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員外見書保友
白珍娘旅店成親
詩曰:
為妖犯罪又逢妖,夙世姻緣夢裏招。鼓合瑟琴相唱和,營謀興利喜逍遙。
話說漢文同解役,起身望蘇州而來。路上饑餐渴飲,夜宿朝行,不上一月,到了蘇州。解役將漢文投進吳縣。知縣接了文書,將漢文發在胥江驛,遂發批文與解役回轉浙江不表。
這漢文到了驛中,參見驛丞,安歇一夜,明朝起來,即稱銀一兩送與驛丞作茶儀。驛丞得了意思,心中歡喜,便不十分拘束。漢文遂取王員外的書出門。問到吳家巷吳員外藥店,將書遞進。員外折開看了,就請漢文入內,分賓坐定,員外開言叫聲仙官:“既然鳳山義弟有書到,教老夫照顧,自然照書中所言而行。”漢文起身稱謝,員外留住便飯,漢文不敢推辭。座中,員外詳細問始末情由,漢文一一備陳,員外不勝浩歎。席散,員外進內,取了白銀十兩,同漢文到驛中,見過驛承。員外道:“不瞞得尊官,此位許仙官,乃是小老的表親。小老憐他少年犯罪,欲求尊官除名,與小老領回。細微薄意,望求笑納。”說罷,遂將手裏銀子遞出,送與驛丞。驛丞見了,滿心歡喜,忙點頭應承。員外寫了保狀一紙,遞與驛丞,就將漢文領回。自此,漢文在員外藥店安身,依舊學習藥道,不在話下。
再表二妖,當日用法避開,及至差人去後,方始回轉園中。白氏開言,叫聲小青:“我們共許郎結下親事,因念他清貧,是我一時失於檢點,將庫銀贈他,害他受了一場官司,今又問罪姑蘇。天南地北,我的終身大事豈不丟開去了。”小青道:“娘娘何須掛意,既然許郎發配姑蘇,我們再到別處,怕沒有俊秀郎君。”白氏道:“小青,你有所不知,非是別處沒有俊秀郎君,一來我受他大恩未報,二來既與他訂盟,豈有再嫁別人之理。且他受罪外方,亦是我們所害。我今意欲同你前去尋他,你可先去打聽,看許郎現在蘇州何處,回報我知。”小青領命,遂即駕雲到姑蘇,打聽明白,撥轉雲頭,不一刻,回到了花園,叫聲“娘娘恭喜,小婢奉命到姑蘇,打聽許郎消息,現在閶門內吳家巷吳人傑員外藥店,管理帳目。如今我們同去尋他,豈不美哉。”白氏見說大喜。二妖即時駕起妖雲,不片刻光景,早到姑蘇。僻靜處落下雲頭,二人來到吳家巷。看見漢文坐在房中,小青向前,叫道:“許官人。”漢文抬頭一看,看見白氏和小青,內心又驚又恐,罵道:“妖精,我前世與你無冤無仇,害我官堂受刑,問罪到此。今你二個又來此尋我作甚。”二妖被罵,滿臉通紅。白氏開言,叫聲官人:“隻為當初錯許了你,義無更變。因念結發之情,千裏路途,尋訪到此。誰知官人無情,反來喝罵奴家。若是妖精,天下怕沒有美貌郎君,何苦特地前來尋你。”旁邊之人聽見,皆說漢文無情。裏麵員外聽見店前人聲喧鬧,忙走出來。看見二個美貌女子,在店前與漢文爭論,遂即向前叫道:“娘子,請進裏麵,有話共老漢說明,何必在路中爭言不雅。”白氏見說,忙同小青進入廳內,道了萬福。員外還禮,便叫院君出來相陪,敘禮坐定,員外問道:“娘子貴居何處,高姓尊名,令尊
令堂在否,與仙官何親,今來敝店,何事與他爭論?乞道個詳細。”白氏流淚道:“員外、院君在上,聽奴細陳。奴家浙江杭州府錢塘縣人,先父白英,官拜總製,先母柳氏,誥命夫人,並無兄弟,單生奴家一人,取名珍娘,今年十七歲,丫鬟小青。奴家命蹇,雙親相繼去世,無強近之親,無應門五尺。隻是因為清明,奴同小青上山祭奠先父母墳塋遇雨,同許郎搭船,蒙他借傘避雨。隔日他來取傘,是奴留他便席,座中細詢家譜世宗,自恨女流,胸無見識,此時與他訂結朱陳。他姊夫李公甫主婚。奴家因為憐他清寒,贈他紋銀二錠,以作婚費。因先父在日,掌理風憲,遺下錢糧銀錠。不知縣庫失盜,他姊夫冒認出首,屈打成招。知縣出票,要拿奴家,多蒙鄰右報知,主婢二人無奈躲避別家。縣官捉拿無人,將他問罪此處。奴因名節為重,誓無他圖,主婢千裏跋涉到此,指望夫婦團圓。不料許郎薄體,不肯相認。反疑奴家是妖是怪。罷了,他既不肯相認,奴亦無顏回鄉,不如自盡歸陰。”
遂立起身來,望階下觸去。員外、院君看見,驚得魂飛魄散,院君忙向前抱住,員外勸道:“小姐不須輕身,此段事在老漢身上,包管你夫妻和諧。”就命院君請小姐並丫鬟進內安息。員外踱出店來,便叫漢文上前,勸道:“你休怪認了他,他是千金貴體,為你跋涉至此。”就將白氏的話,一一述與漢文知道。漢文見說,半信半疑。想道:“他若是妖怪,難道別處沒有俊秀之士,千裏路途,為我到此,必是夙緣。況且自己本慕白氏姿容。”心下已有幾分動火。員外見漢文不語,不覺怒道:“你這等無情,自家夫婦尚且如此,何況交情。我今店內用你不著,從此絕交罷。”漢文忙道:“員外不消動氣,小子從命就是了。”員外見允,回嗔作喜,叫聲仙官:“老漢勸你,亦是好意。要你夫妻和合,難道與老漢有什麽相幹。”員外遂即另尋一座房屋,撥下家器什物過去,擇了黃道吉日,院君吉服,親送白氏過來,二人拜堂後,同入香房,當晚成親,恩愛異常。有詩為證:
攜手相邀入錦幃,羅衣羞解似梅妃。
君須憐惜未經慣,露滴牡丹魂欲飛。
三朝已畢,過來拜謝員外、院君。自此,夫妻朝朝寒食,夜夜元宵,連小青亦有分潤春光。不在話下。
再說吳員外,一日因店中無事,心內忽道:“我勸許仙夫妻和合,亦算一場美事。如今他一家三人,不比從前孤身,必須代他周全到尾,方免他將來受饑寒之苦。”主意已定,遂起身打藥店來到漢文家中。漢文接到廳上敘坐。員外開言,叫聲:“仙官賢侄,我因今日無事,代你打算,你今一家三口,不比從前,若不尋些生理,日間費用,從何得來。自古道,家有千串,不如日進一文。我替你思量,別樣生理難以趁錢,惟有藥材一道,是你熟路。就此處開一間小可藥店,亦可度用。若缺少本錢,老漢自當解囊以助。”漢文喜道:“屢荷員外生成大德,小子將何以報。”員外道:“不過盡我一點心而已,何必言報。”說完,起身相辭去了。漢文送出門外,翻身進內,共白氏說知,夫妻二人歡悅不表。
一夜無詞,次日清早起來,員外差人送百兩銀子來。漢文歡喜,忙即收入,交與白氏。就將門首,改造停當。揀個黃道吉日,開張藥店起來。牌名保安堂,倩了一個雇工,名喚陶仁,在店相幫。不覺開張近一月來時,全無生意。漢文心焦起來,對白氏道:“賢妻,我們開店,將近一月,生意冷淡,將若之何?”白氏道:“官人不必憂心。昔日妾幼隨先父在總製衙門,那日寓在花園遊玩,忽空中降下黎山老母,言妾有仙家緣分,命妾拜他為師,傳妾法術,能知過去未來之事,驅除妖怪,兼能醫治百病。官人明日立出醫牌,若有人來請醫病症,妾已先知,包管手到病除,怕沒錢可收入麽。”漢文見說,喜道:“難得賢妻,手法精熟,愚夫何幸,獲此賢助。”一宿晚景無話。
次日,立出醫牌,上寫“許漢文精治大小諸症。”漢文將招牌掛出旬餘,亦無半個人上門。漢文無奈,又與白氏相商。白氏道:“官人,妾夜觀天象,目下此地有一場瘟疫,待妾煉製救瘟丹,每粒賣銀三分,應效如神,必有人來買。”漢文大喜,吃罷夜飯,入房就寢不提。
是夜,白氏叫過小青,分付道:“你今夜駕雲往各處,不論池井,布下毒氣與人吸飲,我煉丹以待。”小青領命,到了三更時候,駕起雲頭,前去各處水麵施布毒氣,回來不表。明日清晨,各處人家吸水炊釁,飲著毒氣。不數日間,果然城廂內外,疫症大行,十家病倒九家。漢文將救瘟丹牌掛出店前,病家聞得,買一粒回家與病人吃,即時病愈。不覺一傳兩,兩傳三,家家戶戶都道許家藥丸神效,盡來求買。店前擁擠不開,每粒賣銀三分。不數日之間,藥丸賣得淨光,病人盡皆痊愈。漢文收獲大利,稱讚白氏不已。自此,漢文藥材店馳名不表。
時值四月朔日,乃是呂祖先師聖誕。各家男婦,齊去廟內燒香。這日,漢文帶四兩銀子,要去吳家買藥材,打從呂祖廟前經過。看見眾人紛紛都入廟燒香,想道:“我從這裏過,不免也入去遊玩一番是好。”主意已定,遂將身跨進廟內。這一去,有分教,強中見強,法高更高。要知後事,且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