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斯特利磨坊農場處在狹長的幽冥湖穀北端,農場的牧地和耕地就在湖穀的北坡上。西坡上本是無主的公地,雜草叢生,現在封了起來,成為地主的產業。東麵已開墾的土地以陡峭的河岸為界,林地如線,一路擴展成灌木林,一直到上遊水塘為止。再往東就是荒廢的高聳山坡,遍布野草,偶爾雜著幾株老樹。很久以前栽下的樹籬隻剩下寥落的骨架,和荊棘樹長成一片,看上去一派荒涼。從西北麵的山頂開始,黑沉的林地向東麵和南麵蔓延,密密麻麻的樹木一直延伸到幽冥湖的南岸邊上,圍住了我們的房子。在東麵山脊上往對麵看,能望見西爾斯比教堂的尖頂,零散的屋頂,還有煤礦的礦架。

因此農場三麵都是野兔猖獗的樹林,公地則是兔子的另一聚居地。

此處的地主是一族之長,對自己土地上的兔子鍾愛有加。其家族曆史久遠,曾經顯赫,卻已經沒落。家族的財富日漸消散,不過血脈開枝散葉,人丁著實興旺。那族譜枝杈繁茂,遠超英國橡樹,倒像是棵印度大榕樹,整個舍伍德森林都找不出什麽樹能與之相提並論。不過他的土地實在是貧瘠難言,如何才能養活老婆和代表十三個枝杈的孩子呢,如何才能延續自己的名聲和家族的傳統呢?不經意間他想出了個餿主意:賣兔子,售賣這些披著毛皮的害蟲,在諾丁漢可以賣到一先令左右一隻。自此以後這個高貴的家族就以賣兔子維持生計。

農場上的出產都給吃得七七八八。山坡上鮮見麥子和甜美的青草,牲畜瘦弱不堪,因為給兔子糟踐過的牧草難以下咽。農場日漸衰落,農戶成了孤家寡人,田野裏悄無聲息,既沒有牛羊哞叫,也沒有馬鈴叮當,更聽不見狗兒的歡吠。

可兔子是地主眼裏的寶貝,農戶絕望之下設計的陷阱讓他破壞殆盡,還貼了告示請人持槍戒備。山坡給糟蹋得淩亂不堪,這些土著四處亂啃,草地隨著它們的跑動上下起伏,卻看得地主心懷大悅。

“這不就是所謂的鵪鶉和嗎哪(注:據《聖經·出埃及記》第十六章記載,上帝賜給以色列人的食物,指天賜的吃食。”)嗎?他對一起打獵的客人道。這是個周一的清晨,槍聲響起,平靜的高草地裏頓時一片翻騰。“曠野裏的鵪鶉和嗎哪啊,對吧?”

“說得沒錯!”客人拿起另一支槍。農戶陰鬱地苦笑,神色凝重。

斯特利磨坊農場就是這片野地裏的哨崗,這兔子不啻是農場身上的壞疽,在它們的無盡騷擾下農場苦不堪言。而這個地主的佃戶是不許有槍的,其原因毋庸贅述。

“喏,”地主對塞克斯頓先生道,“這塊地差不多算白租給你的,白白租給你的啊,租金真的沒兩個子兒。那些兔子稍微吃點啥根本算不上——”

“它們可不是稍微吃點啥啊,您自個兒過來瞧瞧吧。”農戶道。

地主不耐地揮揮手,問道:“說吧,想怎麽樣?”

“您能用鐵絲網把農場圍起來嗎?”這個要求不是第一次提出來了。

“鐵絲網啊,霍克特是怎麽說來著,那可是貴得離譜。一碼要多少來著,霍克特給我講過的,反正是一大筆錢。不行,我沒法幹這事。”

“可這樣下去叫人活不了啊。”

“再來杯威士忌?噢,噢,我自己也要一杯,我不習慣自斟自酌,一個人喝沒什麽勁。說什麽?你這就誇張了吧,哪裏有這麽厲害。”

“實話實說,這樣子真的沒法過了。”

“好吧,我們看看怎麽補償你好了。看看啊,我會先跟霍克特商量下,然後再來你這兒看看怎麽辦。總能擠出點啥給你的,就當是慈善了,人性本善嘛。”

我出生在九月,最喜歡的月份也是九月。沒有酷暑,沒有操勞,不用在收割燕麥或草料時經受幹渴和疲憊。要是收成晚了,反正我們這兒經常如此,那九月中的時候還能看到一束束捆紮的麥稈。日出總是姍姍來遲,大地如同徐徐退卻的新嫁娘,並不笑著躍起迎接初陽的第一個甜美的吻,卻慢慢地、平靜地、無欲無求地靜臥著,觀望嶄新一天的蘇醒。山林間幽藍的迷霧如同棄婦眼中的回憶,永遠糾纏不去,隻有在正午時分才會從近旁的樹籬上遊離。這樣的清晨卻無鳥兒一展歌喉,白日隻能聽見烏鴉的枯燥嗓音。也許還有鐮刀如呼吸般的整齊唰唰聲,再有就是割草機刺耳的噪聲。但到了第二天一早,一切又恢複平靜。麥子濕漉漉地倒在地上,待一捆捆沉重的麥稈綁好、豎起,那一綹綹燕麥穗便悲切地低著個頭,相互纏繞起來。

靜謐的早上我一般都和農夫朋友一起勞作,因此時時長聊。我會把自己了解的化學、植物學和心理學知識概述給他。一天又一天過去了,我把教授講給我聽的東西都掏給了他,關於生活、關於性及其起源,關於叔本華和威廉·詹姆斯(注:美國心理學家和哲學家(1842-1910)。)。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對我這樣的說教早已習以為常。不過直到這個秋天我們之間才算真正走近。我給他大談詩歌,還有形而上學的基本要義。他的資質不錯,除了行樂以外幾乎沒有執念。宗教信仰對他而言根本無所謂,因此不論我說什麽,他都以開放的心靈接受,並能很快掌握其中的關鍵,把知識化作自己的一部分。

然後我們邁著沉重的腳步下山去吃午飯,上身赤膊,僅以暖陽為衣。在這樣平靜和煦的天氣裏有安靜的同伴陪著真好。秋意在天地萬物間蔓延。布丁裏的小塊李子嚐起來齒頰留香,讓人充滿回憶,品出九月的味道。桌邊的談話跟收割草料時相比也更加溫和,更加懷舊。

下午則是金燦燦、暖洋洋的。燕麥稈在陽光下輕盈起來,鬆快地相互纏繞著竊竊私語。地裏的長麥茬依舊壯實,踩上去嘎吱作響,割過的麥稈發出陣陣甜香。可憐的麥捆曬得失去了綠意,從樹籬旁拿開後,露出躲在後麵的一串顫巍巍的野生覆盆子,熟透的果子搖搖欲墜。潮濕的草地上黑莓隨處可見。稍微留心一下就能發現毛地黃襤褸的尖頂上還有最後一朵鈴花依戀不去。這時候我們會談論人本身,那也算奇書一本;談理想和未來;談論加拿大,那兒工作緊張,生活卻不苦悶,那兒平野空曠,沒有溫柔的山穀環繞,跟這裏是天壤之別,那兒好像與世隔絕的果園一般,蘋果熟了也會爛在林子裏。秋霧漸起,在溫暖午後的麵頰上輕拂。麥稈都已經捆好,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紮好的麥捆碼成垛。落日在西麵僅存金光一片,很快變紅,變深,好似將熄的篝火。終於,殘陽變成一抹紫色,如同藍色李子上的亮斑,消失在乳白色的雲堤之後。我們穿上外套往家走。

到了晚上,擠完牛奶、喂完牲畜之後,我們出去看陷阱的情況。我們穿過溪流,翻過荒野的山坡,踏過一片片黑乎乎的山蘿卜。那兒像給魔鬼啃過似的。月光下薊絨在我們身邊閃閃發亮,草梗潮濕粗糙,在腳下絆來絆去,一路還跨過不少軟塌塌的鼴鼠丘和黑黢黢的兔子洞。月光清冷,山林投下陰影,穀間雲團霧聚。

我們走到山頂的一個老舊的農莊前。周圍林地散開,留出大片的空地,這是原先開墾過的土地。農舍的煙囪在亮藍的天空背景下尤其漂亮,讓我心生讚賞。我注意到農舍前後不過一間屋子的寬度,窗戶裏卻看不到燈火,而此時才不過八點而已。農舍的正麵長而氣派,我們上前四下張望。有幾個窗戶被磚頭砌死了,看上去瞎呼呼的,很可憐。多處牆泥散落,在夜色裏顯得黑影斑駁。我們推開院門,沿小路前行,雜草和枯藤不時在腳踝上劃過。我們到一扇窗前往裏望去,月光從對麵的窗戶透進來,照亮了房間裏的情形。地板破破爛爛,髒亂不堪,到處都是紙張和麥稈。壁爐正好在明處,裏麵黑灰堆積,還留著一遝遝燒過的紙渣。一個燒焦的無頭玩具娃娃悲戚地躺在一邊。光亮的邊緣上有一頂毛皮帽子,是看林人用的。月光真不該灑進這淒涼的房間裏來,茫茫漆黑本來讓人感覺它含蓄大氣,現在全給破壞了。那亮處的牆紙上小小的玫瑰圖案和整個壁爐都讓我無比厭憎。

農夫的本能讓喬治轉向外院。牛場的情形讓我大吃一驚。那裏長滿了蕁麻,我從來沒見過這麽高的蕁麻,我有六英尺高,可這些蕁麻比我還高。空氣裏到處是蕁麻潮潮的氣息。我跟著喬治走在已經快看不出來的磚石小路上,感覺汗毛直豎。可是外麵的其他建築卻保存完好。進去看時發現近年來應該重新整修過,用的木材很牢實,看上去舒適整潔。不過時不時有羽毛和動物的骨骸映入眼簾,我們急急地劃亮火柴細看時還發現了一隻貓的屍體。才進馬棚,就聽見刺耳的尖叫,接著三隻肥碩的老鼠衝了過來,朝我們齜牙咧嘴示威。我打了個寒戰,急忙往後退,結果絆在一個桶上。那桶都鏽蝕得差不多散架了,裏麵滿是雜草,感覺好像長在地上似的。一時間老鼠嘶叫,蝙蝠撲騰,四下裏卻靜悄悄的,很是瘮人。整個農場見不到一丁點麥子、麥稈、草料,卻密密茬茬地長滿了雜草。不知不覺間我已經逃到了外麵的果園裏,全身上下抖個不停。可是頭上的枝梢間卻直見藍天,沒有蘋果的影子。要麽是鳥兒把它們啄落在地,進了兔子的肚皮,要麽就是還有人收成。

“這個樣子,”喬治痛心道,“就是磨坊農場的未來。”

“那也要等你這一代以後了。”我說道。

“我這一代,我這一代,根本輪不到我這一代了。我爸這代已經夠苦了,兔子還有這樣那樣的事情忙個沒完。而實際上呢,我們全靠每天送奶,還有我給議會運貨來維持。這跟農場已經沒多大關係了,我們既當農民、又送奶、賣菜、趕車,這算哪門子正經活兒啊,真是可悲。”

“人總是要想辦法活下去的。”我給他鼓勁兒。

“話是這麽說,可這叫什麽事兒?我爸還不肯搬,死守著自己那套東西。”

“那你怎麽想?”

“我!我有改變的必要麽?我現在這樣子,在家幹活,舒舒服服。至於說將來嘛,隨遇而安吧,隻要沒誰要靠著我,怎麽樣都沒問題。”

“你這個放任自由的家夥。”我笑道。

“這可不是放任自由。”他環顧四周道,“我這樣自給自足有什麽不好,難道還要讓到嘴的奶白白流掉,壞掉麽。看那兒!”

月光下輕薄的白霧籠罩在山坡上,我們隱約看見一支兔子大軍擠成一堆,蹦蹦跳跳地找東西吃。

我們立刻大步下山,趕跑這群惱人的東西。靠近磨坊農場邊界的籬笆時,他突然叫道:“你好啊!”然後急著走上前去。我跟在他後麵,發現樹籬邊站起一個黑影,是個看林人。他假裝在擺弄自己的槍,等我們走近了才不慌不忙地招呼道:“晚上好啊!”

喬治在樹籬的小洞上查看著,答道:“恐怕我得問問你給兔子設下的陷阱哪裏去了。”

“你問這個啊?”安那貝爾道,這是個身材魁梧的黑臉大漢。“我倒想知道你們到樹籬這邊幹啥來著?這可不是你們家的地盤吧?”

“我們幹什麽你剛才沒看見嗎?把陷阱還我,裏麵抓的兔子也給我。”喬治怒道。

“啥兔子?”安那貝爾道,滿臉嘲諷地看向我。

“裝什麽傻,趕緊交出來,要不然——”喬治答道。

“不然怎麽樣?有種說出來啊,管保嚇不死我。”那漢子輕蔑地咧嘴笑了。

“快交出來!”喬治氣急敗壞地衝上前去。

“你給我站好了別動!”看林人磐石般站著,瞧著喬治走近,一點不以為意:“趕緊滾回家去,你們兩個,陷阱兔子你們一樣也拿不著,曉得哇!”

“咱們走著瞧!”喬治口裏道,突然伸手去抓他的衣服,可眨眼間便在左耳下挨了一拳,踉踉蹌蹌地退了回來。

“該死的畜生!”我叫道,給那人下巴上也來了一拳,指節都打青了,可一轉瞬也眼冒金星地坐倒在草地上,同時瞥見看林人大步離開,寬鬆的棉絨袍子在他身邊晃來晃去,好像魔鬼的披風。我站起身來,撫著胸前挨拳的地方。喬治倒在樹籬下,我給他翻了個身,輕揉他的太陽穴,拂去他臉上的濕草葉。他睜眼暈乎乎地盯著我看,然後深深地吸了口氣,用手摸摸頭。

“我,我剛才差點給他打悶了。”他道。

“混賬東西!”我答道。

“剛才大意了。”

“沒錯。”

“他把我打趴下了?”

“對的,我也是。”

他呆呆地坐了一會兒,一言不發,然後把手在後腦勺上按著,道:“我腦袋裏嗡嗡作響。”他掙紮著起身,卻又倒了下來,“老天,一個看林人把我打成這個樣子!”

“好了,”我對他說,“我們試著走回去吧。”

“不行,”他急道,“可不能告訴他們,不能讓他們看見咱們這副樣子。”

我坐在地上,胸口隱隱作痛,回想剛才的情形,卻記不起安那貝爾下巴骨碎裂的脆響。真希望指節腫得更厲害一點才好——其實已經腫得夠嗆了。我站起身來,扶著喬治站直了腰。他晃來晃去的,差點把我也給拉倒了。不過沒過多久他就能搖搖晃晃地走起來了。

“我身上是不是都是泥巴什麽的?”他問道。

“還好,”我答道,他聲音裏的恥辱和茫然讓我不知所措。

“幫我弄掉,”他說道,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讓我給他清理。

我盡力清掉他身上的髒東西。兩個人默默地在田野裏走了一會兒,心情鬱悶,身體疼得厲害。

走到湖邊的時候,頭上突然掠過一片黑影,烏沉沉的,甚是嚇人。原來是幽冥湖上刮起了冷風,一群天鵝飛起來找地兒遮蔽。它們盤旋著往下飛,落到鏡麵般光潔的磨坊水塘上,翅膀在水上撲棱,打破了夜的平靜。湖上的月光掀起陣陣漣漪,破碎開來,**進陰影深處,原先的靜謐和從容一掃而光。天鵝遊進了暗處,如同幽靈般模模糊糊的。冷風颼颼地吹著,我們全身直發抖。

“別提起這事兒啊,你什麽都不會說的吧?”我離開時他問道。

“不說。”

“什麽都不說,守口如瓶噢。”

“守口如瓶。”

“晚安。”

九月底左右,我們這片鄉下老是有羊遭到奇怪的狗襲擊。一天早晨,地主如往常一般巡視自己的領地,結果卻發現樹籬底下丟著兩隻羊的屍體,給啃得亂七八糟,剩餘的綿羊則畏畏縮縮地躲在角落裏發抖,身上血汙片片。這讓他又是心痛,又是害怕,一連幾天都緩不過來。

有人說看到過兩隻灰狼一般的狗。地主雇的看林人則在天亮時分聽到修道院的柯林斯醫生田裏傳來狗吠,後來雇工在趕羊的時候發現有三隻羊倒在血泊裏。

自此以後農戶都如臨大敵。白屋農場的主人本來是要把羊關在圈裏用狗看牢的。可正好是周六,有個小小的旅行劇團要在西原停留,於是男孩子都跑去看戲了,這事兒耽擱了下來。他們坐在綽號“血池”的劇場裏,看著戲裏的英雄在地上掙紮翻滾,奮力要說什麽卻終於力盡倒下,一時間瞠目結舌,卻不知此時他們的六頭傻羊正在田間受戮。家養的狗都給查了個遍,卻沒一隻給放出去過。

塞克斯頓先生在公地上放養著三十多頭羊。喬治覺得要保護好羊,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跟羊一起睡在露天裏。他在矮樹林下用疏籬圍了個窩棚。下午豔陽高照,有些鳳尾草已經枯黃得像在冬天一樣,我們撿了一大堆,鋪在窩棚裏。他就這樣子在那兒睡了一個禮拜。不過這個禮拜對他母親來說算是度日如年。每天太陽才剛露頭,她就把圍裙遮在頭上到外麵翹首以待,希望能看見兒子的身影歸來。一想到他孤零零地睡在公地上,她就寢食難安。

因此到了周六晚上他就把毯子也拿了去,還把家裏的狗捷普也一起牽了幫他守夜。我們坐在地上望著璀璨星輝灑在烏沉沉的山上,好長時間都不言語。時不時地有羊咳嗽兩聲,要麽就是兔子在懸鉤子叢下窸窸窣窣,捷普聽到了就嗚嗚直叫。薄霧慢慢攀上了金雀花叢,懸鉤子黑色莓果上的絨毛白乎乎的,有人說,九月轉身離開的時候,魔鬼便把自己的白色羅網罩在了懸鉤子上。

“我先前瞧見有倆人拿著袋子跟網兜從這兒走過,”喬治道,我們正在他的小窩棚裏往外看。

“盜獵者啊,”我說道,“你跟他們說啥了嗎?”

“沒有,他們又沒看見我。我本來睡得正香,突然有隻兔子竄進毯子裏抖個不停,屁股後頭追著頭惠比特獵犬。我給那狗脖子上捶了一下,它就嚎著跑了。兔子跟我一起待了好久才走掉。”

“你都是怎麽想的?”

“我無所謂啦,現在沒啥事兒能讓我真正上心的。反正沒有我我爸自己也撐得下去,我媽還有弟弟妹妹呢。我想到國外去瞧瞧。”

“以前幹嗎不出去?”

“唉,我也不清楚。家裏還是挺舒服的,還有不少樂子,我一時離不開。再有了,在家鄉嘛,總是覺得自己還挺了不起的,到了外頭恐怕就啥也不是了,我想應該是如此。”

“那你還是要走嗎?”

“這兒已經沒啥好留戀的了。穀裏都荒了,啥收成都沒有。其他人對你指手畫腳,還不能回敬他們。身邊什麽事都一成不變,所以哪,要不挪挪窩,想變都變不了啊,周圍都跟以前一樣,想感受點新東西都做不到。你倒給我說說看,有什麽值得留戀的,我生活裏有啥是值得留戀的?”

“我還以為你這樣舒舒服服地過日子就不錯。”

他默不作聲地靜靜坐著。

“到底是啥把你趕出安樂窩來了?”我問道。

“我也不清楚,自從跟安那貝爾幹過架以後想法就不一樣了。還有,拉蒂跟我說:‘聽著,你照自己的意思這樣子過下去可不成,肯定不行。現在你們的生活就像是大理石馬賽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按部就班嵌在一起,擺出五顏六色的花樣,然後不再變化,因為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可是不行,不能就這樣定型了,成了馬賽克,得跳出來,融入生活,跟別人融在一起,讓生命燃燒起來。’她說這話的時候可認真了。”

“你也不用太當真。你是啥時候見的她?”

“她周三過來的,是早上,我正在摘蘋果。她跟我爬到一棵樹上,已經起了風,所以我要把蘋果都摘下來。風吹得我們在樹上晃來晃去,我在最頂上,她拿著籃子坐在半中央。我就問她,難道這樣子自由自在的不好嗎?後來她就這麽回我的。”

“你應該跟她辯一下才對。”

“可她說得好像沒錯。我以前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麽過有什麽不好。”

“算了吧,這話可不怎麽中聽。”

“也沒有,我覺得她看不起我們,看不起我們的生活方式。我覺得她的意思就是我沒見識,坐井觀天。”

“你應該反駁她,讓她明白這樣想不對。”

“我又沒看出哪裏不對,怎麽反駁。”

“我看你是愛上她了。”

他對這樣的說法一笑置之,道,“瞎說啥呢,不過生活乏善可陳,確實挺可悲的。”

“真新鮮,從來沒聽你這麽說過。”

他心事重重地拉著草莖。

“那你準備啥時候動身?”

“噢,說不準啊,我還什麽都沒跟我媽講呢。沒這麽早,要等到開春以後吧。”

“我看你是在等結果吧。”我說道。

“啥結果?”

“重要事情的結果。”

“有什麽重要事情,除非地主把我們趕走。”

“真的沒有嗎?”

他不應聲。

“我看你還是主動點讓事情發生的好。”我慫恿道。

“我已經夠傻的了,別讓我再出洋相了,西利爾。”他覺得自己毫無指望。

捷普嗚嗚叫著蹦了起來,拖著鏈子要跟我們走。黑沉的灌木叢中灰不溜丟的一堆堆是棲息的綿羊。地上慢慢爬起蒙蒙冷霧。

“不管怎麽說,西利爾,”他道,“吃飯的時候有她坐在對麵衝你笑,到了晚上,洗漱之前,爐火暖洋洋的,渾身筋疲力盡,卻能聽見她唱著歌走來走去,跟她一起坐在火爐旁,軟綿綿地依偎在一起……”

“你想得太遠啦,太遠啦。”我說道。

他卻不理會,過了一會兒突然轉頭笑了起來。

“跟你說,堆麥稈的時候,我把麥捆抱起來,突然有種感覺,就像抱了個女孩子。”

“省省吧你,”我說道,“夢做得太好,到時候……”

他哧哧地笑起來,顯然沒聽到我在說什麽。

“那感覺就是一瞬間的,像閃電一樣,一轉念的工夫,”他**心扉,“好像早晨的美好盡在懷中似的。”

“天哪,你還沒完了!”我叫道。“你要是真想要,還是好好計劃下該怎麽做才對,不要光是白日做夢、想入非非啊。”

“嗯,”他應道,“既然是個美夢,那還是做下去的好。”他放下這個話頭,我便回家去了。

我坐在窗旁,一邊看著外麵,一邊思考,想理出個頭緒來。霧越來越大,環在幽冥湖上緩緩流動,仿佛憂鬱的幽靈在見麵擁抱。未來的某一天,穀中愜意的坡地上將見不到我那朋友耕作的身影,而我房間旁邊,屬於拉蒂的屋子也將終日封閉,以免空寂外泄,徒惹神傷。這片穀地就是我們所有人的家園,是我的感情寄托,一想到它會變得孤寂荒涼我就心如刀割。真想知道拉蒂到底怎麽打算。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外麵天才蒙蒙亮,林子隨著日出一陣輕顫。我出門時月亮還慘兮兮地掛在西麵天上。大地蜷縮在黎明的腳下,夏季的最後一縷氣息消失殆盡。林子裏黑幽幽的,入鼻盡是秋天濃重的潮氣。小路上落葉絆腳。

我走近農場,耳中傳來狗吠。我趕緊加快腳步,到了公地,發現羊群東一團西一團拱在一起,旁邊有什麽東西在竄動。喬治突然跑了出來,猛追那個東西。然後便是的槍響。我撿起塊沉甸甸的砂岩跑上前去。有三頭羊在我眼前驚慌失措地散開。在微暗的晨光中我瞧見它們的灰影在金雀花叢中亂動。接著有條狗撲了過來。我使出全力掄起石頭朝它扔了過去,正打在它身上。那狗慘嚎一聲溜走了。我緊追不舍,一路躲開刺人的灌木,跨過密密層層的懸鉤子。又傳來幾聲槍響,接著是歡呼。狗已經瞧不見了,可我還是繼續跟著跑,漸漸下到了山腳。在一片田裏我看見有人在跑動。我越過矮籬,接著追那條狗,跑著跑著就超過了艾米莉,她也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拚命朝前趕。又傳來一聲槍響,有人大叫。艾米莉轉頭四顧,瞧見了我,給嚇了一大跳。

“狗跑到采石場那裏去了。”她氣喘籲籲道。我們默默地順著河道,沿矮樹林邊緣往前走,最後到了采石場的籬笆前。曾經的采石坑裏已是樹木蔥蘢。石場邊壁陡峭,有些地方有二十英尺深,上麵亂糟糟地堆著些石頭,時有懸鉤子的枝條探出,掛著黑紅的莓果。我們爬下陡峭的河岸,進到河床邊的采石場裏。白蠟樹和橡樹叢中掙紮著一朵櫻草,在細流邊散發出微弱的紫光。艾米莉在一株黃色田旋花玲瓏的藤蔓上發現了血跡。我們順著血跡走到開闊處。河水淌在堅硬的石**,采石場到這裏已經是金雀花、懸鉤子和忍冬的天下。

“拿塊稱手的石頭,”我說道,兩個人往前走。采石坑很大,深處的樹林愈發幽暗。灌木的臂膀和長草的青絲之下是暗暗流淌的河水。都差不多走到大路上了,我覺得那畜生肯定已經逃之夭夭,因此就折了枝花楸果,在酸疼的膝蓋上敲敲打打。耳中突然聽到一聲咆哮和尖細的叫喊。我跑上前,看到采石場頭上那個破舊的馬蹄形石灰窯,艾米莉正在窯口,膝蓋抵在那條狗身上,雙手陷在它脖頸的毛裏,把它的頭擰了過去。那畜生還在抽搐,卻已是新死的**,因為它眼睛泛白,上唇翻開,露出牙齒,顯然是先前吃不住痛,已經被了結了性命。

“天哪,艾米莉!你一個人把它幹掉啦!”我叫了起來。

“它傷著你了嗎?”我把她拉開。她哆嗦個不停,好像對自己怕得厲害。

“沒——沒有。”她說道,上下打量著自己。她裙子上有一處滿是血跡。那是她膝蓋頂在狗身上的地方。本來我把狗給砸傷了,結果她那一頂,把砸斷的肋骨給壓進胸腔裏去了。她手臂上也有一絲血跡。

“它咬到你了嗎?”我忙問道。

“沒有,嗯,沒有。剛才我正往樹叢裏看呢,它就撲了上來,不過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我用石頭打它,結果自己沒站住,倒在它身上了。”

“我給你洗下胳膊。”

“唉!”她歎道,“真可怕,唉,太可怕了。”

“啥?”我問道,忙著用清冷的河水給她洗胳膊。

“這個事情啊,就是剛才這個事兒,真殘忍。”

“這裏恐怕要烙一下消消毒才行。”我望著她臂上給狗牙咬到的地方道。

“隻是刮破皮而已,不礙事的。你能幫我把裙子上的東西給弄掉麽,我感覺自己幹不了,有點惡心。”

我用自己的手絹使勁擦洗她的裙子,口裏道:“還是要烙一下才成。要麽咱們去狗場弄這事兒。去吧,必須去,不然的話我根本沒法放心。”

“說真的嘛?”她抬眼看我道,黑色的眸子裏全是笑意。

“沒錯,咱們走吧。”

“哈哈!”她笑道,“你看上去很認真哪。”

我挽起她的手,拉她起身。她倚著我,胳膊跟我串在一起。

簡直跟洛娜·杜恩(注:19世紀小說《洛娜·杜恩:艾克斯荒原的浪漫故事》的女主人公,曾在婚禮上被刺受傷。)一模一樣。她說道,似乎對此情此景甚是喜歡。“不過到時候你可得照我說的做。”我說道,意指烙傷口消毒的事情。

“要是我不肯,你就硬來好了。不過我感覺,唉,我都不敢想那場麵。那個果子給我采點兒來。”

我給她摘了幾束瓊花果,那透明的漿果像紅寶石似的。她拿果子在嘴上臉上輕拂,愛撫它們,然後自言自語道:“我一直都想把紅果子插在頭發上來著。”

她把頭上圍著的披巾搭在肩膀上,露出一頭蓬鬆的烏絲,短短的,柔柔的,到處打著微卷。她把帶著果子的枝條插在發簪下,因為頭發不長,也不密實,插不住。黑色迷霧般的卷發中頓時閃爍出點點紅光。她笑盈盈地睜大了眼睛朝我看來。我感覺笑意在她眼裏化開,就轉身拔起一株長著金黃葉片、纏在樹籬上的田旋花,編成個花冠給她。

“給你加冕!”我說道。

她揚起頭來,笑聲在嗓間低低回**。

“啥!”她心神激**,鼓起所有勇氣,不顧一切地問道。

“你既不像豐收女神蔻洛爾,也不像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注:蔻洛爾即德墨忒爾,希臘神話中執掌農業的女神,形象莊重威嚴,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則形象瘋狂不羈。”),從你的眼裏總能看到你的心靈,誠摯而又迷茫的心靈。

笑聲頓止,她又像平時一般嚴肅起來,靜靜地望著我等待下文。

你就是愛德華·伯恩·瓊斯(注:愛德華·伯恩·瓊斯(1833-1898),英國畫家。)筆下的少女,眼裏陰影重重,卻並不討厭自己的煩惱。你覺得蘋果的果肉一文不值,真正在意的隻是代表永恒的果核。你真該抓住自己的蘋果,享受果肉,而把果核扔得遠遠的。

她憂鬱地看著我,並不清楚我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卻堅信我說得有道理。我經常冒出一些讓她不著邊際的話,可她總是相信我說得在理。她俯下身,花冠從頭上掉了下來,頭發上僅餘一枝漿果。我們四周的地上散滿了裂成四瓣的山毛櫸果實,橙紅的落葉上到處都是掉出來的小小錐形堅果,樣子古色古香,很是奇特。艾米莉攏來幾顆堅果。

“我可喜歡山毛櫸的果子啦。”她說道,“見到它們,老是會想起小時候,想著想著就忍不住掉眼淚。那時候沒吃早飯就跑出去撿山毛櫸的果子,晚飯前把它們串成項鏈,第二天戴去上學,大家都眼饞得要命!有一條山毛櫸果子的項鏈就樂翻天了,現在整個秋天能給你的快樂不過如此。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現在長大了,就再難體會這種純粹的快樂了。”她說這話的時候一直望著地麵,不斷撿起果實來。

“裏麵都有堅果嗎?”我問道。

“不太有,這個,這個裏麵有兩個,三個。你拿著吧,沒事,我無所謂。”

我拿起一顆堅果,剝掉外麵褐色的硬皮,交給她。她拿了過去,微張了下嘴,沒有出聲,抬眼看著我。有些人到哪裏都帶來喜慶,可另外有些人天生憂鬱,走到哪裏,哪裏就一片愁雲慘淡。這樣的人自稱:“隻有悲傷才是真實的。美是由籠著麵紗的灰色憂鬱天使一點點創造出來的。悲傷就是美,就是至高無上的天恩。”他們的眼神、語氣,到處都透著憂鬱。艾米莉就是這樣的人。我為此著迷,然而又時時要反抗這種憂傷。

我們順著大路往前走,頭上是古老的山毛櫸,腳下是柔順的草皮。山坡上長滿了長長短短的薊草和粗草,現在已經落在身後。很快我們就看到了養狗場。這紅色的老舊養狗場在拜倫勳爵(注:指詩人拜倫(1788-1824),喜歡養狗。)那時候也算遠近聞名,現在一片荒蕪,雜草叢生。屋子的窗戶都加了木欄,上麵布滿灰塵,看上去烏突突的。其實這些木欄已經毫無用處,再也沒有什麽牲畜、狗或者人會從這些窗戶進出。三棟房子裏隻有一棟還有人住。門外有一條木渠接引清澈的溪水流入一道石槽中。

“你過來下。”我對艾米莉道,“我給你把裙子後麵係好。”

“剛才脫開來啦?”她問道,趕忙轉頭去看,臉上頓時泛起紅暈。

我正在幫她係裙子,一個女孩走出房子,手裏拿著個黑色的水壺還有一個茶杯。看到我在幹的事情,她吃驚不已,站在那裏目瞪口呆,自己本來要做什麽早已忘得一幹二淨。

“莎拉·安,莎拉·安!”屋裏傳來一個聲音,“你到底回不回來了?回來把門關上!”

莎拉·安趕緊往水壺裏倒了幾杯水,然後把兩個器皿放在地下,抱住自己光裸的胳膊取暖。她身上穿的主要是條連衣裙,上麵是灰色的緊身胸衣,下麵是紅色的法蘭絨裙子,破破爛爛的。黑色的頭發胡亂編了幾條辮子,散在肩膀上。

“咱們可得進去。”我說道,走近那個女孩。她卻匆匆抓起水壺,跑進屋去,嘴裏喊道:“哎呀,媽媽!”

一個婦人走到門口,襯衫外麵鬆鬆垮垮地搭了件罩衫,像是男式睡衣一般,一個**就掛在罩衫外。她顯然是剛起床,紅褐色的頭發灰突突亂糟糟的,裙子的褶子裏還抓著個黑乎乎的小孩子,身上的衣服短得要命。他長著一雙大大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我們看,這也是他臉上唯一沒有沾滿雞蛋和果醬的部位了。婦人的藍眼睛呆滯地望著我們,無聲地詢問來意。我告訴她我們是來做什麽的。

“快進來快進來。”她說道。“不過家裏亂得很,沒法看。小孩子才剛起來沒多久。你給我進去,比利,你身上啥都沒穿!”

我們進了門,把忘在外麵的水壺蓋一並帶上。廚房很大,裏麵卻極其簡陋,隻有一大群孩子在鬧騰。最大的女孩子十二歲左右,正站在那裏,一隻手烤著一片培根,另一隻手拉著睡袍。烤培根的手燙到了,就換一隻手,舔舔燙著的指頭,讓它們涼下來,然後又去拉著睡袍。她的頭發也是赤褐色的,盤成一大堆,掛在睡袍外。一個男孩子坐在爐子的鋼圍欄上,用一片麵包去接烤培根流下來的油。“一滴,兩滴,三滴,四滴,五滴,六滴。”數到這裏,他一口把麵包沾滿美味肥油的角咬下來,然後換一隻手繼續。看到我們進門,他趕緊把襯衫往膝蓋上拉,結果漏接了幾滴油。一個胖胖的嬰孩顯然是剛剛奶過,放在沙發的坐墊上瞎蹬腿,臉漲得紅紫,有個男孩正使勁把麵包跟黃油往他嘴裏塞。那個母親急急跑到沙發旁,把手指插進嬰孩嗓子裏,把麵包和黃油都挖了出來,又把他舉起來,給他拍背。那嬰孩叫出聲來,讓她大大鬆了一口氣,回頭在那個搗蛋鬼的光屁股上狠狠地來了幾巴掌。他尖叫起來,看見我們笑他,叫聲戛然而止。爐前鋪著一塊麻袋布,充作毯子,上麵坐了個漂亮的小女孩,一邊用茶水給木頭娃娃洗臉,一邊用睡衣擦拭。桌邊的高椅上坐著個小男孩,口裏吮著一塊培根,肥油從他指縫裏流出來,順著黑胳膊直往下淌。一個大點的男孩背上披著張小牛皮,站在大扶手椅上兢兢業業地把茶杯裏的渣滓往牛奶盆裏倒。母親奪過牛奶,衝過去揪那個熊孩子,嬰兒還一直都掛在身上。

“看我不把你揍個半死!”她叫道。結果那淘氣包溜到了桌子下麵,靜靜地坐在那裏,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我說,”看那個母親又把胖乎乎的嬰兒放到**上吃奶,我問道,“能借我根毛線針嗎?”

“咱們的莎拉·安,問你呢,你的毛衣針哪裏去了?”婦人問道,突然疼得齜牙咧嘴,趕緊把手放到吮奶的孩子口裏,見我瞧她,便道:“你不知道他咬起來多厲害。嘴裏才長了兩顆牙而已,咬起來比六根針都厲害。”她蹙起眉頭,噘著嘴,對那嬰兒說道:“真淘氣,真淘氣!再這麽咬媽媽,以後就不給你奶喝!”

自打進門以後,一家人就不再專心自己的事務,開始關注我們,那個吮培根的男孩除外,他一動不動地繼續吮油大業,絲毫不受打擾。

“山姆,我織的東西到哪兒去了,是不是你拿走了?”莎拉·安找了一會兒,遍尋不得,就叫了起來。

“沒見過。”鑽在桌子底下的山姆答道。

“瞎說,就是你拿的。”母親說道,看也不看,伸腳在桌下向他踢去。

“都說沒見過了!”山姆堅決不認賬。

當媽的又提了好幾個可能,終於在抽屜背後的一堆叉子跟木頭串肉杆裏找到了毛線跟針。

“都跟你講了可能在那裏。”母親略帶責備地說道。可莎拉·安此時對母親的話根本聽不進去,因為她的心已經碎了,自己的勞動成果,辛辛苦苦織的給冬天用的羊毛護腕上插了把開塞鑽,紅色的毛線球上則是紮滿了串肉杆。

“我就知道是你,混蛋山姆,”她泣道,“都是你在學什麽ABC搞的鬼。”

桌下的山姆(注:原文為塞繆,即英文山姆的全名。)沙啞著嗓子沉悶地背誦道:P就是豪豬(注:英文單詞豪豬的首字母是P,文字啟蒙課的時候常用動物等形象來說明字母,幫助孩子記憶。),全身都是刺,紮進舌頭裏,刺死大獅子。

當媽的忍住了沒笑出聲來,全身亂顫。

“都是他爸爸教的,全是自己編出來的。”她悄聲對我們和山姆道,語氣裏充滿自豪,“給我們說說B代表的是什麽,山姆?”

“不要說。”山姆嘟噥道。

“乖乖的小鴨子,我給你做糖漿布丁吃。”

“今天嗎?”莎拉·安期盼地問道。

“說下去啊,山姆,咱們的小鴨子。”母親毫不放棄。

“騙人的,家裏根本沒糖漿。”山姆決絕地道。

毛線針已經放在火上炙烤,孩子都站在一旁觀望。“你自己來嗎?”我問艾米莉道。

“我自己!”她驚叫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使勁搖了搖頭。

“那隻能我來了。”我隔著手絹拿起針,拉過她的手,仔細看那傷口。不過她一瞧見紅熱的毛線針就趕緊把手抽走,一邊瞧著我笑起來,因為害怕和慚愧,都有些歇斯底裏了。而我十分嚴肅地堅持一定要烤過才行。她順從地把手遞過來,望著我直咬嘴唇,擔心接下來的疼痛。我的眼神給了她勇氣。烙傷口的時候我必須全神貫注,她低著頭不看,尖聲叫了下“啊”,之後又哧哧地笑起來,把手放在身後,抬起大大的褐色眼睛看我,因為害怕全身抖個不停,眼神裏透著不好意思,還有些許懇求的笑意。

有個孩子哭了出來。

“這針不能用了。”我說道,把冷卻下來的針放在壁爐上。

我把身上所有的一便士硬幣都給了幾個女孩子。山姆從他的庇護所桌子下麵爬出來,我給了他一枚六便士。

“這個我不要。”他說道,不願意要那個小硬幣(注:六便士是銀幣,比一便士的銅幣小。)。

“可我再沒一便士硬幣了,你不要就啥也沒了。”

我把兜裏近乎解體的小刀給了另一個男孩。山姆刺兒了我一眼,馬上想施以報複,就去抓他的“豪豬刺”,結果拿在燙人的那一端,抓狂地大叫一聲,把針拋在地上,從桌上抓起個杯子朝遭了好運的小傑克丟去。杯子在壁爐上砸了個粉碎。當媽的去揪山姆,他很快逃得無影無蹤。一個小女孩抽噎起來,“哎呀,那是我的杯子,我玫瑰色的杯子。”真是一團糟,我們趕緊逃跑。這一切艾米莉都沒怎麽在意,她的心思都在自己跟我身上。

“我真是個可恥的膽小鬼。”她羞愧地說道。

“可我也沒辦法控製自己。”她懇求地望著我。“沒事的。”我安慰道。

“我太害怕了,隻想著逃跑。你不知道我當時怎麽感覺的。”

“嗨,沒關係的。”

“我真的沒辦法,這輩子恐怕就這樣了。”

“我倒是奇怪,”我說道,“那個吮培根的小家夥真是專心致誌,要怎麽樣才能讓他注意別的事情?杯子砸了他看也不看一眼。”

“沒錯,”她說道,心事重重地咬著指尖。

還沒說完,身後傳來尖嚎,回頭卻看見山姆踏著低矮的草皮向我們猛衝過來,嘴裏罵罵咧咧的。“兔子尾巴,兔子尾巴!”他吼道,兩條小光腿閃閃發亮,短小的襯衫在早上涼爽的空氣中飄**。幸運的是他一腳踩在了薊草或是荊棘上。我們再回頭望的時候他已經沒了聲音,隻是捧著受傷的腳在一邊亂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