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百險瑤池盜丹

決雙胎府堂議證

詩曰:

堪歎嬌娘計百端,生心思欲上金鑾。

羅浮有夢情空寄,聊向人間種玉盤。

且說漢文回來,入房來看白氏。開帳看見,**一條白蛇,驚死在地。此時,午時過了,小青已複人形。聽見前房驚叫,慌忙來到前房。看見漢文死在地上,床中白氏露現原形,嚇得麵如土色,高叫:“娘娘快複原形,相公被你驚死,緊些醒來。”白氏昏迷之中聽見此話,翻身複了原形。爬起來,看見漢文死在地上,不覺大放悲聲,走來抱住漢文身子,哭道:“妾被官人強灌雄黃酒,腹如刀割,難顧生體,夢中現出原形,不知官人進房,被妾驚死。是妾害了官人性命。”說罷,哭不住口。小青含淚勸道:“娘娘,相公既死,不能複生,哭也無益。不如將他吞咽便了,同娘娘別往他方,怕無可意才郎。”白氏怒道:“小青,汝說哪裏話。既與官人結為夫妻,豈可用此心腸。況我是修道節女,焉肯再事他人。官人是我害他,必須設法救他還生。”小青道:“娘娘真呆了,人死魂魄歸陰,有何法術救得複活。”白氏道:“小青有所不知,我今要救官人性命,須當舍命上瑤池,偷取仙丹。汝替我照顧官人身體,不可離開。”小青勸道:“娘娘,瑤池乃是聖母金闕,娘娘你要去盜仙丹,徒取亡身之禍。”白氏歎道:“要救官人性命,沒奈何去走一遭。倘若偷丹不得,就死在瑤池,我也甘心。”說罷,遂打扮道姑模樣,駕起雲頭,竟到瑤池仙境,看見白猿童子在洞口坐著。白氏不能進洞,無奈向前打個稽首,叫聲“師兄請了。妾非別人,乃是黎山老母徒弟白珍娘是也。奉師命下山,與許仙完卻前緣。現因許仙得病,危急沉重,無藥可救,今將垂危,不得已特來求聖母娘娘,懇賜仙丹一粒,以救夫命,敢勞師兄進內通報一聲,感恩不淺。”白猿童子睜開慧眼,看見白氏滿身妖氣,喝道:“何方孽畜大膽,敢在仙山冒名。若是黎山老母徒弟,為何滿臉妖氣。現今老母在洞中,同聖母說法。我今拿你進洞,辨個真假。”說罷,遂出洞口,要拿白氏。白氏大驚,暗想道:若被他拿進洞去,性命決然難保。遂即吐出一粒寶珠,向童子麵門打來。童子不曾提防,被寶珠打中鼻梁,流出鮮血,叫聲“阿呀”,負痛走進洞中去了。白氏收了寶珠,恐怕聖母加罪。駕雲要走,已無及了。聖母看見問道:“你為何鼻梁流血?”童子跪下稟道:“洞外有個妖精,口稱是黎山老母徒弟,說他丈夫患病,要來求聖母仙丹,救他丈夫。弟子不允,反吐毒珠,打中弟子鼻梁,望聖母做主。”聖母見說,怒氣衝衝,駕上沉香輦,帶了童子出得洞來。看見白蛇駕雲逃走,聖母喝道:“畜牲走那裏去。”即布起天羅地網。白氏要走,亦無路了,早被天羅收在裏麵,現出原形。聖母手執斬妖劍,正要行斬,隻見正南上一朵彩雲,如飛而至,叫聲“刀下留人。”聖母舉目一看,乃是觀音菩薩,遂即收住寶劍,起身迎問道:“菩薩何來?”菩薩笑道:“貧道到此,非為別事,因這白蛇與許仙有夙緣之分,日後文曲星官應投他腹中轉世。再後自有人來收他,壓在雷峰塔下,應他前日對真武大帝發誓之言。待文曲星成名之後,得了敕封,方成正果。此時卻不可傷他性命,望聖母寬恕。”聖母道:“菩薩,若論他上山偷丹,複敢打傷童子,斬罪難免。既是有這段根緣在後,自當遵命,饒他便了。”聖母即拂退了天羅地網,放出白蛇。白氏依舊複了人形。向前跪下,叩謝聖母不殺之恩,轉身拜謝菩薩救生之德。菩薩道:“孽畜,此處仙丹,你休妄想。我今指點汝一處去求。汝可去紫微山南極宮南極仙翁處去,求仙草一枝,可救汝夫之命。”說罷,菩薩起身,辭了聖母,駕雲回了南海去了。聖母送了菩薩,亦起身上輦,回歸洞府不提。

這白氏,見菩薩同聖母去了,連忙縱起雲頭,來到紫微山南極宮。但見宮府鬱鬱,瑞氣氳氳,誇不盡的奇花異草,道不了的珍果佳禽。白氏無心觀玩,忙到宮前。看見那鹿童在門口遊玩,白氏向前施禮道:“仙童在上,煩乞通報仙翁一聲,賤妾白珍娘,因夫許仙病症危重,無藥可救。蒙觀音菩薩指示前來,懇乞仙翁賜仙草一枝,救夫微命。望仙童慈悲,為妾轉報,感恩不淺。”鹿童聽他言語慘淒,兼是觀世音菩薩指點前來,遂說道:“看菩薩金麵,為汝通報便了。”白氏連聲稱謝,鹿童轉身入內,到蒲團邊跪下稟道:“師爺,宮外有個女人,自稱白珍娘,道他丈夫許仙,得病危急,南海菩薩指點他來,要求師爺仙草。現在宮外,弟子不敢擅便,特來稟上。未知師爺的鈞意若何?”仙翁道:“我已知道了。此妖塵緣未斷,業債未滿,與許仙有夙緣之分。將來文曲星要投他腹中轉世。既是菩薩指點他來,你可去雲房裏麵,取回生草一枝與他罷。”鹿童領命,即到雲房裏頭,取了一枝仙草,步出宮門,叫聲“白氏,仙翁有命,賜汝回生仙草一枝。”白氏慌忙跪下叩謝,起來接了仙草。鹿童轉身回宮複命去了。這白氏得了回生仙草,滿心歡喜,急駕起風雲,如飛回來救夫。誰料照命難星又到了。

正是:勸君慢把笑顏開,目下災殃重又來。

看官,你道這難星為誰?原來南極仙翁駕下,還有一位白鶴童子。這日因宮內無事,在外雲遊逍遣。忽見一塊烏雲滾滾而來,帶些腥濁之氣。鶴童在雲中定睛一看,知是妖精,即刻駕雲趕上,叫聲“孽畜哪裏走。”白氏聽見鶴童的聲音,魂魄早已飛散,從空中跌將下來,死在山下。鶴童飛身下來,張開利嘴,正待要啄,不意白鶯仙童將鶴童攔住,叫聲“師兄,不可傷他性命。這孽畜是應有此危,弟奉南海佛祖佛旨而來,恐怕師兄不知運數,害了他命。是以命弟前來此處相等,望師兄慈悲,依數而行,饒他去罷。”鶴童道:“弟疾妖如仇,師兄既奉佛旨而來,弟自當遵命,饒他便了。”鶯童稱謝,鶴童辭了鶯童,自回南極宮去了。鶯童近前,看見白氏已死。遂即念動起死回生真咒,對著白氏臉上,吹口仙氣。白氏遂即還魂醒來,慌忙跪下,叩頭謝鶯童救命之恩。鶯童道:“白氏,吾奉佛旨而來,救你性命,如今作速回去,去救你夫性命要緊。”說罷,遂駕起祥雲,回南海複旨去了。

這白氏,拾起仙草,急急縱起雲頭,不一刻落到家裏。進房叫聲:“小青,仙草在此,你快些取去煎湯,快救官人。小青接過仙草,問道:“此草是瑤池來的麽?為甚去得許久?”白氏歎道:“小青,我為求得這根仙草,險些斷送殘生。”就將到瑤池偷丹,遇著白猿童子守洞不得進去,“我隻得對他說明,他要拿我進洞去見聖母,無奈吐出寶珠,打傷童子,被聖母布起網羅,祭劍要斬,幸蒙觀音菩薩到來,求過聖母,救我性命。又蒙菩薩指點我,去紫微宮南極仙翁處求回生草,我隻得又去南極宮。蒙南極仙翁慈悲,賜了仙草。叩謝回來,中途又遇白鶴童子,被他趕叫一聲,我即跌死山下。鶴童飛下,要啄我身軀,又蒙白鶯童子奉南海佛旨而來,攔住鶴童,救我性命。若無鶯童吹我仙氣,焉得回生。可憐我舍萬死一生,方得此草。你快下去,小心煎好,來救官人回陽。”小青聽罷,沉吟不語,立在旁邊。白氏大怒,罵道:“死賊婢,我為官人一人,不顧生死,舍命求得此草,命汝快去煎湯,來救他命,為什麽遲延不去,虧汝好狠心腸。”小青道:“娘娘有所不知。非是小婢狠心不去煎湯,因你飲雄黃酒露出原形,致相公看見驚死。今若將仙草煎湯,救他複生,他一定說我們是妖精,那時憑你滿身都是口,也難洗清,使他無疑了。因此遲延,未敢去煎。娘娘須先尋一妙法,瞞過相公方好。”

白氏被小青這段話,說得默默無言。低頭一想,叫聲小青:“我有計了。”遂向廂內取出一條白綾帕在手中,默念咒語,吹一口氣在帕上,叫聲變,將綾帕變作一條白巨蛇。遂取了壁上掛的一口寶劍,將變的白蛇斬作數段,丟在庭中。小青看見大喜,讚聲娘娘果然法力高強,如此瞞得相公過了。”連忙取了仙草,翻身出房,不一刻湯已煎好,捧進房來。白氏提起漢文,將口掀開。小青將湯灌下腹去。頃刻入命門,透丹田,貫泥丸宮,不覺遍身骨節舒通,未有半日光景,漢文早已還魂醒來。叫聲“阿呀,好睡。”翻身起來,見白氏坐在床沿,小青立在旁邊。開聲罵道:“原來你們是蛇精,來此纏我。一向被你瞞過,今我看明,被你驚壞。幸我祖宗有靈,命不該死,複得還魂。你們早早遠去,不必再來害我。不然,一劍除了你們。”白氏被罵,滿臉淚珠紛紛,啼不住口。小青上前,叫聲:“相公,你真薄幸。自你出門觀鬧龍舟,小姐酒醒進後房來,看視小婢的病。不知何處來了一條白蛇,飛在**。小姐在裏麵聽得前房相公叫聲,慌忙出來,看見相公倒在地上,床內搶出蛇精,要害相公身體。小姐驚慌無措,急執寶劍,將妖蛇斬作兩段,丟在天井,救了相公。因見相公被蛇驚死,又在黎山老母師父處,求得回生仙草來,煎湯與相公吃,救了相公還魂。今相公恩將仇報,反罵娘娘是妖是怪,相公若不信,可到天井內去看便明白了。”漢文聽罷,想道:“小青言得有理,我到天井內看看,就真假分明了。”遂起身要出。白氏扯住漢文的衣袖,叫聲官人,“你身體初愈,外邊風大,不可出去。”漢文想道:“小青叫我去看,白氏扯住不放。明明是二人用計騙我一人。”遂把白氏推開,走出房門,來到天井一看,果然庭下一條白蛇,斬作數段,鮮血滿地。漢文心下釋怨,回轉房門內,到白氏身邊,陪笑道:“賢妻息怒,愚夫不知賢妻如此苦心,救了愚夫性命,錯怪了你,望賢妻恕罪。如今須將此蛇埋掩了才好。”白氏笑道:“官人若不疑妾身是妖怪就好了,何罪之有。”即命小青將蛇拿到後麵空地燒埋了。小青燒埋了假蛇,還身回入房內。白氏卻在流淚道:“小青,我受千辛萬苦,師父處拜求仙草,救活相公。隻望夫妻和諧到老,誰知相公薄幸,不念我的苦心,反疑我是妖怪。細想起來,總是前生不修,以至今生被人輕疑。我今要削發空門,超修來世去了。”漢文聽見大驚,叫聲賢妻:“愚夫不知錯冒,賢妻念結發之情,乞賜海涵,且勿再提此話。”白氏道:“妾自乃是妖怪,不如聽妾出家,免害官人金身。”漢文道:“賢妻何必出此言。既是愚夫言詞得罪,不免待愚夫陪個不是。”說罷,雙膝跪下去。白氏慌忙地跪下去道:“官人請起。男子膝下黃金,不要折殺了妾身。此是妾多言之過,望官人海量勿罪。”漢文大喜,扶了白氏起來。

正是:得他心自轉,是我運通時。

自此,夫妻二人,依舊和好。小青暗地含笑不提。

且說這蘇州知府,姓陳名倫字俊卿,科甲出身。居官清正,愛惜子民。因夫人吳氏身懷六甲,臨盆腹痛,三日夜不能分娩。通城醫生盡皆請到,均道無法可醫。府尊驚慌無措,無奈悶坐花廳。因精神困倦,不覺伏在桌上,蒙矓睡去。夢見一人,身穿白衣,手執廛尾,叫聲陳知府,吾乃觀音菩薩是也。念你平昔為官清廉,今你妻吳氏臨盆不能分娩,吾特來指點你,你可差人去吳家巷保安堂藥店聘請名醫許漢文,他能醫此症。謹記在心,吾去也。遂駕一朵祥雲,望空而去。府尊一覺醒來,暗想:“我方才睡去,多蒙菩薩前來托夢,指點吾去請許漢文。此人諒必能醫。”即差二名長班,持帖去請。長班領命,即時出衙不表。

看官,你道這托夢菩薩是真的嗎?原來就是白氏。他知道夫人臨盆難產,瞞卻漢文,變個菩薩模樣,到衙內托夢給府尊,叫他來請。這裏長班持帖來請,白氏已回家幾時了。長班來到店前,將帖投進,說明來由。陶仁接帖入內,報與漢文。漢文聽罷大驚,對白氏道:“賢妻,府尊差人執帖要請我去醫夫人產症。但我隻知藥性,不曉脈理。況他是知府的夫人,不比平常小戶。萬一錯用了藥,性命決然難保,將若之何?”白氏笑道:“官人不必憂心,妾身已知,夫人腹內乃是雙胎?故此生產艱難。妾已預備藥丸二粒,包管藥下胎生,並可得一樁大大謝禮。”遂命小青去箱內取出藥丸二粒,遞與漢文。漢文喜道:“我妻果然神機妙算,使我不憂。”遂即袖了藥丸,就同長班出門。來到府衙,長班進衙通報。府尊聞知,出堂接入花廳坐下。茶罷,漢文道:“未知大老爺呼召小人,端的何人貴恙?”府尊道:“先生,現因夫人臨盆,腹痛三日夜,不能分娩。久聞先生大名,是以特令長班聘請。望先生開雲天高手,挽救垂危二命,自當重報。”漢文道:“大人免起憂心。小人乃台下子民,當盡犬馬之力。夫人貴症,管取一劑見效。”府尊大喜,就領漢文進房看病。漢文做樣,診視了左右脈理,同府尊仍出花廳坐下。漢文開言道:“大老爺恭喜,夫人腹內是雙胎,兩位公子,故此分娩艱難。小人帶有藥丸二粒,與夫人和湯吞下,包管即刻分娩。”說罷,遂取出藥丸,遞與府尊,府尊甚喜,接在手中,遂命丫鬟將藥丸和湯,小心送與夫人吞服。隻因這一劑,有分教,一蓮雙蒂,自根齊生。未知夫人吞服後分娩否?且聽下文分解。

第六回

狠郎中設計賽寶

慈太守懷情擬輕

詩曰:

扶危救孕育雙嬰,無端結怨欲相淩。

伏罪難逃法網大,報功仁宦憶前程。

且說府尊同漢文在花廳細談症候,隻見侍兒慌忙出來稟道:“老爺恭喜,夫人吞下藥丸,一陣大痛,遂即分娩,生下二位公子。二人左手俱拿一粒藥丸出世。”府尊見說,喜得眉開眼笑,忙對漢文拱手道:“先生一劑神效,國手無雙。”漢文也覺得過意,遜道:“此乃大老爺洪福,夫人吉慶,小人何功之有。”府尊吩咐治筵款待漢文,座中殷勤稱讚,不必細細表。及至席罷,起身告辭。府尊送出彩緞四端,謝儀千兩。漢文辭道:“小人些須微勞,何敢叨受大老爺如此隆禮。”府尊笑說:“聊表薄意,不必過謙。”漢文叩謝出府。府尊令家人二名,賚了緞匹銀兩,吹手八名,漢文坐上轎子,一路送來,好不榮耀。到家打發來人回衙,一家歡悅,不在話下。

此時,城內各醫聞名,一個個怒氣衝衝,大家約定,明早到三皇廟議計,要傾害漢文。到得明日清晨,眾郎中都到三皇廟裏,大家相見敘坐。有一年少的郎中開言說道:“列位老兄,這漢文小畜牲,無過是一個徒犯,配到我蘇州府,敢在府衙妄誇大口,滅了我們在地的威風,又白白被他得了一樁大財,實在氣他不過。依我愚見,我們大家作得一詞,公呈到上司,告他妖言惑眾,使他罪上加罪。一來出我們的氣,二來顯我們的手段。列位以為如何?”內中一位有年紀的,姓劉名鳳,叫聲“不可,不可。目今漢文不比當初,現在本府十分重他,列位就是動公呈告他,本府一定替他出頭。且衙門中的事,若有財有勢,差鬼亦能點頭。若輸與他倒反為不美。依我愚見,明日乃祖師生辰,我們派當頭,擺設古玩寶器,慶賀聖誕。諒他飄泊異方,有什麽古玩之物。漢文若無,我們大家辱他一場,公逐出城,不許在此開店。事出於公,不怕本府護庇他。諸位以為如何?”眾人齊道:“劉兄此計大妙,我們此刻就行便了。”當下眾郎中,一齊起身,同到漢文店中。漢文接入店內,一一敘坐。漢文問道:“未知列位老兄,今日光臨敝鋪,有何見教?”劉鳳開言道:“許兄,明日乃是三皇祖師聖誕,我們曆年公訂議明,每人輪當一次,供獻古玩寶器,陳列美酒佳肴。明日輪當該你,是以我們大家齊到貴鋪,通知兄台。”漢文慌道:“列位老兄見諒,小弟客居貴地,人生地疏,寶玩難尋,不能循附驥尾。今弟多備香銀幾兩,望列位老兄代弟領辦,感激不盡。”眾人齊道:許兄你說哪裏話來。各人輪著,各人承辦。今年該你,哪個敢替你。若不吃郎中飯,可以不用承辦,若要行醫買藥,亦不怕你不當。說罷,眾人怒氣出門,漢文隻得笑麵相送。

回轉房中,長籲短歎。白氏看見,忙問何故?漢文遂將眾郎中到店要輪派當頭,擺設古玩的話,一一話明。白氏笑道:“此容易事,官人何必發愁。妾父在日,官居總製,怕無奇珍寶器。明早應承他們便是。”漢文見說,改愁為喜。吃了夜飯,安心去睡了。白氏當時叫過小青,說道:“相公明早要慶祖師生辰,苦無寶器可擺。餘昔年遊京華,聞知梁王府多有珍寶,汝可去京城梁王府內,借得幾件希奇寶器,星夜盜取回來,以便相公明早廟中擺用。”小青領命,即刻駕起妖雲,來到京師。闖入王府,偷出四件寶器。哪四件?珊瑚樹一座,玉孩童一位,沉香麒麟一支,瑪瑙孔雀一對。撥轉雲頭,回來交與白氏。白氏看見,十分歡喜,遂將四件寶器收入箱內,各去安寢不提。

次日清晨,漢文起來,忙問白氏道:“賢妻,寶器在哪裏?”白氏取鑰匙開箱,取出四件寶器。漢文逐一看過,稱讚不絕。叫聲賢妻:“愚夫不知你箱內有如此希異寶玩,如今不怕他們為難了。”就命陶仁去辦神前果品。眾醫又來店中催趕數次。

不一時,陶仁備辦禮物停當,令人先挑往廟內。隨後,漢文同陶仁捧定四件寶器,來到廟中。眾人迎住問道:“許兄有什麽寶玩獻上祖師?”漢文笑道:“列位老兄,弟不過塞責而已,望列位見諒。”說罷,取出四件寶器,供在桌上。陶仁擺列酒醴。眾人看見,個個吐舌,暗道:“本想奈何他,不料這小畜生卻還有如此稀奇寶器,比我們往年更勝十倍。罷了。”此時眾人無顏,各自抽身,陸續回轉家裏去了。漢文看了,假作不知。焚了金帛,同陶仁收拾器物,回到家中,與白氏、小青說知,二人歡喜,不在話下。

正是:饒君逞用雲中手,隻恐災殃又到頭。

且說這邊京城,梁王偶患目疾,要取玉孩童來炫目,命王妃到寶玩庫去取。王妃領命到庫,尋來尋去,隻是不見了玉孩童。再將寶器逐件盤查,又不見珊瑚樹並沉香麒麟、瑪瑙孔雀,計失了四件寶貝。心中大駭,隻得報知梁王。梁王大怒道:誰敢盜庫內寶器,即刻發文到府裏,立命緝捕贓賊。又行廣捕文書,分命家人前往各省,密獲正犯,拿交地方官,照例治罪。家人領命,不敢延緩,各接文書,即刻分往各省去了。內中接著差往江南各省的,遂即收拾投江南而來,沿途巡緝不提。

且說漢文,自從廟中賽寶,驚退眾醫之後,與白氏更加恩愛,行坐不離。一夜,夫妻二人飲酒閑談,白氏笑對漢文道:“妾蒙官人寵愛眷戀,近來身子頗有異相。”漢文見說大喜道:“難得我妻懷孕,但願生一男兒,以續許氏宗祧。”說完,吃了夜飯,夫妻進房安息不提。

光陰荏苒,一日,偶值漢文生辰,家中不免開筵作賀。吳員外亦到。漢文因白氏有孕,心內歡喜,留住員外,將四件寶器擺在廳上,開了大門,同員外飲酒玩賞。過往的人,無不嘖嘖稱羨。不覺一傳兩,兩傳三,傳將出去,稱道許家有好寶器。

也是許漢文又該晦氣了。這日,正值梁王的家人來到蘇州,在街坊遊行巡緝。聽得人家紛紛傳說,吳家巷許家有好寶器。內中有一個家人聽在耳內,叫聲:“兄弟,你們聽見麽?”眾口同聲說道:“什麽吳家巷許家好寶器,我們去到彼處查看查看,萬一是千歲庫內失脫的亦未可知。”眾人皆道有理,大家遂即來到吳家巷,在漢文門首張望。果然,認得四件寶器正是庫內失落的。遂一擁入去,一齊動手。員外看見大驚,不知為什麽事,自己沒命跑回去了。眾人不由分說,將漢文鎖項,收取寶器,拖出來罵道:“千歲爺的寶貝,汝這死奴,怎敢偷盜出來,害我們遍處跑走。汝這個驢頭,想是難以在頸上了。”漢文驚得魂飛魄散,倉促難辯,已被眾家人拿到蘇州府衙堂上,擊起鼓來。裏麵府尊聽見,即刻傳令升堂。兩邊吆喝一聲,陳爺升堂坐定。眾人跪下稟道:“老爺,小的們是京裏梁王府內的家人,因前月千歲的庫內失脫了珊瑚樹、玉孩童、沉香麒麟、瑪瑙孔雀四件寶器,小的們奉千歲鈞命並文書,遍處緝拿。今日在吳家巷認出寶器,拿住贓賊,求老爺按律治罪。”說罷,遂將梁王的文書呈上。陳老爺一看文書,即命帶進偷寶人犯。眾家人答應一聲,將漢文帶進前來,跪在堂下。陳爺抬頭一看,卻是醫生許漢文,心內驚疑。暗想道:“他是端正的人,焉能幹此事。”當時要問明白,遂假意不認得。喝道:“你這大膽強盜,姓甚名誰,家住哪裏,幾時去偷梁千歲四件寶器,同夥為誰?在本府堂上從實招來,免受刑罰。”漢文訴道:“青天大老爺,小人姓許名漢文,住吳家巷,娶妻白氏,使女小青,行醫守分,絲毫不苟,因為祖師聖誕,

曆年各醫輪當,俱要排設玩器。今年該值小人,苦無寶玩。幸妻白氏,將嶽父四件寶器取出擺設。繼因今日家內有事,排 列廳堂,驀然眾人擁入,將小人拿扯來,說什麽是梁王的寶器,妄指為盜,小人並不知情,求老爺鏡判。”陳爺道:“你妻是此處娶的麽?”漢文道:“不是,他是浙江杭州府錢塘人氏,在杭州與小人結婚後,因小人緣事到此,他來此尋覓小人,說媒成親的。”陳爺想道:“此女行蹤可疑,我每夜觀天象,見有一股妖氣照耀此方,莫非在此女身上亦未可知。”遂叫眾人上前,吩咐道:“你們且將這四件寶器先行送回,繳上千歲。此案內有委曲,待本府孥伊妻白氏,審明定罪,另文申複千歲。”遂取文銀二十兩,送眾家人做路費。眾家人跪下叩謝起來,帶了四件寶器,先回京城去了。陳爺令將漢文另行監禁,遂簽捕票,差八百軍壯來拿白氏。這一去,有分數,瀟湘路隔,兩地徒勞。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