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窗口的遠方,有一片遠山。

晴朗的日子,當我在晨光澄明間第一次打開窗子,我會發現,它是在一片無邊的淺藍中的一縷靜悄無聲的黛青,而在黃昏,當我最後一次把窗子關上以前,映入我眼簾的它,卻是一道朦朧的神秘的金紫。

當風雨如晦雲飛霧湧時,我雖然看不見它的影子,但我知道,此時此刻,它依舊守在那兒,靜靜地無怨無悔地守在那兒,因此在看不到它的時候,從一直湧到我窗口的風雲的氣息中,我卻能感受到它的另一種美,那種既無黛青又無金紫卻是不用任何一種顏色表達的看起來並不存在而實際上卻分明存在著的令人隻能無窮的意會到的那種美,那種並不為人發現的美。

我驚異於初冬季節的一個早晨,當一夜小雪過後,在片雲不見的藍空的邊際出現一弧柔美的銀色曲線的時候,我真的驚愕於它的絕妙,那在萬花紛謝千樹凋零的季節顯現出的那種無與倫比的淡薄和不可思議的清遠。

我曾到過黃山、泰山、廬山和峨眉山。

可是,我所有見到的,卻隻能是見到,我所有登臨的卻隻能是登臨。於是我在興高采烈過後,漸漸感悟到:人生的一覽無餘是多麽地讓人追索永世,而又是多麽地令人感到可怕,那種終會演變為幻滅的可怕。

而遠山卻不。

它永遠不會讓那一抹黛青變成真實的綠樹芳草,它永遠不會讓那一道金紫變成具體的茅屋桑田,它也不會讓那迷蒙的煙雨變成可以聽得到可以看得見的小溪和池塘,它同樣也不會讓那一弧銀白變為崚螬岩石和凋落的園林。

那是你嗎?我從我的打開的窗口遠遠地望著它。沒有握手,沒有麵對麵地看清臉上的每一條深深紋絡。它給予我的,隻是一個遙遠的模糊的微笑,隻能靠朝思暮想去補充的微笑。

那是你嗎?它有時隻是驀然一現隨之便銷聲匿跡。我知道它是在它在的地方,但我希望那雲,那雨,那霧,那雪,一直籠罩著它,隻給我留下一個第六感覺的空間。

那是你嗎?隻和我隔著一扇門,隻和我隔著一條路,隻和我隔著一個季節,隻和我隔著一片雲也似的流年。我依稀地看到你。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承襲,也沒有許諾。那是永遠的不缺陷的缺陷。那是永遠的不圓滿的圓滿。

我曾經試圖走近你,可是我又不能走近你,因為,當我真的走近你,我便會失去你留給我的那一縷黛青,那一縷永遠無法解釋的黛青。我也會失去你展示在我視覺裏的那一抹金紫,那一抹永遠無法猜測的金紫。同時,我也會永遠失去你隱入輕雲薄霧中留給我的那種感覺,那種虛虛的無比神秘的,仿佛在初雪輕掩的荒原上留下的一行似曾相識的時而消失時而複現的腳印的感覺。我也會失去你出現在天際線上的那一弧銀白,那永遠也無法代替的至純至聖的夢影。

我曾經試圖走近你,可是我又不能走近你,因為,當我真的走近你,你那遠山的所有的魅力,便會在了無距離了無界限之間頃刻消失,而與此同時,你便不再是我的遠山,卻是別人的遠山了。

距離是什麽?距離是一個空間。距離是什麽?距離是一個時間。因此,人隻有在一定的時空之外,才有可能領略到某種真正的完美,並有可能將它永遠收入你終生的美麗的珍藏之中。

不要攫取,攫取會使你失落,失落你要攫取的東西和你的自我;不要占有,占有會使你虛無,你得到的將不再是你所需要的,而你也不再是過去的你。

永遠可望而不可即,永遠可想而不可依,永遠可疏而不可密,永遠可寄而不可係。

在我的窗口的遠方,有一片遠山。

盡管流年似水,世事滄桑,各種各樣的時尚的追求,穿梭於朝朝暮暮的紅燈綠酒之間,我卻越來越感到,我那一片遠山的美麗和我那一片遠山的富有。

沒有距離,便沒有美。美,依賴於距離來塑造。“淩晨四點起來,發現海棠花未眠。”當保留與海棠花的距離時,便領略到它不一樣的美麗。距離讓人可以宏觀地把握事物,距離帶來了未知的神秘,引發人們的美好幻想。當我們保持適宜的距離,身邊的美好就會紛紛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