，他還不願意相信女人死了，，大步走上前去察看，邊走邊喊，趴在地上的女人不為所動。
他半蹲在女人身前，騰出一隻手來，伸出兩根指頭放到女人鼻前，又翻翻女人的眼皮，最後回頭朝王石搖了搖頭，宣判了女人的結果。
王石把女人翻了個身，看到女人小腹位置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傷口從小腹一直延伸到胸腔，裏麵的內髒亂作一團，心髒被什麽東西挖走了，胸腔裏空****的。
在零下十幾度的環境裏，流出來的血水早已凝結成冰，一部分內髒也覆蓋了薄薄的冰層，縱使有神靈下凡，也回天乏術。
魯都指著連成一條長線的血跡皺眉歎息道：“這是部落裏的格桑姑娘，可惜了啊。”
“依我看不一定是猲狙所為，也許是草原上的狼。”
“草原上的狼餓了半個冬天，絕不會讓到嘴的食物溜了。”
王石主動提議：“不如一起去看看？”
魯都麵無表情地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相隔不過三步，腳步緩慢而沉重，靴子深深陷進積雪裏，發出渾濁的聲音。
魯都一邊朝前走，一邊分析道：“我看了她的傷口，是爪牙在蠻力的驅使下，在她腹部狠狠劃了一下，直接掏出了心髒。”
“這麽說，也很有可能是熊之類的野獸幹的？”
“不，草原上沒有熊，即便是野熊，也是不會讓自己的大餐逃走的。”魯都似乎想到了什麽，緊鎖的眉頭動了動，深深呼出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所以依我看，這次必定是它出手了，隻有妖怪才會這般狡猾。”
兩人沿著血跡在冰雪裏緩慢行走，在身後留下兩串深深的足跡。
呼出的水汽在魯都的胡須上結成了冰，他手裏的長弓像冰棍一般，寒氣凍得他雙手發紅，連他的酒糟鼻也成了一個大紅鼻子。
他不得不來回摩擦手掌和弓柄，以免已經凍僵的手與弓柄凍在一塊。
王石的情況更糟糕，每吸一口氣都有清澈而寒冷的氣息鑽進身體裏。
他覺得自己的肺要壞掉了，除了腳底板有些發燙，全身都冷，連牙齒都在打顫，耳朵也要壞掉，鑽心的疼痛從耳骨裏傳遞到大腦，耳垂燙得像坨燒紅的鐵。
他分明感受到自己流出來的鼻涕凍結成冰，呼吸越來越困難。
唯獨他的手心裏格外火熱，這是他身體最溫暖的地方，也是他繼續前進的動力之一。
走在他前麵的魯都腳步一刻不停，帶他沿著血跡來到遠處一座小山，山腰有片白樺林。
血跡伸進樹林裏。
站在樹林邊上，魯都停下了腳步。
他從懷裏掏出一隻黑色酒囊，打開蓋子，濃烈的酒香在冰冷的空氣裏四溢。
邋遢的老牧民自顧自地喝了一口酒，那雙褐色的大眼睛凝望著黑魆魆的樹林沉思。
王石沿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暮色籠罩下的樹林靜謐無聲，自他們腳下一直蔓延至山頂。
不見邊際的白樺林在他眼裏就是雪山惡魔張開的大口。
他咽下一口唾沫，走到魯都身邊小聲提議道：“這就是猲狙藏身的地方？”
“不是，這是狼群和一些小妖時常出現的地方。”魯都再喝下一口烈酒，把酒壺遞出去，“就在上個月，我跟部落裏的兄弟一起，在這裏抓住一隻獐子精，那狗東西狡猾得很，一會兒變成樹一會變成石頭，要不是一身臭味，都快把大家夥兒給蒙騙過去。”
王石沒有接酒壺，眯著眼睛搖頭：“這地方怪滲人的，不知藏有多少妖怪，就算是崆峒除妖師來了估計也沒有十足把握。”
“不怕，不管裏麵藏有多少妖物，我手裏的箭都能射穿它的心髒。”魯都收好酒壺，用箭在雪地上劃下一個大圈。
說完這話，他搶過火把毫不猶豫地進了樹林。
王石也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妖物，竟會殺人而不吃其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