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留了午飯,參加公社社隊幹部聯席會議的竇曾台人陸續回來吃飯。鬧會場的姑奶奶白大姑,圍觀會議的竇曾兩家的婆婆們,前後擁著先智,像一群楊門女將班師回朝,一路說笑打鬧,最先進了食堂,圍坐一起吃中飯。

“真沒想到,這麽大個事,就這麽過去了!要是在舊社會,放到國民黨手裏,還不脫層皮呀!”姑奶奶牙不好,邊喝粥邊說。

“還不是您兩個奶奶能鬧唄!”一位外姓婆婆說。

“怕不是吧?人家劉書記搬出毛家爹爹的話,才一錘定音。”竇為鬥家的二嬸娘說。

“大奶奶,怎麽想出了這個削發替兒頂罪的?古戲看多了。您讓我再看看!”竇為聖家的三嬸娘,一把抹下白大姑頭巾。“還蠻好看的呢!隻是,隻是要多長日子才能長出頭發來喲!”

“莫鬧,莫鬧。”白大姑戴上頭巾,對三嬸娘說:“聽老人們講,韃子打過來,進到湖廣,刀架在頸脖,說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自己選。竇家祖上好些人,寧可光了頭被殺,也不留辮子,以死相抗。我呀,學學祖上的樣子。”又轉臉對先智說:“風亭,這些嬸娘們,可是為了你呀,今兒頭午工分怎麽記?”

先智悶頭吃飯,一直沒有搭言。他想,這個事隻怕還沒完。毛家爹爹也說了,不老實不好,瞞產的思想要批判。不處理人了,備不住還要挨幾下鬥。要鬥,自己領了,不扯別個。他把這些想法埋在心裏,見娘問他,抬頭說:“又不是隊裏派您們去的!算曠工,沒得工分。吃飯之後,各做各的事,還可記半天工。”

“這娃兒,真是銃杆子冒熱氣,不會拐彎。”嬸娘們一致表示了不滿。

食堂內外,除了這些婆婆,再沒見其他人。今早,隊長竇為香到公社開會前交代,男女勞力,各幹各的活,割麥打場修瀘溝平整水田,一樣都不能耽誤。中午,男將回來吃了飯,女將飯後喂了奶,又都下地去了。隻有幾個在謝仁口讀高小的學生,在家稍微歇息了一會,來到食堂門口集合,又一同去冒堖垸水田砍蓋邊。學校支援鄉下收麥插秧的“雙搶”,放了十天假,今兒是第一天。同學們興致正高,頭戴鬥笠,手持鐮刀,半袖短褂,光腳赤腿,胸前飄著紅領巾,聚在一起。領頭的竇為香兒子先逵說,唱個歌再走,起了個頭,這五六個學生娃哼哼唧唧邊唱邊走了。

公社好比常春藤,

社員都是藤上的瓜。

瓜兒連著藤,藤兒連著瓜。

藤兒越壯瓜越大。

藤兒越壯——瓜越大啊啊!

娃兒們走遠了。歌聲從遠處傳來。

又一夥男娃女娃來到食堂門口,跟兵舫般大般小,十來個。男娃大多赤膊光腿,皮膚黑得像木炭,頭上箍一道柳葉編成的綠環。女娃大多辮子盤頭上,頭裹紗巾,短衣短褲,個個穿著布鞋或草鞋。她們是在劉四先生那裏讀私塾的男娃,或者閑處家中的女娃。生產隊叫停了私塾教學,安排娃兒們到收割後的麥田撿拾麥穗。兵舫是個頭兒,腰間別根麻稈,幾經吆喝,娃兒們排成隊。兵舫抽出腰間麻稈,揮杆向前,喊聲“出發”。先炳的女娃後秀,舉手報告,說忍不住了,要尿尿。兵舫煩躁地揮揮手,說快去快來,隨即下達新命令,原地踏步,唱歌。獨鬆的獨兒子丟狗和先職的大兒子銀舫起哄,說不會唱。兵舫說跟我唱:

你爹是根藤,

你媽是個瓜。

你爹胯腿子壯,

你媽屁股大。

唱著唱著,娃兒們相互對罵起來:“你媽屁股大!”“你媽屁股才大呢!”

這時,先智擦擦嘴,從食堂出來,朝兵舫喊道:“你狗東西是不是身上又癢了?”

兵舫大驚,趕緊宣布,“目標——麥田,跑步走!”不等後秀歸隊,領著娃兒們跑了。

竇曾兩家的婆婆嬸娘們吃完飯,散開去做隊裏分配的事,到托兒所看娃兒,去養殖場喂豬喂雞,食堂門前隻留下了先智。他正要到瀘溝工地上去找曾獨鬆,獨鬆肩上搭件布衫,光膀子朝他走來。

“先智啊,你怎麽不打個商量,就去坦白?怎麽搞下地了?”獨鬆急切地問。

“他們關了我一夜,今兒開我的鬥爭會,兩個奶奶跑去鬧了一場,劉書記念了毛主席的話,公社就放了我。沒得事。先莫說這個,獨鬆哥,你怎麽來了?瀘溝搞成麽樣了?”先智說。

剛才,正在打捆挑麥進場的竇為鬥,放下衝擔,跑到瀘溝工地,叫上獨鬆,說快快停下來,回去搶收麥子。獨鬆問,為麽事?為鬥說,你沒看到天上西北邊出了掃帚雲?古人早說了,天上掃帚雲,夜裏雨淋淋。還有五六十畝麥子,沒有收回來,下了雨,爛在田裏,你狗日的喝西北風啊?獨鬆說,日頭出得好好的,哪來的雨呀,您莫瞎操心。為鬥火了,一把奪過獨鬆手裏的打硪繩,說老子好孬是個社員,娃兒們都曉得社員是個瓜,連著公社的藤,藤兒沒得了,哪來的瓜?都跟老子走,回去拿了鐮刀割麥。把這些馬燈、竹竿都帶走,夜裏堆窖用得上。獨鬆還是不聽,說隊長臨走前交代,今兒打硪完了,堤埂子夯實,工程做完了,才可收工。我們走了,留個尾巴在這,他回來不罵死我呀!您又不是不曉得他那麻子脾氣。為鬥更火了,說他罵你,老子還罵他呢。堤埂壞了,還可再修,麥子爛了,就救不回來了。你再不聽,老子要打人啦。說著,追著獨鬆掄拳頭。獨鬆無奈,催促工地上的漢子到隊裏工具庫拿了鐮刀,下了地。他自己來找隊長,正好碰上先智。

兩人正說著,竇為香披著短衫,敞著肚皮,回來了。他把他倆叫進食堂,坐在飯桌旁,開口就指責先智:“風亭呀,你到公社坦白,也不跟我倆打個商量,搞得我倆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上下為難。去年不是講好了的麽?”

“我叫獨梅昨兒夜裏告訴您的呀,她沒說啊?”先智說。

“說是說了,還不是叫我倆管住嘴巴。可你想啊,**的一個虱子哪能頂得起被窩?再說,三個人做的事,叫你一個遭罪受。你拿我倆當縮頭烏龜呀?想當年,我也是個冒大膽呀!”為香說。

“說好了的,有難同受的呀。”獨鬆替為香幫腔。

“砍三個人是砍,砍一個人也是砍。一個人疼,總比三個人都疼好。這事莫再說了。先炳呢,沒回來?”先智說。

“他又到大隊部開會去了,說是今晚跟公社洪書記要來隊裏開鬥爭會。”為香說。

公社會議結束後,區委劉書記交代了今後的工作,回區裏去了。洪少譜留下先炳和為香談話,說瞞產的事可不再追究,但不老實的思想還是要批判的。今天隊裏早點收工,晚上開批鬥會,鬥爭竇先智,重選小隊會計。先炳回大隊部主持開支委會,晚上和洪少譜一起來參加批鬥會。

先智聽了,心裏好一陣高興,說:“那好啊!鬥了我,事情不就了結了,糧食也保住了。反正我已經被鬥過一次,再鬥一次要麽緊?您兩個一定要忍得住,莫往自己身上扯。為了台上三百多個人的肚子,聽我這一回。”

為香情不自禁地抓起先智的手,搖了搖,說:“你這娃呀,就這麽個銃氣。那我這個冒大膽,不就變成嚇破膽了?哎,好吧,就這麽說了。反正在我們自己隊裏,夜裏開會你一肩扛下來。”

“夜裏開不成會了!都下地割麥子去了,還有五十多畝麥子要搶收回來,為鬥二爺說是要下雨。”獨鬆把剛才為鬥來工地叫人的事說了一遍。

為香出門望天,太陽已偏西,晴空當照,但西北邊卻雲包雲,旁邊拖出掃帚尾,進屋說:“真的是要下雨。為鬥二哥這回救了我們竇曾台喲,難得,難得!”他拉起獨鬆先智。“還開麽批鬥會!獨鬆,你趕緊敲鍾,吹哨,喊人。全台男女老少一起出動,搶在雨來之前,把麥子收回來。我們三人分工,風亭管割,獨鬆管運,我在禾場堆窖。五十多畝,三萬多斤啦。快快!”

三人出食堂大門,善明為新一前一後露出身影。為新扭身閃了回去,怕見他兒子,露了與善明在謝仁口混半天的馬腳。為香叫住了善明,說:“曾大爹,您快安排今兒夜飯,挑到大禾場,今兒全隊人在那裏吃,搶收麥子。”入公社後,為香當了隊長,與曾家怨恨漸漸淡了。

善明說:“今兒到供銷社買了油鹽醬醋,該派人去挑回來。”

為香說:“抽不出人上街,以後再說,先對付今兒的夜飯。”

獨鬆敲了鍾,吹了哨,扯起嗓子喊人。台上除已下地的人之外,老少人等聚集在食堂門口。

為香對大夥說:“天要下雨了,還有三萬多斤麥子攤在田裏,那可是老少爺們的心頭肉,今兒要搶收回來。除了看娃兒的婆婆,食堂燒火的嬸娘,都到大禾場幫忙。”

眾人沒說半個不字,紛紛放下手裏的活計,奔向大禾場。

先職媳婦桃英,挺著大肚子,從托兒所出來,堵住為香和獨鬆先智,說:“您們三人都在,我有個話說。我也算個壯年勞力,總拿八分工,做些輕散事,不讓我做下地的事。隊裏人背後都在笑我,要是傳到曹家嘴街上,也丟了娘屋人的麵子。這不怪別個,隻怪我不會農活。從今兒起,我來學做地裏的活,跟玉珍姐獨梅妹子學。求您們跟我換個工,不看娃兒,到禾場上去。我也不光是為了掙工分,還不是要個臉麵呀!”

桃英是曹家嘴永泰商行掌櫃白恒禮的獨生女,從小腳不沾土,手不摸灰,沒做過農活。嫁到竇曾台,單幹時,先職寧可出錢找人換工種田,也不讓媳婦下地。進入公社,生產隊裏無閑人,她在家待不住了,可隊裏隻安排她在托兒所看看娃兒,在食堂摘摘菜。隊裏記工分,用的是死分活計的辦法,以十分為基點,苦重和有技術的活,高於十分;輕鬆和無技術的話,低於十分。再加上日工和完成定額數,確定每個勞力的工分。桃英每天隻能拿八分工,與光棍周娶的新堤妓院從良來的女人,肖老大收留的漢口逃來的鑲金牙的三姨太一個樣,台上人背後叫她們三人“八分婆”。桃英為此感到羞愧,在隊裏人麵前抬不起頭來,背地裏哭過,跟先職吵過。先職說,家裏不缺錢,何必去掙高工分,你身板子弱,哪能做得了下農田的苦力活。桃英說,我不是為了錢,要的是個臉麵,當了社員,做不了社裏的事,見人就矮了三分,不會的,我可以學,體質弱,多磨煉幾下就過來了。先職被她吵煩了,說隨你便,你找隊長說去。今兒見到隊長幾個,便開口提出來了。

桃英說完,先智是大伯子,心裏讚成,嘴上沒吱聲。為香是同姓長輩,正掂量該不該答應她,也沒吭聲。獨鬆與先職算是三代老表,可親也可了,又是外姓人,沒想這麽多,說道:“叫別個背後說八分婆,是不好聽。隻要你肯學,不怕吃苦,我看可得。隻是這幾天,你是不是該生了?生了娃兒再下地唄。”

“不呢,今兒我就去禾場。搶收麥子是個大事,全隊老的小的都去了,我也去。”桃英說。

為香說:“那就去吧。要是哪裏不舒服,趕緊回來。”說完,與先智獨鬆分手,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桃英回屋紮了個頭巾,跟看娃兒的姑奶奶白大姑打了聲招呼,也不等她倆應允,挺著肚子去了大禾場。

太陽安全地下山了,雨沒有來。月亮安全地現身了,雨也沒來。夜安全地降臨了,雨還是沒有來。但是,竇曾台有經驗的老農仍然固執地認為,雨快來了。

晚餐的菜盆飯桶運到大禾場上,全隊的男女老少都匯集到了這裏。獨鬆領著衝擔隊,把最後一擔麥子停放在場上,宣告麥子全部從地裏收回來了。隨後,先智和獨梅的割麥隊,腰間別著鐮刀,滿身留著汗跡,帶著輕鬆與快樂,一路你追我打,說說鬧鬧進了場。後麵跟著兵舫的拾麥穗娃兒兵,懷抱梱成紮的麥穗把兒,先到羅老坎那裏交了戰利品,稱了重量,估算了應得的工分,各自去找自己的爹娘,討個親近。最後回來的是在冒堖垸整水田的青年突擊隊,一色的年輕漢子,肩扛木犁或耙耖,手提犁頭畢爾,一臉疲憊,喘著粗氣。穿插在他們中間的是先逵世耕等紅領巾娃兒,在水田砍了一天的蓋邊,手上留下血泡,腿上刻了傷痕,鬥笠背在身後,紅領巾纏在頭上,鐮刀在手裏晃著,不時地用鐮刀把捶捶酸痛的後腰。犁田的漢子先到工具庫,向羅老坎歸還了犁耖,直奔場上冒熱氣的菜盆。紅領巾娃兒找到先智,報了日工,也奔向飯桶。

大禾場四周立起了十多根杆子,頂端掛著帶玻璃罩的馬燈。場子中央已收拾幹淨,玉珍她們白天用連枷打下的麥粒,來不及曬晾,已入庫暫存,騰出空間堆放著剛收割來的麥梱,一堆堆,一摞摞,如山巒起伏。周邊幾個空地,各安放著一大桶熱騰騰的雞蛋黃瓜湯,幾大盆灰麵包子。人們圍坐在跟前,有的悶頭吃喝,有的低聲議論白大姑削發鬧會場,有的講著老掉牙的葷故事。竇為聖身邊的人最多,聽他說唱現編的漁鼓詞,不斷有人笑岔了氣,把嘴裏的灰麵包子渣兒噴出來,連聲求饒莫再講。

兵舫和丟狗子後秀這幫娃兒,嘴裏含著包子,手裏捏著包子,在人縫中追鬧。

玉珍早早吃完飯,陪坐在先職兩口子身邊,問桃英:“不是這兩天就要生了嘛?怎麽樣?要是有感覺,早點回去,莫在這撐著。可別像我生兵舫那個討命鬼那樣,莫信肖二嬸那種接生婆,早點跟公社衛生院打招呼。”

“已經跟衛生院掛過號了,一有動靜就來人。”先職說。

“肚子有點脹,不要緊,我不回。這麽多麥子要堆窖,多個人多把力呀。”桃英說。

“你還是警覺點好!我那回差點丟了命,不是鬧著玩的。”玉珍不放心。

“沒得事!生銀舫那兩個,像屙兩坨屎,蠻順當。”桃英說。“玉珍姐,剛才,我跟為香二爹他們幾個說了,不再帶娃兒,也來地裏場裏做活。他們答應了。大姐多教我。”

“那好。免得有人背後嚼舌根。”玉珍說。

“您差不多也有幾個月了吧,也要當心才是,少做些力氣活。”桃英看了看嫂子微微鼓起的小肚子,關切地說。

“還早呢!我會招扶自己的。”

兩妯娌在一旁繼續閑聊。

看到人們吃得差不多了,為香看了看天。月亮在飄忽的雲彩中穿行,明亮的園孤,不知不覺中鑲上了毛邊,四周有圈亮光,把月兒圍在中間,圍得水泄不通。他叫來善明為鬥,問雨麽時能下。那兩個望望天,吸吸鼻子,聞到了空中濕氣,說月亮長毛,大雨快到。月亮戴了帽,有缺風來到,無缺趕緊跑。挺多一餐飯工夫,雨就要來了,兩三天停不住。為香叫獨鬆吹哨子。哨子響了,場上的人圍攏來。

為香扯開嗓子說:“雨就要來了,兩三天停不住。田裏的麥子,割是割了,收是收了,要是不起垛堆窖,放在這裏叫雨泡個幾天,全都長芽。您們說怎麽搞,是丟了呢還是一夜不睡,也要把麥子垛好?”

“那還用問,趕緊堆窖。莫說不睡,就是割了身上肉,也不能丟麥子。”眾人嚷叫。

“這個黑麻子,今兒怎麽這麽話?別來你那個想當年啊!”幾個老人說。

“您們忍住性子聽我再說幾句。”為香幹咳了幾聲,接著說:“搞了幾年社會主義,喊了幾百遍多快好省,愛社如家,人人個個都有了覺悟。今兒就看這覺悟起不起得來,莫叫狗啃了,也莫丟到倉庫爛成屎了,把各自的覺悟發揮出來,拚出命來堆窖吧!”

“臉上坑多,怎麽話也多呀?少說些沒用的,快搞起來了吧!”比為香大一歲的竇為鬥打斷他的話,大聲喊道。

“那好,我派工啦!”為香不再往下說別的。“善明大爹,為鬥二爹,周三爺,肖大爺,您們選點,指揮起垛。叉得起麥捆的年輕小夥們,五六個一夥,往垛上甩梱。姑娘媳婦們紮麥捆,往垛前送。學生娃兒端茶送水,婆婆老老掃場子。丟狗子兵舫,這些劣包娃,跟老子早點回家,莫在這礙事。現在幹起來,趕在雨來之前,垛好麥子。”

起垛堆麥窖是個技術活,又是個苦力活,隻有為香點的這幾個老農幹得了。先要選準地點,地勢稍高,地麵略平,保證不積水。垛底用木板或者蘆席、稻草鋪平,隔斷麥穗接地氣。第一層,用每紮五六十斤的麥捆兒,穗頭朝裏杆朝外,碼成圓圈,不多不少十七捆。捆捆相擠,不留縫隙。第二層十八棞,每捆少五六斤。往上每層多一梱,每梱少幾斤。這樣堆到人把高,麥垛就成了上粗下細的茶杯狀。垛下麥捆,由下麵的人用楊杈叉上去,上麵碼垛的人接住碼平。

此時,麥垛已堆得比人高了,善明為鬥幾個分別在各自的垛頭累得筋疲力盡,大呼小叫慢一點。為聖這些在下麵叉麥捆的,攢著勁兒往上送,邊叉邊唱堆窖歌:

揚起叉,呀嗬嗨,

往上甩呀,嗨嗬!

接不著,呀嗬嗨,

你屋的婆娘沒長眼啦,嗬嗬嗨!

接住捆,呀嗬嗨,

往上擺啦,嗨嗬!

夠不著,呀嗬嗨,

你屋的婆娘沒喂奶啦,嗬嗬嗨!

說說笑笑中,一座麥垛堆完了,兩人多高。善明為鬥幾個在上麵用稻草封頂,用草繩紮成圓錐樣,圓周伸出漂簷,完成後,踩著下麵人的肩膀滑下來。隔遠望去,每座麥垛,像一個巨大的蓋著蓋兒的茶盅,直立在場麵上。再大的雨,無論從哪漂來,別想淋著麥子。

有三個人,在禾場邊的陰暗處站得有些時間了,他們是曾先炳、洪少譜和他帶來的通信員。白天開完會,少譜留下曾先炳和竇為香個別讀了話,布置了夜裏開竇先智的批鬥會。為香走後,少譜特別告誡先炳,作為支書,要站穩立場,敢於鬥爭。交代他晚飯後在大隊部等著,等自己來了,一同去參加會。天剛黑,少譜帶公社通信員騎自行車來了,通信員車屁股後麵馱上先炳,三人直奔竇曾台。台上黑咕隆咚,空無一人,遠處大禾場燈火通明,人聲嘈雜。他們猜想,批鬥會改在禾場上開了,便沿公路來到禾場。

看到滿場子的人歡歡笑笑、忙忙碌碌的堆麥窖,哪有開批鬥會的影子?少譜臉繃緊了,掏出梳子攏了攏長發,對先炳說:“政令不通啊,把公社的指示當耳旁風呢!你這當支書的,看怎麽辦?”他看重自己的麵子,開不開批鬥會,已經是另回事,自己說了算不算,成了頭等大事。

先炳朝天上望望,剛才還明晃晃的月亮,鑽進了一團烏雲中,好久露不出頭來,隻在雲縫中篩出斑斑點點的亮光。他在農村長大,知道可能要下雨,便回答道:“怕是要下雨,為香他們可能先搶收麥子,再開會吧?來了雨,麥子不收就爛了,會今兒不開明兒開唄。”

少譜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也望了望天,恰巧月兒從雲縫中露出半個臉來。他的怨氣怒氣已積蓄了五六分,說:“這哪像個下雨的樣?要是有雨,縣裏氣象站還能不通報嗎?完全是竇為香竇先智在搞鬼,抵製公社領導。農民的自私自利和小家子思想,不能忽視呀!如果沒雨,連同竇為香、曾獨鬆一起批鬥。你這個支書也要作檢討。”

“那是,那是,”先炳說。“但可是,您先莫急,先等等看。”

這時,場上的說笑聲停下來了,捆麥、叉梱、碼梱“唰唰”“嚓嚓”的聲響,連成一片。隻見為香、獨鬆、先智三人,跑前跑後,右邊叮囑,右邊催促:“快,再快點!雨就要來了。”

“洪書記,您看他們三個,有這樣的小家子思想嗎?未必像這樣的隊幹部也要批鬥啊?”先炳說。

少譜正要開口,幾滴雨珠砸在他噘起的嘴巴上。他顧不上掏手帕擦雨,朝通信員吼道:“快,快通知各大隊各小隊,搶收麥子!”

通信員蹦上車,飛也似的跑了。

說話間,月夜瞬間暗下來,烏雲像一塊電動的黑幕橫空飄來。天邊出現了一道長龍似的閃電,“嘩”的一聲,豌豆般大小的雨點從空中傾瀉下來,點點相連,織成密不透風的水網,籠罩大地。地麵上頓時騰起一層如煙如雲的水霧。禾場上高掛的防水馬燈,在水霧中委屈地收攏它的光輝,縮成一團星火,隨風搖曳。

“婊子養的,今兒要壞大事!”少譜用土話罵了一句,飛身上車,朝鄰近的生產大隊奔去。

先炳一頭紮進大禾場,奪過一把揚叉,與他人一道,把剩下的幾紮麥梱送到垛上,最後一座麥窖封頂了。

大雨越下越猛。雨滴像顆顆珍珠,一把把地灑在禾場上,濺起一朵朵水花。水花回落地上,又像遍地滾動的珍珠。雨水很快在場麵上匯成一道道溪溝,水珠兒在溪溝裏“咯咯”笑著,“嘻嘻”鬧著,“咚咚”跳著,奔向場外。

竇曾台人沒有回到禾場一旁的隊部、坊鋪和倉庫躲雨,站在麥垛場麵的空隙處,仼雨水把全身澆透,看著麵前的一座座麥垛,像巍峨的山峰,在雨霧中時隱時現,猶如欣賞一幅山水畫。一些年輕小夥,在雨中蹦蹦跳跳,打趣逗樂。

突然,從羅老坎房間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人們記起,桃英的娃兒在禾場降生了,紛紛跑去看看這個麥場上落地的娃兒。

沒下雨之前,桃英漸漸感到腹部下墜,強忍著繼續捆麥稈。她嫁到竇曾台,第一次下地下場,心裏好激動好興奮,當了一回真正的農民,做了一回拿十分的社員,再也沒人說自己是“八分婆”了。偏偏這肚子不爭氣,麽時候不能生,怎麽硬要這時候生?她幻想把娃兒憋回去,等到下雨了,隊裏不出工了,在家專心生娃多好啊。可是肚子隔一會疼一會,她手腳不聽使喚了。一旁的玉珍看出情況不妙,趕忙把她扶進羅老坎的小屋,找到場上叉麥梱的先職,催他快到公社衛生院叫醫生。醫生進門,大雨落下,娃兒順順當當出生了。

竇為香吩咐在雨中逗樂的小夥,摘下禾場上杆頭上的馬燈,一人提一盞,三五成群,護送老少爺們冒雨回家,並告訴他們相互轉告,明兒雨天,隊裏放工休息,想怎麽玩就怎麽玩去吧。

人走得差不多了。為香叫來羅老坎,打開隊辦公室門上的鎖,領著曾先炳進屋。獨鬆提著馬燈,和先智跟進來。幾個人正要坐下來說事,先智的大兒子世耕披塊塑料布撞進來,說兵舫和後秀都沒有回家。兩個娃兒不見了。

屋裏的人慌了神。

過了一會兒,又一個穿蓑衣的小夥撞進來,說壞事了,耕水田的牛,忘了牽回來,現在還在躍進河的對岸。

屋裏的人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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