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呂祖祠觀眾大鬧,白素貞看去,沒有多大意思。便私下暗告五鬼,催動眾人,分開一條路。對許仙使個眼色,意思告訴他,就此溜走。於是白素貞在前,許仙在後,便離開眾人。走到熱鬧街上,已沒有廟裏的人。
許仙道:“娘子,剛才在廟裏,我氣的都說不出話來。幸虧你還和郭渭先禮後兵,和他有談有笑,真是武將之後。”
白素貞道:“今日這事,過了也就算了。以後稍微謹慎就是,不必再提了。”
許仙道:“是。現沒有了事,娘子可以雇乘小轎回去。”
白素貞道:“不必了。一來到觀前街路不多,二來,因為沒有了事,正可以慢慢的走了回去。”許仙因娘子如此一說,也就算了。就帶著娘子,一前一後,慢慢回家。
店堂裏人自不曉得他們在外鬧了這大的事,照常經營買賣。許仙已遵照白娘子話,對這天的話不再提。
許仙因小青在廟裏是先動身,回到家裏半天,天色已經黑了,還不見回來,便問道:“小青怎麽還沒有回來?”
白素貞道:“她在女朋友家裏,看鬥紙牌去了,這麽大的人,丟不了的。”許仙見娘子如此答複,也就不問了。
過了幾天,已到四月二十夜,許仙在櫃房裏算賬,已經夜深,尚未進來。白素貞看看天上,那東升的月亮,隻有大半邊。但是天上一點雲彩也沒有,月亮照在地上,光明的沒一點痕跡,人在空地上,發生那種幽渺的情懷。
白素貞就叫小青同路,一路上後樓同看月亮。原來這後樓上麵,樓上有碧色欄杆,還有五尺寬的欄杆圍繞著空地帶正是好看月亮的地方。白青二人一同登樓,朝東方一看,隻見一片蘇州城,上萬戶的人家,都是沉沉的露出半明半暗的黑影,好像和人一樣,已是慢慢的要入睡了。人家不接的空當裏,有些私人園亭,這時樹木幽深,遠看去幽深的一團又是一團,也使人發生幽思。
天氣是有點涼風習習,白素貞的薄衣,隻覺有點受不住這涼氣。小青道:“姐姐,天有點涼,你還穿著薄綢衫子,怕你有點涼透襟懷吧?下樓去吧。”
白素貞道:“不要緊的,稍站一會。你看這半輪月亮,清涼徹骨,這要是站久一點嗬,心裏清涼許多呢。”
小青道:“許仙對這點意味,似乎很淡。”
白素貞道:“雖然對這點意味似乎淡點,可是別的事情,十分認真,從來沒有隱瞞過。遠的不說,就像郭渭這一檔子事,他就完全告訴我了。”
小青道:“這人,也就是這一點可取。”
白素貞笑道:“這點可取,也就夠了,哪個做丈夫的,不欺騙妻子呢?”
小青聽白素貞的話,覺得也是有理。自己站在欄杆以內,將欄杆細細數著,由東邊一數,直數到西邊為止。她正在想說什麽。忽然許仙叫道:“家裏人為何不見了?”
這第三進院落,完全堆藥材,所以人到這裏來了,前院根本沒有人知道。小青俯在欄杆上答道:“我和姐姐,在此處看月亮呢。姐姐說,你也來啊!”
許仙一路走著向後院子裏來,口裏一麵答道:“原來你們在看月亮。這裏看月亮,果然是好。”他說著話,一路走上樓來。
白素貞牽住他一隻手道:“你來看看,雖然這月是殘月,但賜給光輝,還是明亮的。這種月亮,應該消受他。”
許仙一麵答應是。一麵驚訝起來道:“娘子,你的手為何如此冰涼呀!進房去吧。”
白素貞道:“不要緊,小立片時。你看這月亮啊,一片水清,萬戶思眠,這朦朧之中,邀一個知心人兒,低低的夜話,這情景是多麽好啊!”
小青笑道:“你這知心人兒,來了啊!”
白素貞微笑。牽了許仙的手道:“這裏有個空場,怪不得每日早上有種嘈雜聲音,大概是趕早市的人在這裏集合吧?”
許仙道:“趕早市都在這裏集合,是的。涼風甚大,娘子穿衣過薄,回去吧!”
白素貞也覺穿的衣服太少,下樓為是。就牽了許仙的手,匆匆下樓。
說話之間,離端午節不遠,店戶都忙著過節。許仙是一座大買賣,當然也一樣忙起來,每日除了施診,所有功夫,都忙在過節上頭。
這天是五月初四,白素貞小青都在忙著替店裏包粽子。許仙閑著無事,背了兩隻手,正在閑看。忽然跑進來一個徒弟,報告有一個和尚要見相公。許仙道:“哎!這樣的事,還來告訴我幹什麽?無論是哪位做主,多把兩個錢給他就是了。”
小徒弟道:“不,這和尚是要見相公的。”
許仙道:“是要見我?這就怪了。”
小徒弟道:“我們原以為他是化緣的,把了錢給他,他搖頭說不要,要見相公一麵。他此來,第一不是化緣,第二不是要藥。”
許仙道:“他知道我姓什麽嗎?”
小徒弟道:“他知道,或者是相公的朋友吧?”
許仙聽說,抬起手搔搔鬢角,沉吟道:“是我的朋友嗎?誰呀?明天就是端陽,這個時候找我?”
白素貞麵前擺了一口盆,又是一隻桶。盆裏裝有糯米,桶裏放著粽箬,兩隻手正包著粽子呢,便道:“你就去見一見吧,也許有什麽事呢。”
許仙道:“是,我去見一見。”說著,就向店鋪門口走來。隻見一個年老和尚,年紀約莫有六十多歲。上身穿了皂色的葛布單衫,頭上戴一頂箬帽,足上穿一雙棕鞋。看他的樣子,雙眼甚長,而眉又是叢叢的一團。和尚沒有胡子,卻胡樁子很濃。手上拿了一根紅漆禪杖,隻是靠了門站定。店鋪夥計怕是老板什麽熟人,還倒了一碗茶,在店鋪櫃台上侍候。
許仙老遠就作了個揖道:“師傅,是你找我嗎?”
和尚回禮道:“你閣下是仁愛堂老板呀?”
許仙道:“是的。但是許仙年輕,朋友還很少。像你老師傅,好像還沒有會過嗬。”
和尚道:“你不認得我,我倒認識閣下許仙嗬!”
許仙道:“是啊!你師傅有什麽指教呢?”
和尚用眼對這屋子一看,微微一笑道:“我有兩句話對你說。許相公,能夠暫聽一聽嗎?”
許仙道:“當然可以,請講吧!”
和尚道:“這裏不便講得。你這店鋪後,我看得有一空場子,請到那裏去說話。”許仙一聽,怪呀,談話就談話,還要講什麽空場子?便道:“這是我們店中,沒有外人啦。你師傅請說吧。”
和尚道:“這是私話,任何一個外人都不能聽。”
許仙聽了此話,看看和尚,卻是一臉正經的樣子。再看看店中人,上門的生意正忙,也許是有點兒私話不便當眾談。便道:“好吧,就請師傅前去吧。”
這和尚倒不用藥店裏請,自己提了禪杖,就一人先行,許仙跟著前來。
這裏果然有一塊空場,四周都是人家院牆。
許仙道:“這裏是空場了,師傅有什麽話說?”
和尚把禪杖一伸,笑道:“暫時不許人進來。”他說暫時之下,已吩咐五鬼把路封鎖,旁人哪裏知道。
和尚就麵對許仙問道:“你相公還不知道我叫什麽吧?”
許仙道:“還不知道師傅法號,怎樣稱呼?”
和尚道:“我在金山寺出家,名叫法海。”
許仙聽說,連忙作揖道:“原來是有名的禪師。”
法海道:“我和貴店人說了,一不化緣,二不化藥,就是有一件非同小可的事,願向相公一提。”
許仙道:“禪師請講。”
法海手撫禪杖道:“我看相公,有點病症,特意為此前來,替你醫上一醫。”
許仙道:“我沒有病啦。而且內子對於醫道,相當的在行,有病早就為我醫了。”
法海道:“你還提內子呢,你這病就是她纏的。”
許仙道:“笑話!內子把什麽纏我?”
法海道:“你以為她是百媚千嬌的一位絕色佳人嗎?錯了,她是一條白蛇精。”
許仙吃一驚道:“白蛇精……”過了一會,搖著頭道:“不是,不是,而且她到我這裏來,也不止一個人,還有丫鬟小青。”
法海道:“小青啦,也是一條蛇,周身青色。”
許仙又吃一驚道:“啊!青、白兩條蛇?可是此話我有點不能相信。況且我是個窮漢子,他們纏我幹什麽?我倒與你所說相反,她嫁了我,銀錢有得花,而且她專門做好事,人家叫她白娘娘呢。”
法海道:“這正是她迷人所在。這點小事,妖怪何難做到!此妖法力頗高,變化人身,和好人一樣。人若是不離開於她,後來結果難說啊!”
許仙聽到這句話,似乎有點害怕,心裏在想,一時沒答複得出來。腳上在地麵畫著字,隻是躊躇。
法海道:“前一個多月,呂祖廟內,有個出賣靈藥的道士,他畫了三道符給你,是有這回事嗎?”
許仙道:“不錯,是有的”。
法海道:“這個道士,能耐低微,他看不出你妻是何物所變,所以三道符都不靈。後來你妻上呂祖廟,羞辱他一場。你猜郭渭哪裏去了?是被小青押送雲南了。”
這法海所說,許仙多少有點起疑,便道:“這個……是嗎?”
法海道:“這還是一個月以內的事,不算秘密,知道也許有人吧。我問你,在杭州往蘇州一搬,開這座藥店,銀子上萬,哪裏來的錢?”
許仙道:“她娘家的錢呀!”
法海道:“誰把銀子搬來的。”
許仙道:“他娘家用兩個老用人,搬來的錢呀。但銀錢我未經手,聽說運上蘇州了。這還有什麽秘密嗎?”
法海笑道:“那兩個人,也是烏龜螃蟹之類罷了。還好,他們從來不曉得害人,我不管他。”
許仙道:“他們這一類嗎?我一片藥材店,成了他們的聚集之地了。不會,不會,他們都是好好先生。”
法海道:“這樣說來,你還不肯相信?”
許仙搔搔頭巾道:“我仔細想了,不肯相信。我妻從她到我家以後,事業蒸蒸日上。我妻說是宦門之後,從幼練習武功詩書,我樣樣都相信。不要說她不好,就是鄙人有一點不好的意思,她也會糾正過來。精怪已經怕人,蛇精,那一副形象,小孩子也會害怕。這完全是冤屈好人,不談也罷。”
法海四周一看,果然封鎖得沒有人來。點頭道:“當然,現在沒有真憑實據,要你相信她是蛇精所變,當然很難。明天端午,午時三刻,她會變原形給你看。看了之後,你總相信了,然後你對天大叫三聲,那個時候,我會來救你。這總可以做到吧?”
許仙道:“她果然是白蛇,我當然……但是不會,不會!”
法海道:“哎!你還不相信。明天是端陽佳節,你夫妻二人,總要同席一番吧!”
許仙道:“那是自然。”
法海道:“好!你預備下雄黃酒,斟上一杯,然後叫她吃。你看她會吃不會吃,但是你無論如何,要她吃一杯。等她吃下,回頭你看到什麽就明白了。”
許仙道:“此事很容易。師傅說的蛇精,未免怕人,師傅說我的妻子是蛇精所變,恐怕弄錯人吧?”
法海道:“我的話,隻說到這裏為止。其餘的事,老僧聽信吧。”說著,扛了禪杖,和許仙打個問訊,竟自先走了。
許仙慢慢走回家去。細細想法海的話,想來想去,還是靠不住的多。自己妻子,多麽賢惠,若是蛇精變的,把人一口吞下,也就完了,何必這樣費事呢。
正這樣想著,來到堂屋,正是白素貞出來。許仙老遠就把一雙眼光,對她望去,隻見一切都和平常人一樣,沒有一點妖精樣子,法海的話,在心中慢慢的消失了。
白素貞道:“相公,聽說前麵來了一個和尚,要找相公說話,是些什麽話?”
許仙一聽,法海那些話,怎麽可以讓白素貞知道。便笑道:“明天端午佳節。和尚找我說話,無非是化緣。”
白素貞道:“我也是如此想。不過這些和尚,有些是什麽事都不幹,專靠化緣為生。所以給錢一層,我們應當看看和尚如何?”
說著,就在旁邊一張木椅上坐下。小青斟了一杯茶來,放在白素貞麵前。許仙看她一切動作,完全和常人一樣。
端起那杯茶,慢慢的喝。那熱茶潑了一點兒在身上,她立刻放下了茶杯,在身上抽出手絹來,慢慢擦幹。看不出一點做作。許仙一想法海的話,完全是一種謊言。告訴白素貞吧。他站在對麵,眼睛隻是看著。
白素貞笑道,“相公,你看什麽?”
許仙道:“我看你潑了點茶,你連忙擦幹。又幹淨,又仔細,真是管理大家人的樣子。”
白素貞也沒有料到他在觀看動靜,他隨便一扯,也就相信了。因笑道:“這也是我自己的習慣啊。”
許仙心想,明天告訴她吧,讓她聽了這話,酒後茶餘之下,笑上一笑,也是有趣的。笑道:“是的。但這習慣是很好的習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