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佳沒想到蘇樾做飯會這麽好吃。寧州飲食喜甜,所以甜口的鯿魚她幾乎吃掉半條。排骨也是油炸後再炒的,放了一點兒辣椒還有香芹菜,她吃得鼻尖都沁了點汗。
蘇樾適時給她倒了杯果汁,她低聲說謝謝。
“你們考完試了嗎?”沉默的餐桌氣氛略顯尷尬,許清佳先開了話題。
“嗯。”
“那也放假了吧。是還要兼職嗎?”
“要。年前再回去。”
蘇樾望向她,她果然接著他的話問:“你也不是本地人呀?”
“我是寧州的。”
許清佳眼睛驀地一亮,“寧州?我也是寧州的!”
蘇樾沒說話,放下碗筷,但是眉眼微垂,顯得表情柔和。
許清佳說:“怎麽會這麽巧,你回寧州的時候可以找我玩。”
一點都不記得了啊。
蘇樾想。
出於在別人家做客的禮貌,飯後許清佳自告奮勇要洗碗,搶先蘇樾一步收拾碗碟。
也是第一回做這種事,洗潔精的泡泡溢滿水池,蘇樾站在廚房門口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斟酌道:“不然還是我來?”
“啊?”許清佳回頭,“不用不用,我可以的,很快就能洗好。”
她的衣擺因為靠水池太近已經被打濕,蘇樾沉默了一下,折身回客廳想先去給她找個圍裙。
卻在客廳裏聽見一道清脆的玻璃碎裂聲,伴著女生小小的驚呼。
他趕緊跑回來,廚房裏許清佳蹲在地上,不知所措地麵對著地上的碎片。
“別動!”
脫口而出的聲音響亮,許清佳嚇了一跳,伸出去的手也一縮。
“對不起……我整理的時候不小心把架子弄倒了……”
是一個用來擺油鹽醬醋的三角形整理架,原本擺在架子上的調料罐這會兒全摔在地上,廚房裏充斥著一股難聞的老陳醋味道。
好心辦了壞事,她羞愧得不知道該怎麽辦。
蘇樾卻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腳下,聲音低沉:“你別動了,先跨過來。”
許清佳的腳也濺上了調料,她不敢說話,隻能聽從蘇樾安排。大概是擔心她跨不過來,半空中伸來一隻手,她猶豫了一下,回握住。
明明該是舞蹈演員的抬腿基本功,卻在他突然收手時自己也失了重心,下意識用手撐著他的胸膛。
“沒事吧?”頭頂傳來的聲音,同時還能感受到掌心之下,男生說話時胸腔微微的震動。
她迅速收回手站好,“啊?沒、沒事。”
“鞋子裏有沒有玻璃渣進去?”蘇樾關心的是這個。
“應該……沒有的吧,還穿著襪子,不會吧。”
實際上,她的腳冰冰涼涼的,除了冷覺什麽也感受不到。
蘇樾擰著眉,不由分說扛起她往廁所走,“脫下來看看。”
許清佳的手搭在蘇樾肩上,攥緊了他的T恤布料。平時練習和表演的時候她也經常被舞伴用各種姿勢抱起,但感覺還是有些不一樣的。舞伴的動作輕柔韻律,蘇樾就截然相反。他好像一座山啊,長得高,肌肉也硬。不會是體育生吧?
她不知道蘇樾也不好受,手臂架著她的腿窩,她的胸也壓在他靠近肩膀的地方,軟綿綿的兩團肉,他開始後悔自己用了這樣的姿勢,純粹是平時扛器材順手了。
好不容易把人帶到廁所,他抽了手邊一條毛巾鋪在洗漱台上,讓許清佳坐在上麵。然後抬起她的腿,脫了鞋又脫襪,最後擼起她的褲腳,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許清佳想收回腳自己來,奈何男生力氣比她大許多。
“我衝水了?你看看有沒有哪裏痛,痛了要說。”他打開花灑。
溫熱的水讓許清佳的腳有了點覺知,腳踝還被人握著,她蜷縮了兩下腳趾。
“痛?”蘇樾問。
她搖頭,“好像沒有玻璃渣。”
蘇樾垂眼,指腹滑過腳踝側邊一道小溪似的凹陷,帶著自己那份不能被察覺的心思輕輕捏了捏,戀戀不舍地收回手。
既然沒有事,擦腳許清佳就要自己來了。
蘇樾給她找了一雙新襪子,還有一條灰色的運動褲,和他身上正穿著的這條款式差不多。
“襪子我沒穿過,褲子也是幹淨的,你先穿著回去。”
“對不起啊,我把你家廚房弄得亂七八糟,等會兒我會把廚房收拾幹淨的。”
蘇樾沒好意思說那架子本來就不穩,他一直忘了換。
“你先去穿吧。”他指指廁所。
等許清佳從廁所出來,蘇樾已經將廚房的玻璃渣全收拾幹淨了,許清佳手裏的拖把也被蘇樾拿走。
“你去外麵坐著。”
許清佳擔心他是覺得自己礙手礙腳,低低“哦”了一聲。
屋子裏陳醋的味道過於濃厚,許清佳自己都忍不住屏著氣,隻有蘇樾像聞不到一樣迅速收拾了一地的狼藉。
在別人家做客鬧出這樣的烏龍,許清佳深感不安,左思右想,她拿出手機給蘇樾發去了一個轉賬。
連著酒吧那一晚的車費、今天損失的家用,還有因為自己的問題讓蘇樾損失的誤工費。
一千塊。
她的圈子裏人與人之間向來不會在意金錢上的付出多少,所以在與蘇樾的人際交往上也延續了這樣的做法。
她絕對沒有輕視的意思,隻是出於對蘇樾家庭條件的考量與自己內心不安的彌補。但對於男生來說,尤其是從小家庭環境不好的男生來說,就有些難堪。
等蘇樾從廚房出來,站在門後觀望的許清佳不安地後退一步,給他讓出位置。他扔垃圾的時候她還跟在後麵說:“對不起啊……”
“沒事。”蘇樾說,“你去那個架子上給我拿個袋子。”
他把玻璃渣又套了一層透明的袋子,這樣拾荒的人或者環衛工一眼就能知道裏麵是玻璃碎片。正在擦手,他聽見許清佳說:“我給你轉了錢……”
他動作驟然一頓。
“這幾天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之前的車費還有,嗯,今天摔碎你家東西,真的很對不起。”
明明女生講話柔聲細語含著發自內心的歉意,卻讓他自以為的友好開始瞬間被打回原形。
甚至比之前還要糟。
他臉色很差,聲音也低。
“收回去。”
“啊?”
擦拭後的紙團被扔進垃圾桶,蘇樾走到沙發旁拿起手機,點了兩下,看到那一串的零。
出手闊綽,他一個月的房租對她來說也許隻是一頓飯錢。
無處不彰顯兩人的差距。
蘇樾退回了轉賬。
許清佳似乎明白了,連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是真的覺得很抱歉。”
他沒吭聲,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垃圾袋,一副出門的架勢。
許清佳抿著嘴,不知道怎麽解釋了。
綠皮垃圾桶常年散發腥臭味道,蘇樾將垃圾丟進去,許清佳捏著自己的衣角,開口:“對不起。”
“你隻會說對不起和給錢嗎?”他轉身,身高的緣故,莫名有些壓迫感。
……
蘇樾踩著拖鞋,沒有回樓道,轉身往巷子外走。
許清佳亦步亦趨地跟上,“你要去哪嗎?”
“超市。”蘇樾扯了下嘴角,“總不能讓我接下來煮飯沒調料清湯寡水地吃吧?”
“那……我跟你一起去。”果然,她會這麽說。
蘇樾依舊冷淡,“隨便你。”
其實也不算超市,就是大型一點的便利店,有些常年無人問津的商品上麵甚至積了淺淺一層灰。許清佳推了輛把手褪色的購物車,蘇樾在貨架上挑挑揀揀,選中合適的才丟進車裏。
“你是學什麽的專業啊?”許清佳問。
“體育。”
“啊?”真是體育生啊。
“很驚訝?”蘇樾把一顆翠綠的油麥菜裝了袋過秤。
許清佳點頭,“也不是很驚訝,就是感覺你在家務活這方麵很熟練,這些菜我看著都長差不多,你怎麽挑的?好厲害。”
蘇樾嗤笑一聲,“難不成你以為我學烹飪的?”
“那倒沒有。”許清佳一本正經地說。
“會挑菜說明我眼光好。”
蘇樾微俯下身子,眼睛裏像蓄了潭池水,含著些意味。許清佳卻光注意他眼下那顆小痣去了。
“好了。”
過秤員打斷他們。
蘇樾接過過秤員手裏的青菜,隨口問許清佳:“要我教你挑菜嗎?”
“嗯?”許清佳表情呆呆的,“好啊。”
蘇樾垂眸,須臾,笑了笑。
“算了,你沒必要學這個。”他直起身,“熟能生巧,多做就懂了。你家又不要你買菜,學這個幹嗎。”
“那你是因為經常買菜做飯才學會的嗎?”許清佳順著他的話道,“你家裏人一定很省心吧。”
他腳步一停。
“我沒有家人。”蘇樾淡淡道。
許清佳微張著嘴望向他,他神情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對不起……”
蘇樾歎口氣,“許清佳。”
“啊。”
“你要說跟我說多少次‘對不起’?”
“你這什麽表情,同情我啊?”
“我沒有。”許清佳連忙搖頭。
蘇樾心情漸漸愉悅,不再捉弄她,繼續推著車往前。
“走了,去結賬。”
大概是因為放了假,結賬的人也多了起來。許清佳和蘇樾正在排隊,旁邊的人走過,大棉衣不小心帶到貨架上的商品,那人沒注意,許清佳彎下身子去把它撿起擺好。前麵的顧客順著人流往前挪了個位置,中間有個小空位,許清佳抬頭就看見蘇樾正拎著一個小男孩的衣領把他往後扯。
“不會排隊?”她聽見蘇樾提著聲調講。
小男孩插隊被發現,瞪了他一眼,但礙於蘇樾人高馬大的看著就不好欺負,灰溜溜地站去後麵了。
許清佳垂眼含蓄地笑了笑。
被蘇樾發現,他說:“笑什麽?”
“個子高也有好處吧,別人都不敢欺負你。”
蘇樾沉默數秒,才道:“我又不是惡霸。”
“……不是這個意思。”兩人的溝通像存著道鴻溝,算了,許清佳放棄,“我想去拿瓶水,你等我一下。”
蘇樾已經邁開腿,“我去拿。”
等蘇樾回來,結賬也輪到了他們。商品已經掃了一半,許清佳早早準備好付款碼,望著他:“我來吧?沒有別的意思,好歹也吃你一頓飯,也讓我做點什麽吧。”
聲音漸弱,眉眼盈盈似在央求。
她總能讓兩個人之間剛暖和起來的氛圍又冷下去,蘇樾快被她氣笑。
“兩百一十塊六。”收銀員說。
“多少?”蘇樾攔住許清佳伸出去的手。
“怎麽了?”
許清佳對這裏的物價沒有概念,隻有蘇樾察覺異常。
收銀員把購物袋的袋子敞開,又重複了一次:“兩百一十塊六。”
蘇樾一眼就看見了袋子裏那個陌生的東西。
許清佳也看見了,怔住。
她雖然沒用過,但是認得logo——
銀晃晃的「Durex」。
“你剛才不在,你女朋友拿的吧。這兩盒比較貴。”收銀員理所當然地講。
許清佳聽明白後,瞬間漲紅了臉。