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突然的聲音嚇了許清佳一跳,許澤豐悄無聲息站在玄關的陰影處。又或是許清佳自覺心虛,所以反應尤其大。

許澤豐噙著笑,上下看她一眼,“這麽晚……出去玩啊?”

許清佳這個大學生卻在高中生麵前顯得十分笨拙,手指抓緊衣擺,搖頭。

“出去……散步。”

“哦——大晚上一個人出去散步啊。”

他話裏有話,肯定看出她的心虛。許清佳撇開眼,說:“我回房間了。”

許澤豐看著她的背影,直到人沒影了,才掏出手機給蘇樾打去一個電話。

“樾哥。”

“說。”

許澤豐聽見聽筒裏傳來呼嘯的風聲,像是在騎車。

“打遊戲嗎?兄弟們等你上線呢。”

“等一下,在外麵。”

“這麽遲還在外麵?”

“嗯,回去聯係你,掛了。”

掛斷電話,許澤豐確信自己剛才沒有看錯。

樾哥和許清佳?

他突然笑起來。

他對許清佳雖然不喜歡,但也沒像對待宋茹那樣厭惡。就是覺得很好玩,這兩人大晚上出去幽會,還不知道那個一心想把女兒嫁入高門,對待許清佳諸多管束的宋茹知道了會是什麽反應呢。

許清佳正發愁編什麽樣的理由去讓宋茹同意自己和“朋友”野外露營,許林和就說要帶宋茹去鄰市參加一場慈善晚宴。

許林和已經很久沒帶宋茹參加這種宴會場合了,這讓宋茹很興奮,帶著許清佳去商場買了好多件禮服。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許澤豐還住在家裏,她臨走前叮囑許清佳不要和他過多來往,許清佳點頭說好。

其實也用不著她操心,許澤豐當天就搬了回去。許清佳也鬆一口氣,這樣至少不會有人發現她夜不歸宿。

她簡單收拾了衣服和洗漱用品,這是她人生第一次露營,難免有些激動。

蘇樾在小區門口等她,見麵時他自然地接過了她手裏的拎包。

兩個人並排走,手臂挨著手臂,蘇樾手腕一繞,牽上她。

許清佳一怔,低頭看了眼,抿抿唇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牽著手走了一段路,空曠的林蔭道上迎麵駛來一輛轎車。這邊是富人區,鄰裏鄰居的幾乎都彼此認識,宋茹就和幾家闊太太玩得很好。許清佳怕是熟人,下意識抽出了手。

幸好車上的人沒注意他們,但蘇樾仍因為被甩開的手愣了很久。

許清佳解釋:“我以為是熟人。”

蘇樾出遊的好心情沒了,低低“嗯”了一聲,沒有再牽起她。

露營的地方在遠郊的一座矮山。

不是景區,但環境夠清幽。

上了山,許清佳見到了蘇樾的朋友。都是體育生,各個人高馬大,每個人身邊都帶著不同風格的女友。彼此打過招呼,蘇樾領許清佳去找了個地方搭帳篷。

遠處農家樂就有租帳篷的地方,許清佳見蘇樾要了一頂,猶豫道:“隻租一頂嗎?”

蘇樾握著工具的手緊了一下,回頭自若地問她:“不然?想分開睡?晚上一個人不害怕?聽說這裏蛇很多。”

許清佳才不是怕這個,回頭看一眼他的朋友,“人好多……他們看見了會不會不太好?”

蘇樾說:“你覺得,他們帶女朋友是單純來看星星的?”

……

可是……都說了是女朋友。

許清佳的觀念裏,兩個人還沒有確認關係,在外人麵前共睡一個帳篷一定會惹來很多討論。

兩人僵持須臾,似乎看出她的不樂意,最後蘇樾還是多要了一頂。

炭火、木架。食物油脂滴落在滾紅的木炭上,發出滋滋聲響。

蘇樾動作流利,一把肉串頃刻間擺在許清佳麵前。

“剛烤好,等會兒再吃。”

“嘶。”邊上有人陰陽作怪,“看看地上是不是我掉的雞皮疙瘩。”

蘇樾用一串熱燙的雞翅堵住他的嘴,對方立馬哇哇大叫:“我去,對我就這麽粗魯。”

蘇樾懶得跟他們掰扯,端著烤好的食物帶著許清佳坐到邊上。

許清佳早就見識過他的手藝了,見他自己不吃,將一串牛肉遞到他嘴邊。蘇樾因為她今天的舉動情緒一直不高,這會兒才有些好轉,看她一眼,低頭,就著她的手咬下一口。

許清佳本意沒想喂他,眾目睽睽的,她感到不好意思:“你……自己吃吧。”

“你這還是我烤的,喂我吃一口怎麽了?”

才剛好轉的情緒再次急劇下落,甚至讓壓抑了一天的怒氣達到臨界點。

他目光瞥向周圍,那些一起來的朋友,都恩恩愛愛喂來喂去的,唯獨他們這裏,處處顯著疏離。

許清佳察覺他的情緒,猶豫幾秒,正準備按他的話喂他,卻見他突然起身,大步往小樹林後走。

徒留許清佳看著他的背影茫然,不明白他為什麽不開心,

“蘇樾?”

許清佳捧著食物撥開樹枝,發現他坐在一塊巨石上。

他聽見聲音也沒回頭,高大背影在夕陽殘血下莫名顯出幾分幼稚的氣鼓鼓。

許清佳走過去,騰出一隻手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幹嗎?”

“你不高興嗎?”

“沒有。”

分明就是不高興。

許清佳索性繞到石頭邊也坐下。石頭表麵坑窪不平,邊緣弧度粗鈍,她一時沒坐上去,又滑溜下來。

蘇樾撐住她的手臂,許清佳借著他的力道才坐好。

“笨。”他冷哼一聲。

許清佳笑笑,拿起一串肉串遞到他嘴邊,剛才就是因為這串肉他才不高興的,那就按他的意願喂喂他吧。許清佳覺得蘇樾跟小孩似的。

“吃吧,待會兒冷了就不好吃了,你張嘴。”

蘇樾瞪著那串肉,僵持了短暫的幾秒,最後還是沒骨氣地張開了嘴。

“你朋友好多。”

許清佳的腳懸空晃**,遠處傳來男女的嬉笑打鬧,這個傍晚是熱鬧的。

蘇樾往人群那邊瞥了一眼,察覺許清佳話裏的羨慕。

——正如他能敏銳察覺許清佳的情緒,但許清佳好像永遠不會了解他。

“我以前還沒有和朋友這樣出來郊遊過,唔,不過我也沒有什麽朋友啦。可能,我不是太能體會你的情緒落差,所以我有什麽做得不好的,讓你不高興了,你可以說出來。”

許清佳認真地說。

或許是此刻的風景氣氛都烘托到位了,才讓許清佳說出了這些話。像朋友間的交心,但他們完全不算朋友,哪有朋友會上床的。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彼此的關係。

——床伴。

蘇樾怔了怔,身邊許清佳緩慢地咀嚼食物,他也想說什麽,還未開口,身後響起道男聲。

“樾哥。”

清朗的,有點吊兒郎當。蘇樾很熟悉,但這聲把許清佳嚇一跳,嘴裏的食物沒咽下去,差點嗆到,目露震驚。

許澤豐因為要等聞芙,所以這時候才上山來。他知道蘇樾會帶許清佳,故意第一個就來和他們打招呼。

果不其然,許清佳看到他的時候呆住了。

許澤豐他怎麽會……在這裏?

“這麽遲才來?”蘇樾從剛才的情緒裏抽神,又變成那個看似什麽都不在乎,大大咧咧的蘇樾。

“不遲,正好趕上你們燒烤。”許澤豐說,“是吧?”

後一句話,他是看著許清佳說的。

許清佳想往蘇樾身後躲,可是哪裏躲得了。她表情有些僵硬。

蘇樾也發現了,許澤豐看許清佳的眼神不一樣。

他皺眉。

許澤豐沒有和許清佳說什麽,但就是因為什麽都不說,才讓許清佳更緊張。

一種說謊害怕被發現的不安,還有長時間在宋茹的教育下,對於自己瞞著她夜不歸宿的恐慌,似乎自己和蘇樾床伴的關係也馬上要被人發現。

她知道許澤豐不喜歡自己,所以他會不會告訴爸爸媽媽呢?

蘇樾身體往許清佳麵前擋了擋,對許澤豐說:“大家都開始了,你再不過去可能連塊肉都搶不到。”

“你們這不是有嗎?”

他說許清佳手裏那盤,手已經先抓起一串。

“你烤的啊?”他問許清佳。

許清佳不吭聲。

蘇樾發現異常,身側的手握住許清佳,用了點力氣。

他問:“認識?”

許澤豐笑,“你問她。”

他咬下一塊肉,略焦黑的竹簽在兩人麵前晃晃,“手藝不錯。”

然後轉身往人堆裏走。

……

蘇樾低頭,看見許清佳也低著頭,露出一個黑漆漆軟絨絨的發頂。

“許清佳?”

她回望他。

“怎麽說?”

許清佳不知道怎麽開口,自己的家庭關係夠混亂了,已經到了難以啟齒的程度。

還好邊上的聲音解決了她的困境,有人喊蘇樾去幫忙燒烤。

蘇樾的好奇才暫時作罷。

但許澤豐不這樣。

整晚的聚會他都表現得很詭異,眼神時不時就往許清佳這瞟,次數之頻繁連蘇樾也注意到。

終於到了晚上,許清佳避之不及地躲進帳篷,後腳發現蘇樾也跟了進來。

“不解釋一下?你怎麽認識阿豐?”

許清佳張了張嘴,小聲說:“我也不知道他是你朋友。”

許澤豐、許清佳。

蘇樾大半已經猜到,他聽說過一點許澤豐的事情,母親早故,親爹是個有家室的富商。

看樣子,他和許清佳就是同父異母的姐弟。隻不過兩人關係應該不那麽融洽。

蘇樾了解許澤豐的性格,想到這,不禁去猜許清佳是不是有受過許澤豐欺負。

猜到歸猜到,他想聽許清佳自己把她的事情告訴他。

許清佳的手指在屁股下的軟墊上畫圈,好半晌才說:“他算是我……弟弟。但我們不是一個媽媽。”

宋茹對許澤豐和他已故母親做過的事情,許清佳從各種渠道都聽說過。雖然許澤豐是私生子,但他媽媽和許林和在一起的時候,並不知道許林和有家室。甚至那個阿姨的死……和他們家也脫不了幹係。

有些東西太惡心,許清佳怕說出來蘇樾也會厭惡。

她……不想被蘇樾討厭。

“就這樣?”蘇樾說。

許清佳沉默須臾,“還有一些……我現在不想說。不是很光彩的事情。”

帳篷裏安靜下來,蘇樾沒再問她。許清佳以為蘇樾又不高興了,蘇樾想的卻是許清佳。

忽地,他問:“那他有沒有欺負你?”

“啊?”

“阿豐性格挺欠揍的,他平時有沒有欺負你?”

“沒、沒有。”許清佳連忙搖頭,“他就是不喜歡我們家,平時不太回家的。”

蘇樾才滿意點點頭。

“行了,你先休息,我出去了,明天早上早點起,看不看日出?”

“看的。”

“好,早上我來叫你。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